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说这是老家习俗,保平安。我笑着收下,转头把保单拍给做保险的朋友。
朋友秒回:"这三份都是猝死和意外身故险,受益人全是你婆婆。而且,
她上周刚给你老公买了两份寿险。"我还没来得及回复,厨房传来婆婆的声音:"小雨,
妈给你炖了补汤,趁热喝。"那碗汤,是猪肝菠菜汤。我贫血,
猪肝补血——但我对猪肝过敏,严重时会窒息。这件事,我只告诉过我老公。
1那个牛皮纸信封递到我手里的时候,我正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空调的冷风嗡嗡地吹,
我的手指刚碰到信封的边角,就被那厚度惊了一下——不是一沓纸,是好几沓。"妈,
这是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笑意,抬起头。婆婆站在茶几对面,
穿着一件我从未见过的暗红色棉麻开衫,头发挽成一个松垮的髻。她笑了,
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干涸的河床:"小雨啊,这是妈回老家给你求的平安符。
咱们老家那边有个说法,新媳妇进门头三年,要请三份'走路保',保你出入平安。"三份。
她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在聊今天天气不错。"妈您太客气了。"我把信封接过来,
入手的重量让我心里咯噔了一下。普通的护身符不会有这种分量。我当着婆婆的面拆开信封,
手指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三份保单。烫金的字印在米白色的纸张上,
某某保险公司的标志刺得我眼睛发酸。
我快速扫过条款——"意外伤害身故保险金"、"猝死保险金"、"意外身故保险金"。
身故。全是身故。受益人那一栏,清一色写着同一个名字:陈秀兰。我婆婆的名字。"妈,
这……"我的喉咙发紧,声音卡在嗓子眼里。"是不是觉得妈封建?
"婆婆一**坐到我旁边,皮沙发陷下去一个坑。她伸手握住我的手,
掌心的温度干燥而温热,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慈爱,"小雨你别多心,妈就是求个心安。
你嫁到我们家,就是妈的亲闺女,妈怎么舍得害你?"她的手很有力,握得我指节泛白。
我盯着保单上那串数字,身故保险金额加起来超过三百万。三百万。
婆婆一个月退休金才三千出头,她哪来的钱买这么高额的保险?"妈,这得花不少钱吧?
"我听见自己问。"哎呀,你爸走之前留了一点积蓄,妈攒着呢。"婆婆拍了拍我的手背,
笑容慈祥得无懈可击,"钱的事你别操心,妈就希望你们小两口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
"电视里正在播什么喜剧,声音很大,笑声罐头一波接一波。我配合着笑了几声,
把保单重新塞回信封,压住心底那股正在慢慢发酵的寒意。婆婆去厨房看汤的时候,
我掏出手机,把三份保单的每一页都拍了下来。快门声响得很轻,
但我还是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婆婆背对着我,正弯腰查看砂锅里的汤,
蒸汽模糊了她的轮廓。我把照片发给了周琳。周琳是我大学室友,
现在在一家保险公司做核赔,专处理意外险理赔。她是我的朋友,我信任她。
消息发出去三十秒,手机震动了。"你婆婆买的?""嗯,她说老家习俗。
"我打字的手指冰凉。"操。"周琳秒回,"这三份都是猝死和意外身故险,
受益人全写的她。而且——"她发来一条语音,我犹豫了两秒,还是点开了。
周琳的声音又急又快,夹杂着翻动纸张的沙沙声:"小雨你听我说,
这三份保单的生效日期都是上个月15号,今天刚好过了一个月等待期。你婆婆不是新手,
她知道保险条款。意外险和寿险的等待期通常就是30天,过等待期出险才能赔。
这说明什么?说明她上个月15号之前就已经在算计你了。"我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
酸水涌上喉咙。还没等我消化完这条语音,周琳又发来一条消息:"还有件事,
我刚才顺手查了一下,你婆婆上周又买了两份寿险,被保险人是你老公陈默。受益人还是她。
"我的手指僵在屏幕上。老公。婆婆的亲儿子。她连亲儿子都不放过?
