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桂香按门铃的力气,活像要拆门板。咚咚咚,咚咚咚,砸得我脑仁一跳一跳地疼。
我刚给暖暖洗完澡,头发还湿漉漉滴着水,裹着浴巾去开门。门一开,
她那张涂得煞白的脸就挤了进来,眼珠子在我身上溜了一圈,又往屋里扫。“林浩呢?
”“加班,没回。”我侧身让她进。暖暖穿着小睡衣,抱着布娃娃怯生生喊:“奶奶。
”李桂香鼻孔里哼出一声,算是应了。她鞋也没换,踩着我刚拖干净的地板就直奔客厅沙发,
一**坐下,压得那布艺沙发咯吱响。“暖暖,回你房间玩会儿。”我轻声说。
女儿懂事地点点头,抱着娃娃跑开了。客厅就剩我俩。李桂香翘起二郎腿,
那双新做的红指甲油在灯光下晃眼。“庄雅,”她开口,嗓子眼像卡了口浓痰,
“暖暖都五岁了,你们俩打算什么时候再要一个?”来了。意料之中。
我倒了杯温水递给她:“妈,喝水。”她手一挥,差点打翻杯子,水溅出来烫了我手背一下。
“少给我来这套!”她嗓门拔高,“我问你话呢!生不生?”“暂时没这打算。
”我抽了张纸巾擦手背,语气尽量平。“没打算?”她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暖暖都多大了?再拖下去你成高龄产妇了知不知道?生出来质量都不好!
我们老林家就林浩一个独苗,你想让他绝后啊?”“暖暖也是林浩的孩子,
也是老林家的血脉。”我提醒她。“丫头片子!”李桂香唾沫星子喷出来,“能一样吗?
能传宗接代吗?能顶门立户吗?生个儿子才是正经!”她往前倾身,
那张粉掉得差不多的脸逼近我:“庄雅,你是不是生不出了?当初生暖暖就磨磨唧唧,
剖腹产还大出血,是不是落下毛病了?我告诉你,有病就趁早去看!别耽误我抱孙子!
”心口像被重锤砸了一下。生暖暖的惨状瞬间翻涌上来。阵痛了二十多个小时,胎位不正,
最后拉去剖。麻药劲儿不够,手术刀划开肚皮的感觉,清晰得像在割一块布。大出血,
差点死在手术台上。医生说我子宫壁薄得像纸,以后再怀孕风险极高。这些,
我没跟林浩说过。怕他担心。更怕……怕他妈知道了,更有理由逼我。婆婆当时在医院,
听说生的是女孩,脸就垮了。看我被推出来,虚弱得像随时会断气,
她只嘀咕了一句:“真没用。”此刻,她刻薄的话还在继续。“你看看你那个肚子,
生完暖暖就松垮垮的!像什么样子!哪个男人看了有兴致?林浩加班?哼,
我看他是懒得回这个家!你要生个儿子,他至于这样吗?”我深吸一口气,指甲掐进掌心。
“妈,生不生,是我和林浩的事。”“放屁!”李桂香猛地一拍茶几,玻璃震得嗡嗡响,
“什么叫你俩的事?这是整个老林家的事!是我的事!我告诉你庄雅,今年之内,
你必须给我怀上!”她站起来,手指头差点戳到我鼻梁上。“听见没?别给我装哑巴!
你要是生不出来,趁早给我滚蛋!外面大把年轻姑娘愿意给我们老林家生儿子!
占着茅坑不拉屎!”“李桂香!”我脱口而出,连名带姓。她一愣,
大概没想到我这个一向温顺的儿媳敢直呼她名字。我迎着她惊愕的目光,一字一句:“第一,
我的身体我做主。第二,生不生,我和林浩说了算。第三,这是我家,轮不到你指手画脚。
”她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嘴唇哆嗦着。“反了!反了天了!林浩!林浩!你给我出来!
