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乌木马车在官道上刚走了一里地，后面就传来了马蹄声。

“前头的车停下！”

车夫勒住缰绳，马车稳稳停住。

我掀开车帘，看见母后身边的掌事姑姑骑着马赶上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太监。

掌事姑姑翻身下马，走到车窗前，脸上带着程式化的微笑。

“昭宁姑娘，娘娘想起您身上那件云锦中衣，是尚衣局今年新贡的料子。”

“娘娘说，北地风沙大，这料子娇贵，怕您穿不惯，特意让奴婢来替您换下来。”

我低头看着领口露出的一截月白色云锦。

这件中衣是我上个月生辰时，母后亲手给我穿上的。

其实也不算生辰，那日其实是萧令仪的生辰，只是当时真相未明。

我想起三年前，北境送来一匹汗血宝马，性子极烈。

父皇在围场兴起，问谁敢去驯服。

满朝勋贵子弟无人敢应，父皇的脸色越来越沉。

为了保住皇家的颜面，我换上骑装走进围场。

我在马背上被颠得五脏六腑都在痛，双手被缰绳勒出深可见骨的血痕，硬生生熬了两个时辰，才把烈马驯服。

下马的时候，我双腿发软，却还要挺直脊背给父皇贺寿。

回到宫里，母后看着我血肉模糊的双手，不仅没有请太医，反而让人拿来了戒尺。

她温和地摸着我的头说：“公主之尊，怎可如武夫般流血露丑？若是传出去，天下人当如何议论皇家教养？”

那天夜里，我发着高烧，抄了一百遍《女诫》。

如今想来，我那十八年的战战兢兢，不过是一场笑话。

掌事姑姑见我不动，语气依旧客气，手却已经伸进了车窗。

“姑娘自小熟读女训，最是知书达理，莫要让奴婢为难。”

我看着她脸上的笑，没再多说一个字。

我放下车帘，在狭窄的车厢里解开外衫，脱下那件云锦中衣。

只套上粗布外衫，皮肤瞬间被粗糙的麻料磨得发痒。

我掀帘，将中衣扔了出去。

中衣掉在掌事姑姑怀里，她立刻双手捧住，生怕沾了一点灰尘。

“姑娘深明大义，奴婢这便回宫复命了。”

车夫看了一眼掌事姑姑，握着马鞭的手背青筋暴起。

“大**，这群人欺人太甚，要不要属下......”

我打断了他的话：“走吧，别耽误了时辰。”

掌事姑姑骑上马，临走前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

“姑娘，到了乡下，就忘了宫里的规矩吧，泥土里刨食的人家，讲究太多反而活不下去。”

马车重新启动，车厢里有一股淡淡的松木香。

车夫从前头递进来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狐裘。

“大**，主上交代过，北风冷，让您务必披上。”

我摸了摸那件狐裘，毛尖如雪，触手生温，是千金难求的极品雪狐皮。

在宫里的时候，只有父皇有一件雪狐大氅，寻常妃嫔连摸都摸不到。

我把狐裘盖在腿上，靠着车壁闭上眼。

车夫在外面小声嘀咕：“咱们家虽说是放羊的，但也没穷到连件衣裳都穿不起的地步，这京城的人，眼皮子真是浅。”

我听着车轮滚滚的声音，嘴角勾了勾。

“叔，家里真有千头牛羊？”

车夫沉默了一下，老老实实回答：“主上不让多嘴，反正......挺多的，够大**一天吃一头，吃到八十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