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是陆队长吧,久仰。”沈明远站起身,虽然年过六十,但腰背挺直,有一种学者的儒雅气质,“砚舟在电话里没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陆承泽简要说明了案情,提到林小雨的名字时,他注意到沈明远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林小雨......”沈明远重复这个名字,“是的,我经手过她的样本。2007年8月16日,也就是她失踪的第二天,市局送来一份血液样本,要求做毒理分析和DNA建档。”
“谁送来的?”沈砚舟问。
“当时的刑侦支队副队长,张建国。”沈明远走回书桌,打开一个上锁的抽屉,取出一份泛黄的档案袋,“这是当年的鉴定报告副本。按照规定,所有未结案的物证样本,鉴定人需要保留副本二十年。”
陆承泽接过档案袋,抽出里面的文件。第一页是送检单,送检人签字栏确实写着“张建国”,送检日期2007年8月16日,送检物“血液样本(疑似林小雨)”。
“疑似?”沈砚舟抓住关键词。
“样本标签上只写了一个编号,没有姓名。张建国口头告诉我是林小雨的血样,说是从她家里找到的,有自杀倾向,需要分析是否有药物影响。”沈明远语气平静,“但我做完分析后,发现了问题。”
他翻到报告第三页,指着其中一行:“血液中的酒精浓度是0.18%,远超过醉驾标准。但更重要的是,我检测到了高剂量的苯二氮䓬类药物——俗称的镇静剂,通常用于治疗焦虑和失眠。”
“她被下药了。”陆承泽说。
沈明远点头:“而且根据代谢速率推算,服药时间在她失踪前四到六小时。如果是自杀,不会同时服用镇静剂和大量酒精,那会相互抑制效果。更合理的解释是,有人先用药使她失去反抗能力,然后灌酒,制造醉酒意外的假象。”
沈砚舟快速浏览报告后面的内容:“你把这些发现写进正式报告了吗?”
沈明远的眼神变得复杂:“我写了初步分析,但在提交最终报告前,张建国来找我,说案件有‘新进展’,要求我修改部分结论。”
“你修改了?”
“没有。”沈明远斩钉截铁地说,“我拒绝修改科学结论。但第二天,我的原始报告从系统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份简版报告,只提到酒精中毒,没提药物。我去找张建国理论,他说这是‘上级的决定’,为了‘避免不必要的恐慌’。”
陆承泽感到一阵寒意。如果沈明远说的是真的,那么林小雨的失踪不是简单的欺凌事件,而是一起精心掩盖的犯罪。有人不想让真相大白。
“张建国现在在哪?”陆承泽问。
“五年前因病去世了。”沈明远说,“但我一直保留着原始报告的副本,还有当时的实验记录。我知道有一天会有人来问。”
他从抽屉深处又拿出一个笔记本,皮革封面已经磨损:“这是我当年的工作笔记。2007年8月16日那页,记录了一个细节——送检的血样提取自一块染血的布料,布料材质是市第三中学的校服,但血型与林小雨档案记录不符。”
“什么意思?”沈砚舟皱眉。
“意思是,那块布料上的血可能不是林小雨的。”沈明远翻开笔记本,指着一行小字,“我私下做了DNA分析,发现血液来自一个男性,年龄在15到25岁之间。但我没有把这个发现写进任何正式报告。”
陆承泽和沈砚舟对视一眼。男性血液,校服布料,林小雨失踪案——这些碎片开始拼凑出一个完全不同的图景。
“你为什么不上报?”沈砚舟的声音很轻。
沈明远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平静:“因为三天后,我收到了一封匿名信。信里只有一张照片,是你妈妈抱着五岁的你,在公园里玩。背面用红笔写着:‘有些真相应该永远埋葬。’”
客厅里一片死寂。窗外的风刮过枯枝,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所以你选择了沉默。”沈砚舟说。
“我选择了保护家人。”沈明远纠正道,“而且当时的证据链不完整,一块染血的校服并不能证明什么。没有尸体,没有目击者,只有一个失踪女孩和几个欺负过她的同学。即使我坚持上报,结果也不会改变。”
陆承泽突然想起什么:“沈老,您认识一个叫吴峰的人吗?2007年时十九岁,住在林小雨家附近。”
沈明远思索片刻,摇头:“没印象。但这个姓氏......”他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厚厚的名册,“这是当年全市的DNA数据库采样记录,2006年到2008年的。如果有叫吴峰的人采过样,这里会有记录。”
他快速翻页,手指停在一行:“吴峰,1988年出生,2007年10月采样,采样原因是......涉嫌盗窃被捕。采样单位,城西派出所。”
陆承泽记下信息,立刻打电话给李锐:“查一个叫吴峰的人,1988年生,2007年因盗窃在城西派出所采过DNA样本。比对一下炸弹上的指纹和DNA,看看是不是同一个人。”
挂了电话,他转向沈明远:“沈老,还有一件事。您知道林小雨当年藏了一台相机,拍下了自己被欺凌的证据吗?”