厨房里传来瓷器碰撞的声响,婆婆在盛汤。"小雨——"婆婆的声音从厨房飘出来,
柔和得像一把裹着棉絮的刀,"汤炖好了,你来尝尝,妈放了红枣和枸杞,补气血的。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塞进沙发垫底下。脸上堆起笑容,站起来,往厨房走去。
2砂锅盖子揭开的时候,一股浓郁的肉香混着草药味扑了我一脸。婆婆正弯腰往碗里舀汤,
勺子在浓白的汤底里翻搅,捞出几片深褐色的猪肝和一把碧绿的菠菜叶。我的瞳孔骤然收缩。
猪肝。"妈,我不饿……"我往后退了半步,胃里已经开始翻涌。"不饿也得吃。
"婆婆把碗递到我面前,碗沿还冒着热气,"你脸色那么差,妈看着心疼。这是猪肝菠菜汤,
补血的,你不是说贫血吗?"我的脑子像被什么东西猛击了一下。贫血。我确实贫血。
这是半年前体检的时候查出来的,我告诉过陈默。婆婆怎么会知道?"妈,
您怎么知道我贫血的事?"我的声音比预想的要平静,但藏在身后的手已经攥成了拳头。
婆婆的动作顿了一瞬,随即笑了起来,笑容里带着一丝我看不懂的意味:"哎呀,
小雨你忘了?上个月你体检报告拿回来,妈帮你收的快递,就放在玄关柜子上,
我顺手看了一眼。"体检报告?我确实做过体检,但那是公司组织的常规体检,
根本不查贫血项目。而且我从未见过什么体检报告被送上门——我一直以为那是电子报告。
"妈,那个报告……"我刚开口,喉咙就被那股猪肝特有的腥气堵住了。婆婆往前递了递碗,
眼睛眯起来,眼角的笑纹一层叠着一层:"小雨,你快喝,凉了就不好喝了。
妈特意早起去菜市场挑的猪肝,新鲜着呢。"她眼巴巴地看着我,
目光里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期待。我接过碗,入手的温度烫得惊人。"妈,我在减肥,
晚上不吃这些……"话音未落,婆婆的眼眶突然红了。她放下手里的汤勺,
用围裙角擦了擦眼角,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小雨,你是不是嫌弃妈做的不好吃?妈知道,
妈是乡下来的,比不上你们城里的丈母娘会伺候人……"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委屈,
好像我真的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妈,您别这样……"我的太阳穴突突地跳,
额角渗出一层细汗。婆婆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我:"小雨,妈求你了,就喝一口,
妈的心意……"她的眼泪说来就来,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滴在围裙上,洇出一小块深色。
我端着碗,手在发抖。碗里猪肝的腥气一阵一阵地钻进鼻腔,
我的喉咙开始发紧——不是心理作用,是生理性的排斥。我的身体记得这种东西,
记得它曾经差点要了我的命。大二那年,我在林琳宿舍吃了一口她妈妈寄来的猪肝酱。
十分钟后,我全身起满红疹,喉咙肿得说不出话,眼皮肿得睁不开,
是林琳背着我从五楼冲下去,打车去的医院。医生说再晚五分钟,我的气道就会完全闭合。
那是我二十三年人生里,离死亡最近的一次。而现在,我的婆婆正端着一碗猪肝菠菜汤,
眼泪汪汪地逼我喝下去。"小雨?"婆婆又唤了一声,声音轻柔,却像一根针,
扎进我的耳膜。就在这时,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妈,小雨,我回来了。
"陈默的声音从玄关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他走进厨房,解开领带,扫了一眼我手里的碗,
