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十点，社区泳池保安室。

除了我和周浩、婆婆，泳池的管理员和保安也在场。婆婆特意叫来了几个平时一起跳广场舞的老姐妹，说“要让大家做个见证”。

小小的保安室挤满了人，空气混浊。

“开始吧。”我对管理员说。

管理员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看起来有些局促。他操作着电脑，调出了一段监控录像。

屏幕上出现了昨天下午社区泳池的画面。因为是工作日，泳池里人不多。我看到楠楠穿着她最喜欢的黄色小鸭子泳衣，在浅水区玩水。婆婆坐在泳池边的躺椅上，戴着墨镜，似乎在看手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画面中，楠楠爬出泳池，走到深水区边缘，趴在池边看水里的什么东西——后来她告诉我，她在看池底瓷砖缝隙里的一只小虫子。

这时，婆婆站了起来。

她走向楠楠，脚步很快。在监控视角下，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能看出她的动作没有任何犹豫。

她走到楠楠身后，伸出双手。

“等等！”周浩突然说，“这里放大！”

管理员将画面放大。虽然有些模糊，但仍能看清婆婆的动作——她的双手放在了楠楠的背上，然后向前一推。

楠楠小小的身体失去平衡，扑通一声掉进了深水区，水花四溅。

“不...”我捂住嘴，感到一阵眩晕。

画面继续。楠楠在水中挣扎，小手胡乱拍打着水面。婆婆站在池边，一动不动地看着，整整十秒钟。

然后她才跳进水里——以一个极其缓慢、小心翼翼的姿态，游向楠楠，把她拖到池边。

“这就是你说的‘拼了老命救她’？”我转向婆婆，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

婆婆脸色惨白，但仍在挣扎：“我...我只是想吓唬吓唬她！小孩子顽皮，我想给她个教训，没想到她真掉下去了！”

“十秒钟。”我一字一顿地说，“你站在那儿看了她挣扎十秒钟。如果她不会游泳呢？如果她抽筋了呢？如果没人发现呢？”

“我不是跳下去救她了吗？！”婆婆提高了音量，开始她的表演，“我是她奶奶！我怎么会真的害她！我就是想让她长个记性，别老是在水边玩！”

“她还是个五岁的孩子！”我终于忍不住吼了出来，“她才五岁！你想让她长什么记性？用差点淹死她的方式吗？！”

“林薇！你怎么跟妈说话的！”周浩厉声喝道，但他的声音里已经没有了昨天的底气。

“周浩，你看到了！你亲眼看到了！”我指着屏幕，眼泪终于夺眶而出，“你妈把你女儿推进了深水区，然后站在那儿看着她挣扎了十秒钟！十秒钟！对一个溺水的小孩来说，可能就是生死之别！”

保安室里一片哗然。婆婆的那些老姐妹也开始窃窃私语。

“这也太狠心了...”

“再怎么也不能这样对孩子啊...”

“就是，多危险啊...”

婆婆的脸色从白转红，又从红转青。她突然捂住胸口，大口喘气：“我...我心脏不舒服...”

“妈！”周浩连忙扶住她。

“浩浩，妈不是故意的...妈真的只是...”婆婆靠在儿子身上，声音虚弱，“妈就是想教育她...这丫头越来越不听话，跟她妈一样倔...”

“教育？”我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用谋杀的方式教育？”

“林薇！你够了！”周浩对我怒目而视，“妈都这样了，你非要逼死她吗？”

“那楠楠呢？”我反问，“楠楠差点就死了！你的女儿差点就被你妈杀死了！你关心过她一句吗？你到现在，有对楠楠说过一句对不起吗？”

周浩愣住了。他低头看了看靠在自己身上“虚弱不堪”的母亲，又看了看我，眼中闪过一丝挣扎。

就在这时，婆婆做了一件让我终生难忘的事。

她突然挣脱周浩的搀扶，扑通一声跪在了我面前。

“薇薇，妈错了！妈真的知道错了！”她哭喊着，声音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妈就是一念之差，妈糊涂！你原谅妈吧！妈给你磕头了！”

