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间右上角那个猩红的数字,像失控的心脏监护仪,
疯狂地跳动攀升——八十七万、八十九万、九十三万……冰冷的荧光映在苏然绷紧的侧脸上,
几乎要灼穿她的皮肤。滚烫的弹幕洪流从屏幕一侧汹涌冲刷到另一侧,
密集得几乎看不清画面中央那个油腻男人得意洋洋的脸。“…所以说啊,做事情,得动脑子!
”那张肥厚的嘴唇夸张地开合着,唾沫星子几乎要隔着屏幕喷溅出来。王海峰,
苏然那个刚刚成功将她一脚踢出公司的顶头上司,
此刻正志得意满地瘫坐在苏然曾经坐过的工位上,两条腿毫不客气地架在堆满杂物的桌面,
锃亮的皮鞋尖有节奏地晃着。他手里捏着的,赫然是一支苏然遗落的、外壳磨损的旧钢笔。
“就比如那个苏然,名校出来的又怎么样?清高?呵,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给谁看?
让她背锅,她就得老老实实背着!这年头,职场里头,站队才是硬道理!
”他灌了一口保温杯里的浓茶,咂摸着嘴,脸上的横肉挤出一个油腻而猥琐的笑容,
压低了声音,仿佛在分享什么了不起的秘密,“她怕是死都想不到,关键的那几笔原始数据,
我早就在系统里删得干干净净了!嘿,死无对证!这口黑锅,她背定了!
明天就让她卷铺盖滚蛋!不识抬举的东西……”弹幕彻底疯了。“**!
这是我能免费听的职场厚黑学?”“删原始数据???这是犯罪吧???”“**!
这女同事太惨了!”“实名举报!快录屏啊兄弟们!”“主播牛逼!年度最佳卧底!
”“**!**!**!”就在这时——啪!毫无征兆,
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掐断了喉咙。屏幕,彻底黑了。猩红的数字,
凝固在触目惊心的“97万”。直播间里那场由王海峰亲自出演的荒诞闹剧,
连同他最后那句得意忘形的“死无对证”,以及九十七万双愤怒或震惊的眼睛,
被这突如其来的黑暗粗暴地吞噬了。苏然出租屋里的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她独自坐在桌前,
电脑屏幕变成了一面幽暗的镜子,倒映出她苍白、没有一丝表情的脸。
只有微微起伏的胸口和搁在冰冷的键盘上、因用力而指节发白的手指,
泄露着这具躯壳下正翻腾着怎样的熔岩。那黑暗的屏幕,像一个巨大的伤口,
无声地吞噬了刚才那场爆炸性的、足以将王海峰彻底焚毁的狂欢。
手机在死寂中突兀地震动起来,屏幕亮起,刺眼地显示着“王海峰”三个字。
苏然盯着那名字,目光冷得如同手术刀。她没有接。几秒后,震动停止,
一条新信息带着刺目的红点弹出:“苏然!直播怎么回事?!你搞什么鬼?!
立刻给我回电话!马上!”她扯动嘴角,一个冰冷的弧度,没有丝毫暖意。
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最终,只是轻轻向左一划。删除。世界重归寂静,
只剩下窗外城市永不疲倦的、模糊的轰鸣。这寂静,
将她猛地拽回三天前那个同样令人窒息的下午。三天前。
电梯轿厢像一个巨大的、镀铬的金属罐头,平稳却又带着令人晕眩的失重感向上攀升。
苏然抱着一摞厚厚的、几乎要挡住她视线的项目终审报告,脊背挺得笔直,
紧贴着冰凉的厢壁。空气里弥漫着廉价香水和午餐残留的油腻气息,
混合着一种无形的、沉闷的压抑感。“苏然啊,
”一个刻意压低的、带着黏腻笑意的声音紧贴着她耳边响起,温热的气息喷在敏感的耳廓上,
激起一层细小的疙瘩。一只手,肥厚、带着汗意的手掌,
极其自然地、却又不容拒绝地覆在了她抱着文件夹的手背上,
甚至带着某种令人作呕的摩挲意味。“这次新项目的数据整合,你做得辛苦,
王哥都看在眼里呢。”是王海峰。公司刚空降三个月的市场部总监。
那身紧绷绷、价格不菲却总也穿不出质感的西装,裹着他中年发福的身体,
头发精心地梳向一边,试图掩盖日益扩大的前额,油光光的脸上,
一双眼睛总习惯性地在年轻女员工身上逡巡,带着毫不掩饰的评估和某种令人不适的贪婪。
苏然像被烙铁烫到,猛地将手从文件夹下抽了出来,动作幅度不大,
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抗拒。文件夹晃了一下,她用力抱紧,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侧过脸,避开那股令人反胃的气息,目光直直盯着电梯门上方不断跳动的红色楼层数字。
“王总监,这是我分内的工作。”她的声音平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冷得像一块拒绝融化的冰。那只悬空的手尴尬地停顿了一瞬。王海峰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下,
随即又堆砌起更深的油腻,身体反而更凑近了些。“哎,别那么死板嘛!年轻人,
要懂得变通,要会来事。”他眼神闪烁,意有所指,
目光在她紧抿的唇线和挺直的脖颈上流连,“这项目成了,功劳少不了你的,升职加薪,
也就是王哥一句话的事儿……晚上有个重要的客户局,在‘云顶’,顶级会所,
你陪王哥去见识见识?顺便……聊聊你的发展?