嘴角扯出一个疲惫但温和的笑:"哟,妈炖汤了?小雨你快喝,妈的手艺难得。
"他走到我身边,手搭上我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像是某种无声的催促。
"我在减肥……"我看向陈默,眼睛里写满了求救。"减什么肥?"陈默皱眉,
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悦,"妈特意给你炖的汤,你好意思不喝?小雨,别辜负妈的心意。
"别辜负妈的心意。这句话像一把钝刀,一字一顿地割着我的神经。我低下头,
看着碗里那些沉浮的猪肝,胃里翻江倒海。然后我做了一件自己都没想到的事——我端起碗,
凑到嘴边,嘴唇刚碰到汤面,就猛地一阵干呕。"咳咳咳——"我捂住嘴,剧烈地咳嗽起来,
眼泪和鼻涕一起涌了出来。脸上迅速泛起一层密密麻麻的红疹,从脖颈一路蔓延到耳根。
"小雨?!"陈默的声音变了调,一把扶住我的胳膊。我抓着喉咙,感觉到舌根在肿胀,
气管在收缩,呼吸变得越来越艰难——这种感觉很熟悉,是过敏的前兆。但我知道,
只要我及时吃下抗过敏药,就不会有生命危险。真正的危险,是我今天没有吃那些东西。
"快、快叫救护车……"陈默慌乱地掏出手机。婆婆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汤勺。
我眯着肿胀的眼睛看过去,看到她的目光落在我脸上那些红疹上,
眼神里闪过一丝——我说不清楚那是什么。失望?计算?还是某种更可怕的东西?但下一秒,
她的表情就变成了惊慌。"哎呀,小雨这是怎么了?!"她冲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
尖锐的指甲嵌进我的手腕,"怎么会这样?怎么回事?快快快,陈默快打电话!
"3救护车一路呼啸,把我送进了市中心医院的急诊室。洗胃、输液、打抗过敏针,
折腾了两个多小时,我的呼吸才慢慢平稳下来。红疹还没完全消退,密密麻麻地爬在手臂上,
像一片猩红的苔藓。医生说是轻度过敏反应,让我在急诊观察室躺一会儿。
婆婆和陈默坐在病床两侧,一个削苹果,一个低头看手机。"医生说是过敏,"陈默抬头,
看着我的眼神里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你以前……吃过猪肝吗?"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知道。他知道我吃过猪肝。大二那次过敏,林琳送我去医院的时候,
给他发过消息——那时候我们刚在一起,他说会永远保护我。"大二那次。"我盯着天花板,
声音很轻,"林琳送我去医院的。""哦,对对对,是那次。"陈默拍了拍脑门,
笑容里带着一丝歉意,"我怎么把这事给忘了。"他忘了。我转过头,
看着正在削苹果的婆婆。婆婆的手指很稳,苹果皮一圈一圈地垂下来,完整得没有一处断裂。
她没有抬头,但我注意到她嘴角的弧度——不是担心,不是自责,
而是一种微妙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满意。我的后颈突然一阵刺痛。是婆婆的手。
不知什么时候,她绕到了我身后,五根手指搭在我的脖颈上,轻轻地拍打着。"小雨,
你吓死妈了。"她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温柔得像一捧温水,"还好送得及时,
不然妈可怎么办……"她的手掌一下一下地拍着,动作轻柔。
但她的指甲——那五根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指甲,正缓缓地嵌入我后颈的皮肤。不是抚摸,
是掐。我僵住了,后背一阵阵发凉。"妈……"我的声音有些发抖。"嗯?
