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马车一路向北，走了整整七天。

第八天清晨，官道两旁的树木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碧绿草原。

远远地，我看见前方立着一座高大的木质牌坊。

牌坊下停着十几辆板车，几十个穿着粗布衣裳的男女老少正踮着脚往这边张望。

马车还没停稳，一个穿着碎花布衫，头上包着帕子的中年妇人就冲了过来。

我刚掀开车帘，就被她一把抱进了怀里。

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奶腥味和青草香，怀抱却热得烫人。

“我的心肝肉啊，可算是回来了！”

妇人松开我，捧着我的脸左看右看，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怎么瘦成这样？下巴尖得都能戳死人了！京城那帮人是不是不给你饭吃？”

旁边一个皮肤黝黑，穿着短打褂子的中年汉子搓着手凑过来，眼圈也是红的。

“孩他娘，你别哭，闺女刚回来，别吓着她。”

这就是我的亲生父母，楚大山和秦氏。

看着他们粗糙的双手和朴素的衣着，我心里那点因为陌生而产生的拘谨，瞬间消散了。

我扯了扯嘴角：“爹，娘，我没事，就是路上颠簸了些。”

我娘一拍大腿，转身冲后面喊：“快！把刚烤好的羊腿拿来！给我闺女垫垫肚子！”

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端着个大木盘跑过来，盘子里是一整只滋滋冒油的烤羊腿，上面撒满了红艳艳的辣椒面和孜然。

我咽了咽口水。

在宫里十八年，每道菜我不能吃超过三口，辛辣之物更是绝对禁止，说是会坏了公主的体香。

我娘直接撕下一大块外焦里嫩的羊肉，塞进我手里。

“快吃，不够车上还有！”

我顾不上什么皇家仪态，张嘴咬了一大口。

油脂的香气混合着辛辣味在口腔里炸开，烫得我直哈气，眼眶却莫名有些发酸。

“好吃吗？”我爹紧张地看着我。

我用力点头，含糊不清地说：“好吃，太好吃了！”

周围的亲戚们顿时笑成一片，纷纷往我怀里塞东西。

有风干的牛肉干，有奶皮子，还有人直接塞给我一块沉甸甸的金疙瘩。

我吓了一跳，连忙推辞：“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我爹摆摆手：“拿着玩吧，那是从咱家后山河沟里捡的，不值啥钱，留着压箱底。”

回到家，我才发现我家虽然住的是砖瓦平房，但院子大得惊人，跑马都绰绰有余。

回家第三天，我正在院子里躺椅上啃酱大骨，大门突然被人拍得震天响。

我爹去开门，门外站着一队风尘仆仆的禁军。

为首的将领不是别人，正是裴景行。

马车帘子掀开，萧令仪在一众宫女的搀扶下走下来。

她看着我家泥巴垒的院墙，用帕子掩了掩鼻子。

“姐姐，父皇体恤边关将士，派我和景行哥哥来北地巡视慰问，顺道来看看你。”

她从宫女手里拿过一个锦盒，递到我面前。

“听说北地苦寒，姐姐怕是连口饱饭都吃不上，我特意带了些宫里的点心，还有十两碎银子，你拿去补贴家用吧。”

裴景行看着我手里油乎乎的骨头，眉头拧成了疙瘩，满脸厌恶。

“楚昭宁，你看看你现在这副茹毛饮血的样子，哪还有半分人样？当初真是瞎了眼才会与你定亲！”

我娘正在屋檐下串羊肉串，闻言把铁签子往桌上一拍。

“你这后生说话咋这么难听？我闺女在自家院里吃块肉，碍着你家祖坟风水了？”

裴景行脸色一变，手按上了腰间的佩剑：“放肆！真公主面前，岂容你这刁民喧哗！”

我把骨头扔进盘子里，用帕子擦了擦手，还没来得及说话，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让开！都让开！别挡着小王爷的路！”

几匹高头大马直接冲到院门口，马背上跳下来几个锦衣华服的年轻公子。

为首的少年穿着一身月白锦袍，腰系玉带，手里捧着一盆极其罕见的雪山玉兰。

裴景行看到来人，脸色大变，连忙拱手行礼：“下官拜见靖北王世子，谢小王爷！”

萧令仪也慌忙整理裙摆，露出一抹端庄的笑容：“令仪见过世子哥哥，不知世子哥哥怎会来这穷乡僻壤？”

那位谢小王爷连眼角余光都没给他们一个，径直越过他们，满脸堆笑地冲进小院。

他身后的几个京城顶级权贵子弟，更是争先恐后地往里挤，手里的名贵字画和珠宝盒子差点撞翻裴景行的帽子。

谢小王爷跑到我的躺椅前，单膝跪在泥地上，小心翼翼地把花盆举高。

“昭宁姐姐，听说你回北地了，我连夜从王府跑出来，这花你若是不喜欢，我明天就去给你抓两只雪豹回来当猫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