听听你老婆说的什么话!”她扯着嗓子嚎起来,像被人掐住了脖子。“我说了,他加班没回。
”我冷冷道。“好!好你个庄雅!”她气得浑身发抖,“你给我等着!我管不了你,
有人能管你!”她抓起她那花里胡哨的包,狠狠剜了我一眼,鞋跟踩得地板咚咚响,
摔门而去。震得墙灰都掉下来一点。屋子里死寂。暖暖的小脑袋从她房间门缝探出来,
大眼睛里全是惊恐。“妈妈……”她声音小小的,“奶奶走了吗?”“走了。”我走过去,
蹲下抱住她小小的、温热的身子。“奶奶是不是又骂妈妈了?”暖暖小声问,带着哭腔,
“暖暖是不是不乖?所以奶奶不喜欢暖暖?”我鼻子猛地一酸。紧紧搂住女儿。“不是的,
暖暖最乖,是妈妈不好。”我亲亲她柔软的头发,“妈妈没保护好暖暖。”把她哄睡后,
我瘫在沙发上,浑身骨头像散了架。看着天花板上吊灯的影子,晃啊晃。生暖暖前,
我也曾对李桂香抱有过幻想。觉得她只是刀子嘴豆腐心。头一次孕检,她非要跟着去。
B超出来,医生说胎儿发育很好,很健康。我挺高兴。李桂香凑过去问:“大夫,
能看出来是男是女不?”医生皱眉:“阿姨,我们医院规定不允许看胎儿性别。
”李桂香撇撇嘴:“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大夫,您就偷偷告诉我一句,
我保证不说出去!”医生没理她。出来后,她一路黑着脸:“藏什么藏!
我看就是个丫头片子!一点福相都没有!”孕吐最厉害的时候,吃什么吐什么。林浩心疼,
买了点进口水果。李桂香看见了,阴阳怪气:“哟,这么金贵?怀个孕就这么娇气?
我当年怀林浩,七个月还下地干活呢!吐?吐也得吃!不吃哪来的力气生儿子?”生暖暖时,
我九死一生。推出手术室,她第一个看的不是我,是孩子。护士说:“恭喜,
是个漂亮的小公主。”她那张脸,瞬间垮到地上。“怎么是个丫头?”她声音不高,
却像冰锥子,扎得躺在推床上的我浑身发冷。月子里,她来看过一次。提了一篮子鸡蛋,
说是土鸡蛋。她坐在床边,看着摇篮里的暖暖,唉声叹气。“女孩啊,终究是别人家的。
养大了,泼出去的水。你们俩得抓紧,趁年轻,赶紧再生个儿子。暖暖也能帮你们带带弟弟。
”我那时刚能下床,伤口还疼着,听到这话,只觉得心口更疼。“妈,医生说我这身体,
不能再……”“什么不能!”她打断我,“医生懂什么?吓唬人的!你看谁谁谁家,
剖了三个不都好好的?你就是娇气!怕吃苦!当妈的不为孩子付出,叫什么妈?
”林浩在旁边,低着头削苹果,一句话没说。他向来如此。在他妈和我之间,永远沉默。
像个隐形人。他妈说什么,他最多事后哄我两句:“妈就那样,你让着她点,别往心里去。
”让着?怎么让?拿命去让?暖暖满周岁后,李桂香催生的话就开始了。频率越来越高。
从暗示到明示,再到现在的直接上门逼迫。林浩的态度呢?“老婆,我知道你辛苦,
妈那边……我找机会说说她。”“暖暖还小,不急着要二胎。”“生不生,看你自己身体,
我不强求。”话是好听的。可当着他妈的面,他屁都不敢放一个。李桂香骂我,他能躲就躲,
躲不开就装聋作哑。这种沉默,比骂更伤人。我起身,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最底层。
里面静静躺着一张纸。《自愿结扎知情同意书》。签了我的名字,庄雅。日期是上周。
那次李桂香闹过之后,我就预约了医院。不是赌气。是深思熟虑。我的身体,
不允许我再冒险。暖暖不能没有妈妈。我也不想再把自己的命,交到别人手上赌。
林浩知道吗?他不知道。我没告诉他。告诉他,他只会为难。一边是他妈,一边是我。
他夹在中间,除了和稀泥,还能做什么?我不想看他为难。
更不想给他妈留下任何幻想和逼迫的空间。结扎,一劳永逸。断绝所有可能。只是没想到,
李桂香会这么急不可耐。看来,这张同意书,得提前派上用场了。我把纸拿出来,
又轻轻放回去。关上抽屉。手机响了。是林浩。“老婆,妈刚才打电话给我,
说你把她气跑了?怎么回事?”他声音有点疲惫,还有点小心翼翼。“没怎么。
”我声音很平静,“她让我今年必须生个儿子,我说不生,她就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老婆……妈她……年纪大了,思想老派,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她说什么,你听着就完了,别往心里去。”又来了。熟悉的配方。“听着就完了?”我反问,
“然后呢?等她下次再来逼我?或者直接给你介绍个能生儿子的?”“胡说什么呢!