"她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拍打,"怎么了?""您的手……"我咬紧牙关,
忍受着后颈那一小块皮肤传来的刺痛,"有点疼。""是吗?"婆婆轻笑一声,收回了手,
"妈老糊涂了,力气使大了。"她的指甲从我后颈划过,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
然后她俯下身,凑到我耳边,压低了声音,只有我一个人能听见:"小雨,
你反应怎么比上次还快?"我的心猛地一缩。上次?什么上次?我猛地转过头,
想看清婆婆的表情,但她已经直起腰,笑着转向陈默:"陈默,去护士站问问,
什么时候能办出院手续。"陈默"哦"了一声,起身出去了。病房里只剩下我和婆婆。
她站在床边,低头看着我,脸上的笑容还挂着,但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好好休息。
"她伸出手,把我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我的下巴,"明天妈给你炖清淡的粥。
"她的手隔着被子,压在我的胸口上,力道不重,却让我喘不过气。然后她转身,
踩着棉布拖鞋,走出了病房。门关上的瞬间,我听到走廊里传来她和陈默说话的声音,
断断续续的,听不清楚。但有一句,我听得很清楚——是陈默的声音,压得很低,
带着一丝不耐烦:"她怎么知道不能吃猪肝?"4三天后,我出院了。陈默说要加班,
让婆婆来接我。婆婆开着她那辆老旧的电动车,载着我穿过半个城市。晚风吹过来,
带着初秋的凉意,我搂着婆婆的腰,后背贴着那一小片温热的皮肤,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婆婆怎么知道我会过敏?我从未当面提过这件事。
陈默说他忘了——但他忘了不代表婆婆能知道。除非……电动车停在小区门口,我跳下车,
膝盖有点发软。"小雨,上楼慢点,妈扶你。"婆婆伸出手,挽住我的胳膊。
她的手掌干燥而有力,手指冰凉。我们一起上了四楼。婆婆掏出钥匙开门,
玄关的感应灯亮了,暖黄色的光洒下来,晃得我眼睛发酸。"今晚早点睡,
明天妈给你好好补补。"婆婆换鞋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我点点头,往卧室走去。
路过浴室的时候,我停下了脚步。门开着一条缝,里面亮着灯。我推开门,愣住了。
浴室的地上,原本铺着橡胶防滑垫的地方,现在换成了一块光溜溜的塑料垫。透明的,
淡蓝色的,像是超市里那种几块钱一把的塑料桌布。防滑垫不见了。我蹲下身,
手指摸上那块塑料垫的表面——光滑,冰凉,没有一丝摩擦力。如果沾了水,人踩上去,
根本站不住。我的手指在发抖。婆婆什么时候换的?我住院这三天,
她一个人在家……"小雨?"陈默的声音从卧室传来,"你怎么在那儿?"我站起身,
用冷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面色苍白,眼底发青。"没什么。"我走出浴室,
"想洗个澡。""那你洗吧,我先睡了。"陈默打着哈欠,钻进被窝。我站在浴室门口,
看着那块塑料垫,心脏砰砰直跳。然后我做了一件很蠢的事——我脱掉外套,只穿着睡裙,
踩进了浴室。拖鞋踩在塑料垫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我故意在垫子上来回走了几步,
脚底打滑的感觉让我头皮发麻。然后我打开水龙头,假装在调节水温。水流哗哗地响,
我盯着那扇透明的玻璃门,心跳越来越快。下一秒,
我脚下一滑——"啊——"身体失去平衡的瞬间,我本能地伸出手去抓什么,
但什么都没有抓住。后背撞上洗手台的边缘,疼得我眼前发黑,紧接着整个人摔倒在地,
后脑勺磕在浴缸边缘,眼前一阵阵发黑。"小雨!"门被猛地推开,陈默冲了进来。
他一把扶住我的肩膀,把我从地上拉起来,动作急切而用力。**在他怀里,
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你没事吧?"陈默捧着我的脸,
眉头皱得死紧,"怎么这么不小心?"我盯着他的眼睛,看到了担忧、焦急,
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那个垫子……"我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原来的防滑垫呢?"陈默愣了一下。"什么防滑垫?""浴室地上的。
"我的手指攥紧他的袖口,指节发白,"原来那块橡胶的,防滑的,去哪儿了?