”他刻意加重了“见识见识”和“发展”几个字,尾音拖得又长又黏。
电梯“叮”的一声脆响,抵达楼层。金属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外面明亮的光线和嘈杂的人声涌了进来。“抱歉,王总监,”苏然几乎是立刻侧身,
一步跨出了电梯,动作快得像在逃离毒气室,只留给他一个挺直而疏离的背影,
“我家里有事,去不了。数据报告我会准时发您邮箱。”她没有回头,
快步走向自己那被文件堆淹没的格子间角落,仿佛身后追赶着什么洪水猛兽。
王海峰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只剩下阴沉和一种被冒犯的恼怒。
他盯着苏然消失在格子间尽头的背影,眼神阴鸷,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
低声咒骂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清的话。那份凝聚了苏然和小组成员近三个月心血的数据报告,
在第二天上午十点的项目最终评审会上,变成了投向她的淬毒匕首。巨大的投影屏幕上,
几张关键图表被特意放大。王海峰站在屏幕前,红光满面,语气激昂,
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傲慢。他手中的激光笔红点,
精准地戳在图表上几处明显异常、导致整个项目可行性评估结论完全逆转的数据点上。
“……基于这些最新、最核心的数据反馈,”王海峰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嗡嗡回荡,
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我们遗憾地发现,该项目的市场预期回报率被严重高估,
潜在风险被大幅低估!前期投入巨大,极有可能血本无归!这不仅仅是数据偏差,
这是严重的误导性结论!”他的目光像探照灯,锐利地扫过全场,最后,
定格在角落里脸色煞白的苏然身上,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残忍快意。“苏然!
作为这份报告的主要负责人和最终数据整合者,你对这个灾难性的错误,有什么解释?!
”所有的目光,瞬间如同冰冷的针,齐刷刷扎向苏然。部门经理皱着眉,眼神严厉。
同事们或同情,或惊愕,或干脆是事不关己的冷漠。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苏然猛地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她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
又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手脚冰凉。“这不可能!
”她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愤怒而微微发颤,指着屏幕的手指尖都在抖,
“这些数据……这些数据根本不是我提交的最终版本!我反复核对过无数次!
原始数据来源清晰,计算逻辑经过多重验证,不可能出现这种指向性错误!
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哦?出了问题?”王海峰嗤笑一声,双手撑在会议桌上,
身体微微前倾,形成一种压迫的姿态,“苏然,你的意思是,我,或者公司系统,
篡改了你的数据,故意陷害你?”他环视四周,摊开手,语气充满了荒谬感,“大家听听!
证据确凿,还在推卸责任!原始数据?你倒是把原始凭证拿出来啊?让大家看看,
到底是你苏然专业能力不过关,还是有人存心要搞砸公司的重点项目?
”“原始数据……”苏然的心猛地一沉,像是坠入了冰窟。她立刻转身冲向自己的工位,
手指因为恐慌而有些不听使唤,飞快地登录公司内网,
点开那个存放着所有项目原始记录和计算底稿的加密文件夹。空的。
“Project_Sunrise_Source_Data_Final”的文件夹里,
空空如也。干干净净,连一个字节的残留都没有。
仿佛那些熬了无数个通宵整理录入的表格、扫描上传的合同附件、复杂的计算模型,
从未存在过。冷汗瞬间浸透了苏然后背单薄的衬衫。胃里一阵剧烈的绞痛翻涌上来,
让她几乎站立不稳。她猛地抬头,看向会议室门口。王海峰正斜倚在门框上,双臂抱胸,
脸上挂着一丝毫不掩饰的、混合着嘲弄和胜利的笑容。他无声地做了个口型,
那口型清晰无比:“死无对证。”苏然明白了。电梯里的拒绝,只是一个开始。此刻,
才是他精心布置的绝杀。他用最肮脏的手段,要彻底碾碎她的职业生涯,
作为对她“不识抬举”的残酷惩罚。“苏然,”部门经理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失望和疲惫,
打破了死寂,“基于目前的情况,项目损失巨大,公司需要有人对此负责。
你……收拾一下个人物品吧。后续的离职补偿和……责任追究,会有人事部跟你对接。
”他挥了挥手,像拂去一粒碍眼的尘埃。没有辩解的机会,没有调查的流程。一锤定音。
苏然站在原地,看着王海峰那张写满“你活该”的脸,看着经理避开的眼神,
看着同事们或同情或幸灾乐祸的目光。世界仿佛在她眼前扭曲变形,声音变得遥远而模糊。
一股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愤怒,取代了最初的震惊和恐慌,从她脊椎深处轰然升起。
这股愤怒如此纯粹,如此强烈,几乎烧干了她的眼泪。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