说着，她真的开始磕头，额头撞击地面的声音在小小的保安室里回荡。

所有人都惊呆了。包括我。

我知道婆婆擅长演戏，但没想到她能演到这种程度。

“妈！您这是干什么！”周浩反应过来，想要拉她起来，但婆婆死死跪着不动。

“浩浩你别管！妈做错了事，该受罚！”婆婆一把鼻涕一把泪，“薇薇，你要是不解气，就打妈！骂妈！妈绝不还口！”

她抬起头，额头上已经红了一片，眼泪和鼻涕糊了满脸，看起来凄惨无比。

“我就这么一个孙子...不，孙女...”她故意说错，又“慌忙”改正，“我就是太着急了，看她被惯得没大没小，我怕她将来不成器啊！”

完美的表演。完美的苦肉计。

我看到周浩的眼神从震惊，到心疼，再到对我的不满。

“林薇，妈都这样了，你还要怎样？”他低声说，语气中满是责备。

我还要怎样？

我的女儿差点死了，凶手跪在我面前演了一场戏，我就该原谅她？

“报警。”我说。

两个字，让保安室瞬间死寂。

“你说什么？”周浩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故意杀人未遂，应该报警。”我平静地说，掏出手机。

“林薇！你疯了！”周浩冲过来要抢我的手机，“她是我妈！是你婆婆！”

“她是要杀我女儿的人！”我躲开他的手，直视着他的眼睛，“周浩，你看清楚了，监控里清清楚楚，她把你女儿推进了深水区，然后站在那儿看着你女儿挣扎了十秒钟！十秒钟！这是谋杀！”

“我不是故意的！”婆婆尖叫起来，“我就是想吓唬吓唬她！”

“法官会判断你是不是故意的。”我已经拨通了110。

“喂，我要报警。有人故意将儿童推入深水区，涉嫌故意杀人未遂...”

“林薇！”周浩终于爆发了，他一把夺过我的手机，狠狠摔在地上。

手机屏幕瞬间粉碎。

“你闹够了没有！”他怒吼，脖子上青筋暴起，“家丑不可外扬！你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家出了个要把婆婆送进监狱的恶媳妇吗？”

“恶媳妇？”我笑了，眼泪却不停地流，“对，我是恶媳妇。你妈是慈祥的奶奶，差点把孙女淹死的好奶奶。”

“你！”周浩扬起手。

时间在那一瞬间凝固了。我看到他的手高高举起，看到他眼中的怒火，看到婆婆嘴角一闪而过的得意。

然后，那一巴掌落了下来。

清脆的响声在保安室里回荡。

我偏着头，脸上**辣地疼。耳朵里嗡嗡作响，几乎听不到周围人的惊呼。

周浩也愣住了。他看着自己的手，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做了什么。

婆婆则抓住这个机会，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然后“晕倒”在地。

“妈！妈你怎么了！”周浩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他跪在婆婆身边，焦急地呼唤。

“快叫救护车！”有人喊。

场面一片混乱。

我站在原地，脸上是清晰的五指印，嘴角渗出血丝。没有人看我，没有人关心我。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个“晕倒”的婆婆身上。

管理员犹豫地走过来：“周太太，您...您没事吧？”

我摇摇头，弯腰捡起被摔碎的手机。屏幕虽然碎了，但还能用。

我站起身，推开保安室的门，走了出去。

阳光刺眼。我眯起眼睛，看着这个我生活了七年的小区。每一棵树，每一条路，我都如此熟悉。

但现在，一切都显得那么陌生。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医院打来的。

“周太太，您女儿醒了，一直在找您，情绪很不稳定...”

“我马上来。”我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感到意外。

挂断电话，我最后看了一眼保安室的方向。透过玻璃窗，我看到周浩抱着“昏迷”的婆婆，一群人围着他们，手忙脚乱。

多温馨的一幕啊。

我转身，向医院走去。脚步从一开始的沉重，逐渐变得坚定。

周浩，这一巴掌，我会记住的。

婆婆，你的表演很精彩。

但从现在开始，游戏规则，由我来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