"陈默皱起眉,回头看了一眼浴室:"我不知道啊……可能是妈收起来洗了?"收起来洗了。
然后换上一块光滑的塑料垫。**在陈默怀里,眼睛却越过他的肩膀,看向婆婆的房门。
门缝下面透出一线微弱的光。她在屋里。一直没出来。"好了好了,别想了。
"陈默拍了拍我的后背,把我打横抱起来,放到床上,"明天让妈买块新的防滑垫,
今晚你就别洗澡了。"我点点头,缩进被子里。陈默帮我掖好被角,然后转身去浴室。
几分钟后,水声停了。他走回卧室,往床上一躺,几秒钟后就响起了鼾声。我睁着眼睛,
盯着天花板上那一小块月光。凌晨两点。我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
悄无声息地走到婆婆的房门前。门缝下的那道光还在。我屏住呼吸,把耳朵贴上门板。
里面很安静,安静得有些反常。没有电视声,没有手机声,连呼吸声都听不到。
她在等我睡着吗?我的手悬在门把手上方,犹豫了很久。然后我转身,回到卧室,
从陈默的裤兜里摸出他的手机——密码是我的生日,他一直用这个,
说是为了纪念我们的爱情。手机解锁了。微信、短信、通话记录,我一个一个地翻,
什么都没发现。然后我打开了浏览器。浏览记录很短,第一条是"猪肝过敏致死时间"。
我的呼吸停了一瞬。手指颤抖着往下划,第二条是"浴缸滑倒颅内出血概率"。
第三条是"儿媳意外身故遗产分配"。我的眼眶发热,喉咙发紧,一口气堵在胸口,
上不去也下不来。我继续往下翻。第四条、第五条、第六条……全是一样的关键词。
猪肝、过敏、窒息、意外、坠楼、溺水……每一个词都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地割着我的神经。
最后一条记录,时间戳是今天下午三点十七分。"儿媳抑郁症自杀倾向鉴定报告模板"。
我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就在这时,婆婆房间的门"吱呀"一声响了。
我猛地把手机塞回陈默的裤兜,掀开被子钻进去,心脏狂跳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卧室门口。我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放缓呼吸,假装睡着了。
但我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从门口投射进来,落在我的脸上,带着某种冰冷的、审视的意味。
五秒。十秒。三十秒。脚步声终于远去。我睁开眼睛,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大口大口地喘着气。5周五下午两点,我请了半天假。我没有告诉陈默,也没有告诉婆婆。
我在公司楼下的咖啡店坐了一个小时,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人群,
直到手机震动——周琳发来一条消息,附带一个定位。"他刚进这个小区,应该是13号楼。
你现在过去。"我抓起包,快步走出咖啡店。城郊的老小区,周琳发来的地址离市区很远,
坐了四十分钟的公交,又步行了十几分钟。小区很旧,墙皮斑驳,晾衣绳从窗户里伸出来,
挂着一排颜色黯淡的衣服。我躲在单元门外的灌木丛后面,盯着13号楼的方向。
三点二十三分,一辆黑色奥迪停在了楼下。车门打开,陈默从驾驶座下来。
他穿着一件灰色夹克,手里拎着一个纸袋,步履匆匆地进了单元门。我等了三分钟,
然后跟了进去。电梯停在六楼。我沿着楼梯爬上去,鞋底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爬到六楼的时候,我已经气喘吁吁,额头上全是汗。601的门虚掩着,
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光,还有说话声——"怎么才来?"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娇嗔里带着一丝不满。"路上堵车。"陈默的声音,低沉而温柔,
是我从未在他嘴里听到过的语气,"你饿不饿?我买了你爱吃的糖炒栗子。""栗子?