沈明远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痕。他缓慢地坐回椅子,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裤子的布料。
“相机......”他喃喃道,“是的,我知道。张建国提过一次,说那是‘孩子间的恶作剧照片’,已经销毁了。”
“但照片没有销毁。”沈砚舟拿出从图书馆暗格找到的照片复印件,“这些照片在我手上,是性侵的证据,不是恶作剧。”
沈明远戴上老花镜,仔细看着照片。他的脸色越来越白,呼吸变得急促。
“这些......这些当年没交到我手里。”他的声音有些发抖,“如果看到了这些,我一定会坚持立案侦查。这是刑事犯罪,不是校园欺凌那么简单。”
陆承泽看着这位老法医,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沈老,当年负责林小雨失踪案的民警姓李,但送血样给您的是副队长张建国。为什么级别这么高的人会亲自处理一个普通失踪案?”
沈明远沉默了很久。久到墙上的古董钟敲响了整点报时。
“因为林小雨的父亲,”他终于说,“是当时市教育局的副局长。虽然不是什么大官,但足够让警方重视。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表面上?”
“张建国后来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至今记得。”沈明远摘下眼镜,揉着鼻梁,“他说:‘有些案子,查清楚了对谁都没好处。女孩已经不见了,何必再毁掉几个孩子的前途?’”
沈砚舟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所以前途比正义重要。”
“在那个年代,很多事都是这样处理的。”沈明远的声音里有一种深深的疲惫,“‘顾全大局’、‘保护未成年人’、‘维护学校声誉’......这些理由足够掩盖很多真相。”
陆承泽的手机再次响起。他接听后,表情凝重。
“李锐查到了。吴峰的DNA和炸弹上的残留皮屑匹配。而且......”他顿了顿,“吴峰有一个弟弟,叫吴宇,今年二十三岁。根据记录,吴宇小时候受过严重烧伤,脸上和手臂都有疤痕,常年戴口罩和手套。”
沈砚舟猛地抬头:“戴口罩和手套的人可以轻易隐藏身份。吴宇可能就是我们在找的炸弹客。”
“但动机呢?”陆承泽问,“如果吴峰是帮凶,他弟弟为什么要为十年前的事复仇?”
沈明远突然站起身:“等等,吴宇......这个名字有点耳熟。”他快步走回书桌,在另一堆文件中翻找,“大概四五年前,我参与过一次疑难病例会诊,患者是个严重烧伤的年轻人,需要做皮肤移植。那个病人就叫吴宇。”
他找出一份病历复印件:“看,吴宇,2018年入院,烧伤面积35%,主要在上半身。病历上写的原因是‘意外火灾’,但主治医师的备注里提到,患者有严重创伤后应激障碍,对火和爆炸声有极端恐惧反应。”
沈砚舟接过病历,快速浏览:“治疗期间他表现如何?”