”林浩语气有点急,“怎么可能!我这辈子就你一个老婆!暖暖一个女儿就够了!真的!
你别瞎想!”“那你敢不敢现在打电话给你妈,亲口告诉她,我们不要二胎了,
让她死了这条心?”我的声音冷下来。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只有他沉重的呼吸声。
“老婆……你知道妈那脾气……我这么顶她,她非气出个好歹不可……慢慢来,好不好?
我找机会,慢慢跟她说……”心,一点点沉下去。沉到冰窟里。“知道了。你忙吧。
”我挂了电话。窗外,城市的灯火明明灭灭。像无数个挣扎的眼睛。指望他?
不如指望明天太阳从西边出来。第二天是周末。林浩难得在家。暖暖很开心,
缠着爸爸拼积木。我收拾屋子,准备午饭。门铃又响了。比昨天还急促。我擦擦手,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不止李桂香。还有她女儿,林雪。我这个极品小姑子。林雪烫着**浪,
画着浓妆,挎着个LV,一脸看好戏的表情。李桂香板着脸,鼻孔朝天。“妈,小雪,来了。
”林浩放下积木,有点局促地站起来。“哼!”李桂香重重哼了一声,拉着林雪挤进来,
直接坐到沙发上。“哥,”林雪翘着二郎腿,涂着亮色指甲油的手指头点点我,
“嫂子昨天可威风了,把妈气得差点心脏病发!你说说,哪有这样当儿媳的?”“小雪,
少说两句。”林浩皱眉。“我说错了吗?”林雪声音尖起来,“妈不也是为了你们好吗?
为了老林家好吗?嫂子你三十好几了吧?再拖下去生不出来怎么办?你这不是耽误我哥吗?
”暖暖吓得缩在林浩怀里,小脸发白。“林雪,”我看着她,“我的事,轮不到你插嘴。
”“哟呵!”林雪夸张地笑起来,“老林家的事,我怎么不能管了?妈,您看看!
这就是您千挑万选的好儿媳!”李桂香拍着大腿开始哭嚎。“哎呦我的老天爷啊!
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摊上这么个不孝顺的媳妇啊!想抱个孙子怎么就这么难啊!林浩啊!
你看看你老婆!当着你的面都敢这么欺负我们娘俩啊!这日子没法过了啊!”她干嚎着,
一滴眼泪没有。林浩脸涨得通红,抱着暖暖,手足无措。“妈!您别这样!
庄雅她……她不是那个意思……”“她就是那个意思!”李桂香猛地收住干嚎,指着我,
“庄雅!我今天把话撂这儿!你生也得生,不生也得生!由不得你!”她从她那硕大的包里,
哗啦掏出一叠东西。甩在茶几上。我一看。全是照片。年轻姑娘的照片。各种类型的,
清纯的,妩媚的,小家碧玉的。“看见没?”李桂香得意地扬着下巴,
“这些都是我一个老姐妹介绍的!家境好,身体好,**大好生养!哪个不比你会生儿子?
庄雅,我劝你识相点!乖乖给我生孙子!要不然,你就给我滚蛋!给好人腾地方!
”我拿起一张照片。是个圆脸姑娘,笑得很甜。“长得不错。”我说。李桂香愣了一下,
大概没想到我会是这个反应。“妈,”我把照片丢回去,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生儿子是吧?”“对!”她梗着脖子。“行。”我转身,走向书房。“庄雅!”林浩喊我,
声音带着慌乱。我没理他。打开书桌抽屉。拿出那张折好的纸。走回客厅。三个人都看着我。
李桂香一脸警惕。林雪等着看好戏。林浩眼神里全是哀求。我把那张纸,平平整整地,
放在那一叠照片上。推到李桂香面前。“妈,您要的孙子。”“恐怕这辈子都抱不上了。
”李桂香狐疑地低头去看。林雪也凑过去。林浩疑惑地看着我。“这……这什么玩意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