我现在不能吃甜的,医生说……""知道知道,我记着呢。"陈默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那你吃栗子润润嘴,我吃里面的瓤。"女人笑了,声音清脆得像银铃。我站在门外,
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手指死死地攥着手机,拇指按在录像键上。然后我深吸一口气,
推开了门。客厅很小,沙发、茶几、电视柜,简简单单几件家具。窗户开着一条缝,
窗帘被风吹得微微晃动。陈默坐在沙发上,怀里搂着一个女人。女人穿着宽松的孕妇装,
头发挽成一个松垮的髻,小腹隆起,目测有五六个月了。她靠在陈默怀里,手搭在他的胸口,
姿态亲昵而自然。陈默的手放在她的肚子上,轻轻地摩挲着。他们听到开门声,
同时转过头来。四目相对。我看到陈默的脸一瞬间变得惨白,眼睛瞪得滚圆,嘴唇微微颤抖。
"小雨……你怎么……""她是谁?"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陈默,
她是谁?"女人从陈默怀里挣开,扶着腰站起来,目光打量着我,带着一丝警惕和敌意。
"你就是那个……"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笑,"小雨?""苏雯,
你别——""怎么,不让我说?"女人冷笑一声,转向陈默,"你老婆都找上门了,
你还瞒什么?"陈默的脸色更难看了。他站起来,想走到我面前,但我退后了一步。
"别过来。"我的声音在发抖,"告诉我,她是谁。""我姓苏,苏雯。
"女人抢在陈默前面开口了,声音尖利而刺耳,"陈默的合法妻子。这肚子里的,
是你的儿子。"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炸开了。合法妻子?儿子?
"你胡说……"我的声音干涩得厉害,舌根发麻,"我和陈默已经结婚了……""结婚?
"苏雯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捂着肚子笑了起来,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你那个结婚证是假的,你不知道吗?"假的。这个词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陈默,
你告诉我……"我转向陈默,声音颤抖得厉害,"她在说什么?"陈默低着头,
不敢看我的眼睛。"是真的。"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三记重锤,砸在我的心口上。
"我们老家那边登记的时候,我……"他顿了顿,声音艰涩,"我用的是假身份,
和你登记的那个人不是我。"我的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一阵阵发黑。我扶住门框,
指甲嵌进木头里,勉强稳住身体。"那她呢?"我指了指苏雯,"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三年前。"苏雯抢着回答,语气里带着炫耀,"我们是老乡,从小定的娃娃亲。
三年前结的婚,在老家领的证。"三年前。我和陈默认识,也是在三年前。那一年,
他刚从老家来城里,经林琳介绍,我们在一次相亲会上认识。他说对我一见钟情,
展开了三个月的热烈追求,送花、送巧克力、在公司楼下等我下班。我以为我遇到了真爱。
原来从一开始,我就是个笑话。"那你们……"我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听不见,
"你们是什么时候开始算计我的?"陈默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
"从你告诉我你贫血那天起。"我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我几乎喘不过气。
那天是什么日子?去年冬天,我例行体检之后,在饭桌上随口提了一句"医生说我有点贫血,
要多吃红枣"。婆婆正好端着一盘炒猪肝从厨房出来,我把盘子往旁边推了推,
说"我不吃猪肝,会过敏"。陈默在桌子底下踢了踢我的脚,笑着说"小雨挑食"。
婆婆什么都没说,只是笑着收走了那盘猪肝。原来他们什么都没忘。"那份保单呢?
"我听见自己问,"婆婆给我买的那三份意外险,也是从那天开始计划的?"陈默没有说话。
苏雯倒是开口了,语气轻描淡写:"那不是废话吗?你以为那三份保险是给你保平安的?
那是给你买棺材的钱。"棺材。这个词让我彻底清醒了。我抬起头,
扫视着客厅里的每一个角落。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沙发上堆着几个靠垫,
茶几上放着半杯已经凉透的牛奶。角落里有一个婴儿床,床上铺着淡蓝色的床单,
床头的位置挂着一串摇铃。我的目光落在苏雯的手腕上。那里戴着一枚戒指。银色的,
镶着一颗小小的碎钻,是我结婚那天戴在手上的那枚。"那枚戒指,"我的声音干涩得厉害,
"你怎么会有?"苏雯低头看了一眼,嘴角扯出一个得意的弧度:"你说这个?好看吧?