“沉默,配合,但情绪极度压抑。”沈明远回忆道,“有一次护士不小心碰掉了金属托盘,发出巨响,他当场发作惊恐障碍,呼吸困难,全身抽搐。我们不得不给他注射镇静剂。”
陆承泽想起沈砚舟的爆炸恐惧症:“听起来和沈老师的症状很像。”
“创伤后应激障碍的表现形式相似。”沈明远说,“但吴宇的创伤更严重,已经影响到社会功能。病历显示他出院后没有固定工作,靠低保和残疾补助生活。”
沈砚舟盯着病历上的照片。那是入院时拍的,年轻人脸上缠满绷带,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痛苦,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空洞。
“一个被社会遗忘的人,”他轻声说,“用爆炸让世界记住他的痛苦。”
陆承泽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苏晓。
“陆队,孙明又交代了新情况。”苏晓的声音很急,“他说当年的事不止性侵那么简单。林小雨在反抗过程中用碎玻璃划伤了其中一个人,流了很多血。他们害怕事情闹大,就把她关在体育馆的仓库里,想等天亮再处理。但第二天早上,她不见了,仓库里只有一摊血。”
“谁被划伤了?”
“周浩。伤口在左手臂,缝了七针。他们统一口径说是打篮球摔的。”苏晓顿了顿,“还有,孙明说那天晚上负责‘看守’林小雨的就是吴峰。但吴峰第二天说他睡着了,醒来人就不见了。他们怀疑吴峰私下放了林小雨,或者......”
“或者什么?”
“或者他做了更可怕的事。”
陆承泽挂了电话,感觉这个案子像是一个黑洞,越往下挖,涌出的黑暗越多。
沈砚舟已经整理好所有资料:“我们需要找到吴宇。如果他真的在实施复仇,按照七宗罪的顺序,下一个目标应该是‘贪婪’。”
“对应谁?”
“五个人中,谁表现得最贪婪?”沈砚舟问。
陆承泽回想五个人的资料:“周浩,律师,专接经济纠纷案,收费极高,业内风评不好。陈宇,餐厅老板,最近在闹离婚,为财产分割打得不可开交。刘薇,全职太太,但私下在做高利贷。张静,小学老师,但被发现私下收家长红包。孙明,医生,有收受医药回扣的传闻。”
“每个人都有可能。”沈砚舟说,“但炸弹客会选择最‘典型’的象征。污水处理厂对应‘暴食’,用的是水污染隐喻。那么‘贪婪’会用什么方式表现?”
陆承泽思考着:“贪婪是过度索取,永不满足。在但丁的地狱里,贪婪者推着重物相互撞击,象征他们生前对财富的追逐永无止境。”
“重物......”沈砚舟突然想到什么,“建筑工地!塔吊、混凝土块、钢材——这些都是重物。如果炸弹安装在建筑工地,一旦爆炸,重物坠落......”
他的话音未落,陆承泽的手机传来刺耳的警报声——是市局紧急通知系统。
“所有人注意,城东新区建筑工地发生爆炸,一座塔吊倒塌,目前伤亡情况不明。现场发现疑似凶手留下的标记,重复,现场发现标记!”
陆承泽和沈砚舟同时冲向门口。
“第三幕开始了。”沈砚舟说,声音里有种冰冷的确定,“而这次,我们必须在幕间休息前抓到演员。”
晨光已经完全照亮了城市,但陆承泽感觉黑暗才刚刚开始蔓延。
青铜碎片还差五块。
而每找到一块,真相就更接近一步——也更危险一步。
他不知道自己和沈砚舟能否承受最终拼凑出的完整图案。
但他知道,已经没有退路了。
第三章真相漩涡
城东新区工地被笼罩在灰色的尘雾中。
陆承泽和沈砚舟赶到时,倒塌的塔吊像一头被斩首的钢铁巨兽,斜插在未完工的楼体上。钢筋从混凝土中狰狞地伸出,扭曲的钢丝绳散落一地。空气中弥漫着粉尘、血腥和淡淡的**气味。
救援队的橙色制服在废墟间移动,像燃烧的火焰点。担架一趟趟往外抬人,有的伤员在**,有的已经不动了。
“死亡三人,重伤七人,轻伤十五人。”现场指挥的声音嘶哑,“爆炸发生在塔吊基础节,炸断了四根主螺栓,整个吊臂旋转了九十度后倒塌。当时上面有两个工人在进行检修。”
沈砚舟仰头看着那倾斜的钢铁骨架。塔吊的驾驶室悬在十五层楼高的位置,玻璃全碎,门扭曲地敞开着,像一张尖叫的嘴。
“爆炸时间?”陆承泽问。
“上午八点整,工人换班时间。”指挥指着地面,“这里发现了一个定时装置残骸,设定在八点整引爆。技术科初步判断是硝酸铵**,当量不大,但位置精准——刚好破坏结构最薄弱点。”
沈砚舟已经戴好手套,走向爆炸中心。塔吊基础节周围拉起了警戒线,地面上散落着金属碎片和混凝土块。他蹲下身,用手电筒照亮地面上的焦痕。
“冲击波呈扇形扩散,”他喃喃自语,“**包贴在基础节南侧,朝向工地入口。凶手希望倒塌的方向覆盖最大范围。”
陆承泽在他身边蹲下:“找到标记了吗?”