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转身回到自己的工位,开始收拾那点可怜的、属于她的东西。
动作机械而平静,只有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内心翻腾的岩浆。她知道,
任何失控的哭喊或辩解,在这个精心布置的陷阱里,都只会让自己显得更加可笑和软弱。
王海峰踱着方步走了过来,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停在苏然桌边,
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将最后一个小盆栽放进纸箱里。那盆小小的绿萝,是她工位上唯一的生机。
“小苏啊,”他的声音刻意放得温和,却带着毒蛇般的阴冷,“职场嘛,就是这样,
总要交点学费的。别灰心,你还年轻,以后的路还长。就是……下次啊,眼睛放亮一点,人,
要懂得顺势而为。”他伸出手,似乎想“好心”地拍一拍苏然的肩膀,
带着一种施舍和掌控的意味。就在他的指尖即将碰到苏然肩膀的瞬间,苏然猛地侧身避开了。
她的动作快而决绝,像避开一滩秽物。她抱起了那个装着所有个人物品的纸箱,箱子很轻,
却又重若千钧。“王总监,”她抬起头,直视着王海峰那双闪烁着得意和阴冷的眼睛,
声音清晰得如同冰锥落地,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学费,我会记住的。一分不少,
连本带利。”她的眼神里没有泪水,没有哀求,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燃烧着的寒冰。
那目光让王海峰下意识地心头一凛,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假笑也凝固了。
他从未在这个看似温顺的下属眼中,看到过如此……危险的东西。苏然抱着纸箱,挺直脊背,
一步一步,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
走出了这个曾经倾注了她无数心血和期待、此刻却只让她感到无比肮脏和窒息的地方。
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烙铁上,疼痛尖锐,却又让她无比清醒。那盆绿萝在纸箱里,
细嫩的叶片在穿过走廊窗户的光线下,微微颤抖着,透着一股顽强的、不肯熄灭的绿意。
回到那个只有十几平米、堆满书籍的出租屋,苏然将纸箱轻轻放在地上。小绿萝被拿出来,
小心地放在窗台上。窗外是城市灰蒙蒙的天际线和蚂蚁般川流不息的车辆。她站在窗前,
沉默了很久。愤怒的岩浆在胸腔里冷却、凝固、沉淀,
变成一种更为坚硬、更为冰冷的东西——一种不惜一切代价也要让对方付出代价的决心。
王海峰以为删掉服务器上的原始数据就万事大吉?他太傲慢了,
傲慢到低估了一个被逼入绝境的人,会爆发出怎样可怕的韧性。
苏然打开了自己那台用了多年、外壳有些磨损的笔记本电脑。她深吸一口气,
手指在键盘上翻飞,熟练地输入一串串复杂的指令。
与“旭日项目”相关的本地缓存文件、自动备份记录、甚至是不经意间保存的临时工作副本。
她像最精密的考古学家,在数字废墟的每一个碎片里,寻找着被抹杀的证据。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屏幕的光映着她专注而冰冷的侧脸。窗外的天色由灰白转为昏黄,
最后沉入浓重的黑暗。出租屋里没有开灯,只有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源,
勾勒出她如雕塑般凝固的身影。终于!
在一个被隐藏得很深的、几乎被遗忘的临时文件夹里,
份关键文件的碎片——几张带有清晰时间戳和原始数据录入痕迹的Excel表格截图残片!
虽然不完整,但上面那些被篡改的关键数据,原貌赫然在目!
与王海峰在会议上展示的、导致项目结论逆转的“错误”数据,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
找到了!苏然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撞击着,不是因为激动,
而是因为一种冰冷的、终于抓住猎物尾巴的笃定。但这还远远不够。截图是静态的,
说服力不足。王海峰完全可以狡辩那是她后期伪造的。她需要动态的、无可辩驳的证据,
一个能彻底钉死他的、他自己亲口说出的供词!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计划,
在她脑海中瞬间成型。
她看向自己放在桌角的那支旧钢笔——那是她大学时获得的奖学金礼物,陪伴了她很多年,
今天收拾东西时,她下意识地带走了它。此刻,这支普通的钢笔,
在她眼中却成了一个完美的、不起眼的容器。她小心翼翼地拧开笔身,
内部的构造比她想象的更适合改造。她拆下笔帽顶端一个小小的金属装饰环,
翻找出一个比指甲盖还小的微型录音模块——那是她很久以前出于好奇买来研究的小玩意儿,
一直闲置着。她用细如发丝的导线将模块与笔身内部一个微小的空腔连接,巧妙地固定好,
再将拆下的金属装饰环小心翼翼地粘回原位。整个过程在昏暗的光线下进行,
她的手指稳定得不可思议,眼神锐利如鹰。
一支看似毫无变化、却能忠实记录下周围一切声音的“特工笔”,诞生了。最后一步,
她登录了那个她几乎只用来看美食教程的直播平台账号。用户名是随手起的,粉丝寥寥无几,
是个完美的伪装。她设置好了直播,
标题改成了极其普通、甚至有些无聊的“离职前的最后一天,整理工位ing…”。
摄像头角度被她调整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