是你婆婆给我的。说是给我养身体的营养费。"营养费。婆婆在手机里给苏雯转账的备注,
我一直以为是什么"给儿子的营养费"或者"给儿媳妇的生活费"。原来那二十万,
是买我命的定金。"陈默,"我深吸一口气,声音出奇地平静,"你还记不记得,
你曾经跟我说过,如果以后有了儿子,想给他取什么名字?"陈默的身体僵住了。
"我说过……"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说过叫陈家宝。"我没有再说话。
只是转过身,走向阳台。阳台的晾衣架上,挂着几件婴儿的小衣服。一件和尚服,
一条连体裤,一顶小帽子。颜色都是浅蓝色的,是那种男孩出生后常用的颜色。
其中一件衣服的胸口位置,绣着三个小小的字。陈家宝。我拿出手机,拍下那张照片。
快门声响起的瞬间,陈默终于反应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小雨,你要干什么?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愧疚,没有害怕,只有**裸的贪婪和恐惧。
"放开我。"我说。他没有放手,反而抓得更紧了,指节发白,
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小雨,你听我解释……""陈默,"我打断他,
声音平静得可怕,"你知道我最恨什么吗?""不是你们骗我,不是你们把我当傻子,
而是你明明已经结婚了,还来追我。你让我以为自己嫁给了爱情,结果我是你的二奶,
是你的生育工具,是你们一家子谋财害命的祭品。"陈默的脸色变得铁青。"我没想过害你!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嘶哑,"是你婆婆的主意!她说只要你不死,保险就能赔钱,
我——""你什么?"我盯着他,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笑,"你拿我当筹码,
跟你妈讨价还价?"陈默张了张嘴,没有说话。苏雯站在一旁,冷眼旁观,
嘴角带着一丝嘲讽。"行了,"她说,"吵什么吵,她知道了又怎样?
反正她那个抑郁症的鉴定报告已经在手上了,等她哪天'自杀'了,咱们拿着保险赔的钱,
正大光明地过日子。"抑郁症鉴定报告。婆婆手机里的那条搜索记录。我全都明白了。
我甩开陈默的手,转身走向门口。"小雨!"陈默追上来,"你去哪儿?"我没有回头。
"回家。"我说,声音冷得像一块冰,"我要拿回属于我的东西。"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
我听到苏雯的声音从里面飘出来,带着一丝尖酸:"让她去,我倒要看看她能翻出什么浪来。
"5我约了银行的理财经理,说是想咨询一份保单的收益情况。其实那份保单我早就看过了,
每年的分红少得可怜,纯粹是婆婆当年哄我签下的。但我需要一个由头,
一个能让我光明正大地坐在银行贵宾室里,翻阅我名下所有资产的理由。
理财经理是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说话慢条斯理,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他打开电脑,
调出我的账户信息。"陈太太,您名下一共有三个账户……"他翻了几页,
眉头突然皱了一下,"咦?"我的心猛地提了起来。"这个证券账户,是您自己开的吗?
"他指着屏幕上的一行数字,"三个月前开立的,现在亏损了八十万……"八十万。
这个数字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什么证券账户?"我的声音发紧,
"我没有开过这个账户。"理财经理愣了一下,把电脑屏幕转向我:"您看,这是开户申请,
上面有您的签名。"我凑近屏幕,看清了那张电子表格上的内容。姓名:陈雨晴。
身份证号:我的身份证号。手机号:我的手机号。签名栏里,是一个龙飞凤舞的"陈雨晴"。
但那不是我的笔迹。"这不是我签的。"我按住桌子边缘,指甲嵌进木头里,
"我没有开过这个账户,也从来没有做过任何证券交易。"理财经理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他推了推眼镜,低声说:"陈太太,这个……您要不要先确认一下?""我确定。
"我的声音斩钉截铁,"这是有人在冒充我开户交易。"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周琳发来的消息。我借口去洗手间,在走廊里点开了那条消息。附带的是一张截图,
是某个精神卫生中心的档案调取记录。"我托人查了一下,"周琳的文字冷冰冰的,
"三个月前,你婆婆带你去过这家医院,做了一套完整的心理评估。"三个月前。
我的记忆慢慢浮现出来。那是一个周六,婆婆说社区组织免费体检,
地点在城北一家私立医院。我本来不想去,但婆婆说大巴车都包好了,不去白不去。
我跟着她坐了两个小时的车,到了那家医院,做了一堆有的没的检查。最后一项,
是一个年轻女医生带我进了一间小办公室。"阿姨说她最近心情不好,
"女医生笑眯眯地递给我一杯水,"您跟我说说,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
"我以为那只是一次普通的心理咨询。我说了工作压力,说了和婆婆的小矛盾,
说了想要孩子的焦虑。我没想到那些话,
会被整理成一份"轻度抑郁伴随自杀倾向"的诊断报告。更没想到,我的丈夫陈默,
会在这份报告上,以"监护人"的身份签下他的名字。我回到贵宾室的时候,
理财经理正低头整理文件。"陈太太,"他抬起头,目光里有一丝同情,
"这个证券账户的交易记录显示,资金流向了一个第三方托管平台。您要不要……报警?
