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
没告诉任何人,我独自去了市里最好的私立医院。
挂号、排队、抽血、等待。
医院里的一切都是冰冷的、秩序井然的。消毒水的味道无孔不入,钻进鼻腔,让我那本就翻腾的胃更加难受。
等待结果的时间最为煎熬。
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喜上眉梢的年轻夫妻,有小心翼翼搀扶着孕妇的婆婆,也有面色凝重、独自一人的女孩。
每一个场景,都像一根针,扎在我紧绷的神经上。
我闭上眼,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开始回放过去八年的片段。
从一个初出茅庐的实习生,到能独立处理复杂经济案件的精英律师,再到今天,成为天恒的合伙人。
我记得自己为了一个关键证据,在大雨里蹲守了三天三夜,全身湿透,高烧不退。
我记得为了啃下一个几百页的全英文合同,我把自己关在书房,整整一个星期没见过太阳,靠咖啡和泡面续命。
我记得无数个深夜,周铭已经熟睡,我还在电脑前敲打着键盘,手腕酸痛得几乎抬不起来。
我的职业不允许我有丝毫的懈怠和差错。
所以我对自己的人生有着近乎苛刻的规划。三十岁之前成为合伙人,三十五岁之后再考虑生孩子。
为此,我坚持服用短效避孕药,将一切意外扼杀在摇篮里。
可现在,这个意外还是来了。
它像一个荒诞的笑话,嘲笑着我所有的努力和坚持。
「沈玥女士,请到三号诊室取报告。」
广播里传来护士冰冷的声音。
我猛地睁开眼,心脏狂跳,手心里已经满是冷汗。
一步一步,我走向那个决定我命运的房间。
医生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戴着金丝眼镜,表情很平静。她将报告递给我,指着上面的HCG数值。
「恭喜你,沈女士,你怀孕了,六周左右。」
“恭喜”。
多么悦耳的两个字,此刻听来却像一句恶毒的诅咒。
我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纸上的每一个字都认识,组合在一起,却像天书一样陌生。
「医生,」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响起,「如果……我现在不想要这个孩子,可以吗?」
医生抬起头,扶了扶眼镜,审视地看着我。
她的眼神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见惯了风浪的平静。
「理论上是可以的。孕早期,可以选择药流或者人流,对身体的伤害相对较小。不过,任何流产都有风险,可能会影响以后的生育能力。我建议你和家人好好商量一下,想清楚。」
想清楚。
我还有什么需要想的?
我的人生,我的事业,我用无数个不眠不休的夜晚换来的前途,难道就要因为一个被算计来的孩子而画上句号?
不。
绝不。
从医院出来,阳光刺眼得让我几乎睁不开眼。
我没有回家,而是打车去了另一条街。
昨天晚上,我趁着婆婆和周铭都睡着了,偷偷翻了她的钱包。
里面没有太多现金,但有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药店收据。
上面的日期,正是一个月前。地址,是离我们家三公里外的一家连锁大药房。
我站在药店门口,看着玻璃门上自己的倒影,面无表情,像一个即将走上战场的士兵。
我心里的那点惊惶和无措,已经被一种更冷、更硬的情绪所取代。
那是愤怒。
被背叛、**控的愤怒。
我整理了一下风衣的领口,推门走了进去。
我需要一个真相。
一个足以让我彻底死心的真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