沈砚舟用镊子从瓦砾中夹起一小片东西。青铜,边缘烧灼变黑,但罗马数字“III”仍然清晰。
“第三块拼图。”他说,“暴食之后是贪婪。但丁地狱第四层,贪婪者推着重物相互撞击——塔吊倒塌,重物坠落,很贴切的隐喻。”
李锐小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个证物袋:“陆队,在工地围墙上发现的。”
袋子里装着一张打印纸,上面是熟悉的字体:
贪婪者渴求黄金的重量,我将赐予他们钢铁的审判。第三幕谢幕,第四幕已在筹备中。敬请期待——导演敬上
“导演......”陆承泽重复这个称呼,“他一直把自己当成这场演出的导演。”
沈砚舟站起身,环顾工地:“他在选择有象征意义的场所。机场——交通枢纽,象征**的流动和传播。水厂——生命之源,象征暴食的污染。工地——财富积累之地,象征贪婪的崩塌。每个地点都精确对应罪行的隐喻。”
“那么下一个地点会是什么?”陆承泽问,“懒惰对应什么场所?”
沈砚舟闭上眼睛,手指轻轻敲击太阳穴:“懒惰者在地狱第五层的黑沼泽中沉浮,他们生前怠惰,死后被浸泡在泥泞里无法动弹。象征懒惰的地方......”
他突然睁开眼:“社会福利机构。养老院、救助站、或者......长期闲置的公共设施。”
陆承泽立刻打电话:“苏晓,查一下全市有哪些社会福利机构或长期闲置的公共建筑,特别是和水、沼泽有关联的——比如建在湿地附近的,或者名字里带‘潭’、‘沼’、‘泽’字的。”
挂了电话,他看向沈砚舟:“你觉得他会在这些地方安装炸弹?”
“他会预告。”沈砚舟说,“前三次都提前预告了,这次也不会例外。他需要观众,需要有人见证他的‘审判’。”
技术科的同事在废墟中发现了一个防水包裹,里面装着另一张纸条。这次不是打印的,是手写,字迹工整得有些刻板:
致亲爱的观众:
第四幕将在明日正午上演。舞台位于城北,那里有本市最大的‘懒人潭’。请准时到场,见证怠惰者如何被永恒的困倦吞噬。
——你们忠实的导演
“懒人潭......”陆承泽皱眉,“那是城北的老水库,废弃快十年了。周围是荒地,没什么建筑。”
“水库。”沈砚舟说,“黑沼泽的完美象征。如果他在水库大坝上安装炸弹......”
陆承泽已经在对讲机里下令:“所有机动队,立刻前往城北老水库区域!通知排爆组,可能有爆炸物!疏散周边三公里内的所有人员!”
警笛声响彻工地。沈砚舟看着匆忙奔走的人群,突然说:“太顺利了。”
“什么?”
“他留下线索太顺利了。”沈砚舟盯着那张手写纸条,“前两次是打印,这次是手写。他在升级交流方式,想要更‘亲密’的互动。但这也可能是误导。”
陆承泽停住脚步:“你认为真正的目标不是水库?”