"报警。我摇摇头,走出了银行。周琳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然后问我:"小雨,
你打算怎么办?"我站在银行门口,初秋的风灌进领口,凉得我打了个哆嗦。
"我要找那个医生。"我说,"当时给我做评估的那个。"周琳叹了口气:"我帮你问了,
她现在不接电话。要不你去一趟医院?""我去过了。"我的声音很平,
"前台说那个医生上个月辞职了,去向不明。"电话那头传来一声低低的咒骂。
"还有一件事,"我说,"证券账户上的交易记录,你能不能帮我调出来?
我想知道那些钱都去了哪里。""能,但需要时间。"周琳顿了顿,"小雨,
你婆婆这是要做什么?把你名下资产洗干净,然后让你'意外身亡'?"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已经猜到了答案。如果我被认定抑郁自杀,婆婆作为三份意外险的受益人,
可以获赔三百多万。加上证券账户里那八十万的亏损——反正死人不会说话,
银行也追讨不了。她用我的钱炒了股,亏了,然后她再杀了我,用保险赔的钱填上窟窿,
顺便再赚一笔。一石三鸟。"小雨,"周琳的声音变得严肃,"你要小心。她既然敢做这些,
就说明她已经准备好了后手。你现在住的房子,车子,所有东西都在她儿子名下。
一旦你'自杀',她就是唯一的受益人。""我知道。"我挂断电话,站在人潮汹涌的街头,
忽然觉得很冷。6林琳约我逛街的时候,我正躲在家里,一遍一遍地听周琳发来的那段录音。
婆婆、苏雯、陈默,三个人的声音交织在一起,谋划着怎么让我"意外死亡"。
然后林琳的电话就来了。"小雨!好久没见了,咱们去新开的那家商场逛逛呗?
"她的声音雀跃得像只小鸟,"正好换季了,给你挑几件好看的裙子!"林琳是我大学室友,
毕业后留在本地发展。四年前,是她介绍我认识了陈默——她说陈默是她老家的远房表哥,
人老实,靠得住。我信了。这四年,她是我唯一信任的朋友。我失恋的时候找她哭诉,
和婆婆闹矛盾的时候找她诉苦,甚至和陈默吵架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也是打电话给她。
我没想到,我的生活,在她的眼里可能只是一场实时直播的真人秀。"好啊。"我说,
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波澜,"什么时候?""明天上午十点,老地方见!
"老地方是我们大学常去的那家奶茶店,藏在商业街深处,招牌都褪了色。我挂了电话,
打开手机相册,翻到那段录音。"……阿姨放心,她那个抑郁症诊断,
我按您教的话术跟医生说的,绝对查不到您头上。"这是林琳的声音。婆婆花了二十万,
买断了她四年的"友情"。第二天上午十点,我准时出现在奶茶店门口。
林琳已经等在那里了,穿着一件香槟色的连衣裙,踩着细高跟,妆容精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