“不一定。”沈砚舟从手提箱里取出笔记本电脑,快速调出城市地图,“水库是显而易见的答案。但一个设计了如此精密仪式的凶手,会满足于显而易见吗?”
他在屏幕上标注出前三个爆炸点:机场在城南,水厂在城西,工地在城东。
“三个点构成一个三角形。”沈砚舟用红线连接它们,“如果这是有意识的地理选择,那么下一个点应该在......”
他的手指移向地图北部,然后停住了。
城北区域除了水库,还有一个大型建筑——市立殡仪馆。
“怠惰者沉沦于黑沼泽,”沈砚舟低声说,“但还有另一种象征:死亡是永恒的休息。殡仪馆,那是懒惰的终极形态。”
陆承泽感到一阵寒意:“殡仪馆今天有活动吗?”
李锐已经接通了指挥中心:“查到了!今天上午十点,市立殡仪馆有一场追悼会,死者是......周浩的父亲。”
两人对视一眼。周浩——五个欺凌者之一,律师。
“时间不对。”陆承泽看着纸条,“上面说明日正午。”
“如果‘明日’不是指日历上的明天呢?”沈砚舟快速思考,“在戏剧中,‘明日’可以指‘下一幕’。他可能在玩文字游戏。”
他的手机响了。是沈明远打来的。
“砚舟,我想起一件事。”老法医的声音有些急,“你刚才问吴宇的病历,我重新看了记录。他入院时除了烧伤,还有多处陈旧性骨折,肋骨、锁骨、左臂尺骨。医生怀疑是长期受虐所致。”
“受虐?”
“病历里提到,吴宇和哥哥吴峰相依为命,父母早逝。吴峰有暴力前科,邻居反映经常听到兄弟俩争吵和打斗声。”沈明远顿了顿,“更重要的是,吴宇的烧伤不是意外。”
“什么?”
“主治医生私下记录,烧伤创面分布不符合一般火灾模式。火焰集中在胸部和手臂正面,像是被人按在热源上造成的。但当时吴宇坚持说是自己不小心,警方也就作为意外处理了。”
沈砚舟握紧手机:“所以吴宇不仅为哥哥复仇,也在为自己复仇。他生命中所有施暴者,都是他要审判的‘罪人’。”
“还有一件事。”沈明远的声音更低了些,“当年林小雨的血样鉴定,我后来又私下做了一次更详细的分析。除了男性的血,我还检测到了微量的皮肤组织,来自另一个人。DNA显示那是一个女性,与林小雨有亲缘关系。”
“她母亲?”
“不,亲缘关系更近。我怀疑是姐妹,但林小雨是独生女。”沈明远犹豫了一下,“除非......除非她母亲在生她之前还有过其他孩子。”
沈砚舟感到一阵眩晕。这个案子像一棵不断分叉的树,每一条枝干都通向更深的黑暗。
“我需要那份DNA数据。”他说。
“已经发到你邮箱了。”沈明远说,“砚舟,小心点。如果吴宇真的在模仿但丁的地狱,那么他的最终目标可能不是那五个人,而是......”
“而是什么?”
“而是所有‘旁观者’。”老法医的声音里充满忧虑,“但丁的地狱里不仅有罪人,还有那些冷漠、犹豫、选择不作为的人。在吴宇眼中,可能整个社会都是共犯。”
挂了电话,沈砚舟看向陆承泽:“我们需要分头行动。你去水库,排查可能的爆炸物。我去殡仪馆,周浩父亲的追悼会可能有危险。”
“你一个人太危险。”
“他不会在追悼会上引爆炸弹。”沈砚舟肯定地说,“那不是他的风格。他要的是精确的审判,不是无差别的屠杀。但我需要观察周浩,了解这个‘贪婪者’的真实面目。”
陆承泽犹豫了几秒,最后点头:“保持通讯。有任何情况立刻通知我。”
2
市立殡仪馆坐落在城北的山脚下,建筑是二十年前的老式风格,灰白色的墙壁爬满了爬山虎。追悼厅里传来低沉的哀乐,大约有五十多人聚集在那里,大多数穿着深色衣服。
沈砚舟没有进去。他站在停车场边缘的一棵松树下,通过手提箱里的小型望远镜观察厅内情况。周浩站在最前排,黑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正在读悼词,表情悲痛但克制,符合一个精英律师在公众场合应有的表现。
但沈砚舟注意到一些细节:周浩每读几句话就会瞥一眼手表;他的左手一直插在口袋里,手指在布料下轻微动作;当有人上前安慰时,他的拥抱僵硬而短暂,像是急于结束接触。
“他在紧张什么?”沈砚舟自言自语。
微表情分析仪的镜头对准周浩的脸。屏幕上跳动着数据流:瞳孔直径、眨眼频率、面部肌肉微运动......数据显示高度焦虑和警惕状态,与表面上的悲伤形成矛盾。
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悄悄靠近周浩,低声说了什么。周浩脸色微变,随即恢复正常,跟着男人走向侧门。
沈砚舟收起望远镜,悄无声息地跟了过去。
两人进入殡仪馆后方的一条走廊,那里堆放着清洁工具和备用花圈。沈砚舟躲在拐角处,打开录音笔。
“......钱准备好了吗?”是灰夹克男人的声音。
“不是说好追悼会结束再给吗?”周浩的声音压低,但能听出怒意,“我父亲刚死,你们就——”
“吴先生说了,今天必须拿到。”灰夹克打断他,“否则那些照片就会出现在检察官办公室。你不想在父亲葬礼当天就被逮捕吧?”
沉默。
“多少?”周浩的声音变得嘶哑。
“一百万。现金。”
“我上哪弄那么多现金?!”
“那是你的问题。”灰夹克冷笑,“吴先生说,如果你拿不出来,下一个躺在棺材里的就是你。”
沈砚舟屏住呼吸。吴先生——是吴宇,还是吴峰?
脚步声响起,灰夹克离开了。周浩独自在走廊里站了很久,然后传来压抑的啜泣声,很快又变成低吼,像是受伤的动物。
沈砚舟等了几分钟,确定灰夹克已经走远,才从拐角走出来。
周浩猛地抬头,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神瞬间从悲伤切换到凶狠:“你是谁?”
“沈砚舟,省厅犯罪心理办公室。”沈砚舟出示证件,“周律师,我想和你谈谈林小雨的事。”
周浩的表情凝固了。有那么一秒钟,沈砚舟以为他会逃跑或攻击。但律师很快恢复了镇定,甚至挤出一个职业化的微笑。
“林小雨?那是谁?我不认识。”
“2007年,市第三中学,体育馆储物间。”沈砚舟一字一句地说,“你、刘薇、陈宇、张静、孙明。还有吴峰。需要我继续吗?”
周浩的笑容消失了。他环顾四周,确认没有其他人,然后压低声音:“你想怎么样?”
“我想知道真相。”沈砚舟说,“林小雨失踪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跑了。”周浩脱口而出,“我们吓唬了她一下,她就跑了。后来失踪了,和我们没关系。”
“吓唬?”沈砚舟拿出照片复印件,“用这种方式吓唬?”
周浩看到照片,脸色瞬间惨白。他踉跄后退,背撞在墙上。
“这些......这些是从哪来的?”
“林小雨藏的相机拍下来的。”沈砚舟逼近一步,“这不是普通的欺凌,这是性侵。是刑事犯罪。你们当时都未成年,但主犯吴峰已经十九岁,可以负刑事责任。而你,作为组织者——”
“不是我组织的!”周浩尖叫起来,“是吴峰!都是他出的主意!他说林小雨的爸爸是教育局的,有钱,我们可以敲诈一笔......但事情失控了,我没想到会变成那样......”
“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沈砚舟抓住他的手腕,力量大得让周浩疼得皱眉,“林小雨在哪里?”
“她......她受伤了。”周浩的眼神开始涣散,像是回到了那个夜晚,“玻璃,碎玻璃......她抓起来划伤了我的手臂,血流得到处都是。吴峰很生气,打了她......然后她就不动了。”
“死了?”
“我不知道!”周浩崩溃地蹲下身,“我真的不知道!她躺在地上,吴峰探了她的呼吸,说还有气。我们把她关在仓库里,吴峰说他会处理......第二天早上她就不见了,只有一摊血......”
沈砚舟蹲下来,与周浩平视:“吴峰怎么处理的?”
“我不知道!他让我们都回家,说他会搞定。”周浩抓住沈砚舟的手臂,指甲陷进布料里,“求求你,别让这些照片公开。我的事业,我的家庭......我父亲刚去世,我母亲有心脏病......”
“林小雨也有父母。”沈砚舟冷冷地说,“她失踪后,她母亲三个月内头发全白,父亲辞去工作,花了所有积蓄找女儿,至今没有放弃。”
周浩松开了手,瘫坐在地上,眼神空洞。
“吴峰后来找过你们吗?”
“找过。”周浩机械地回答,“一个月后,他来找我们要钱,说是‘封口费’。我们每人给了他一万。之后他就离开了这座城市,再没消息。”
“直到现在?”
周浩猛地抬头:“你也收到威胁了?”
“不止你一个人。”沈砚舟站起身,“刘薇、陈宇、张静、孙明,你们都收到了威胁,对吗?要钱,否则公开当年的照片。”
周浩艰难地点头:“我们凑了一百万给吴峰......不,不是吴峰,是另一个人。他说他是吴峰的弟弟,叫吴宇。他说如果我们不给钱,就把所有事都抖出来。”
“你给了?”
“给了!上周给的!”周浩抓住沈砚舟的裤腿,“但他还要更多!他说这是‘利息’,说我们欠他的永远还不清......医生,救救我,我不想死......”
沈砚舟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男人,现在像条狗一样乞求怜悯。但他心中没有同情,只有冰冷的愤怒。这些人毁了林小雨的一生,现在却只担心自己的安危。
“吴宇有没有提到炸弹?”沈砚舟问。
周浩愣住了:“炸弹?什么炸弹?”
看来他还不知道最近的爆炸案与自己有关。沈砚舟看了眼时间——上午十一点二十。距离“明日正午”还有不到二十四小时,但吴宇很可能再次玩文字游戏。
“今天之内不要离开市区,保持手机畅通。”沈砚舟递给他一张名片,“想起任何关于吴宇的信息,立刻联系我。”
“我会坐牢吗?”周浩问,声音颤抖。
“那是法院的事。”沈砚舟转身离开,“但现在,你更该担心的是能不能活到上法庭那天。”
走出殡仪馆时,沈砚舟的手机震动了。陆承泽发来消息:
水库未发现爆炸物,但找到吴宇的临时住所。速来。附地址。
3
吴宇的“住所”是水库附近一个废弃的泵房。砖砌的小屋,窗户用木板封死,门锁被技术科撬开了。
陆承泽站在门口,脸色凝重。看到沈砚舟,他点头示意:“进来看看。”
泵房内部出乎意料的整洁。一张简易行军床,铺着干净的灰色床单。一张旧书桌,上面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书籍、笔记本和化学实验器材。墙壁上贴满了图纸和照片,用红线连接,构成一个复杂的网络。
沈砚舟走近墙壁。最中央是林小雨的学生照,周围辐射出五条线,连接周浩等五人的照片。每条线上都标注着时间、地点和“罪名”。旁边还有王建明和吴峰的照片,但被打上了红叉。
“他已经‘审判’了这两个人。”陆承泽说,“王建明是机场爆炸的牺牲品,吴峰......”
沈砚舟看到吴峰的照片下贴着一张纸条,上面手写着:“背叛者应受永恒的放逐。”
“吴峰可能已经死了。”沈砚舟说,“吴宇认为哥哥背叛了林小雨,或者背叛了自己。”
书桌上的笔记本摊开着。沈砚舟戴上手套,小心地翻页。里面详细记录了**方法、爆炸原理、定时装置设计,字迹工整,像一份科学实验报告。但在技术内容之间,穿插着大段的情感宣泄:
他们夺走了她的声音,我就用爆炸声为她呐喊。
他们让她消失在黑暗中,我就用火光点亮她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