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圣旨是午后到的，比国书晚了半天。

太后连犹豫都省了，大概觉得一个寡妇换十年太平，这买卖划算。

宣旨的还是刘公公。

他念完，把圣旨往我手里一放，压低了声音。

“夫人那把火烧得好，太后很满意。”

“所以太后觉得，夫人去北狄也一定能办好。”

我谢了恩，没多说一个字。

去，是陷阱，北狄要我做什么，我一样都不知道。

不去，抗旨是死罪，裴决在北狄布的局也要跟着塌。

他在那边装死人，我在这边总不能装聋子。

走之前，我去了老夫人的屋子。

府里的钥匙、对牌、账房那十本旧册，我全捧了过去。

“府权交还给母亲，崔姨娘那边，母亲多留个心。”

老夫人摸着念珠，摸了很久，才伸手把钥匙接了。

“你记着，裴家欠你的，不止一支金钗。”

她连金钗的事都知道。

出了院门，崔姨娘在廊下等着，脸上的笑又挂回去了。

“夫人此去路远，要多保重。”

我在她面前站定，看着她那身新做的素缎袄子。

“我回来那日，账要一本一本对。”

她的笑僵在脸上，我没等她回话，转身上了马车。

谢珩在城门口送行，还是那身青衫。

他隔着车帘说了一句话：“你还是不够聪明。”

我放下了车帘。

北行三千里，走了一个多月。

过了雁门，天就没晴过，雪片子大得能砸疼脸。

阿满的手冻出了疮，夜里疼得睡不着，就抱着我的胳膊哼哼。

护送的北狄兵不怎么搭理我们，只在每天傍晚扔下两块冻硬的肉干。

我把每一处驿站的名字、每一条岔路都记了下来。

回程的路，总得有人记着。

进王庭那天，雪停了。

满眼都是白毡帐，帐顶插着狼头旗，风一吹猎猎地响。

北狄王当晚就设了宴。

金帐里烤着整只的羊，油滴进火里，滋啦一声冒烟。

我跟着领路的侍女进去，满帐的人都扭过头来看。

我也在看。

主位左手边，坐着一个穿赭红王袍的男人。

他头发编成北狄人的样式，鬓边坠着一颗绿松石。

是裴决。

瘦了，左颊多了一道新疤，从耳根拉到下颌。

他身旁坐着一个年轻女子，额上勒着金链，眉眼很亮。

那是北狄王最小的女儿，乌珠公主。

裴决抬眼看了我一下，眼神平得像一碗冷水。

他看我，和看帐里那根柱子没什么两样。

我在下首跪坐好，膝盖上的旧伤隐隐作痛。

北狄王是个胖子，笑起来胡子一抖一抖。

“大昭的将军，在我们这儿摔坏了脑袋，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把女儿嫁给了他，他如今是我北狄的驸马。”

“今日他从前的夫人来了，正好，做个最后的了断。”

满帐的人拍着桌子叫好。

我这才明白国书里的“和亲”是什么意思。

北狄要我来，是要当着全王庭的面，看我被他亲手休掉。

乌珠公主站起来，端着一只银杯走到我面前。

她的大昭话说得很好，只是尾音有点往上挑。

“大昭的夫人，我敬你。”

“他连你的名字都不记得了。”

帐子里哄地笑开了，有人笑得把酒洒了一身。

阿满跪在我身后，我听见她咬牙的声音。

我接过酒杯，喝了。

马奶酒很腥，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乌珠看着我喝完，眼神变了一下，好像没料到我会喝。

我放下杯子，从袖子里取出那半截断簪。

是成亲那夜他掰断的，一人一半，他拿走的那一半，现在不知在哪。

我起身走到主位前，把簪子放在裴决面前的矮案上。

“认得吗？”

帐子里一下静了。

裴决垂下眼，看着那半截簪子。

他的右手搭在案沿上，食指的指尖轻轻颤了一下。

只颤了一下，快得我差点以为是火光晃的。

然后他抬手一拂，簪子从案上滚了下去。

玉簪落在地上，碎成了好几段，有一截弹到了我的鞋边。

“不认得。”

他说完，转头去给乌珠倒酒，没再看我一眼。

北狄王拍着大腿笑，说这一桩了断得干净。

我没弯腰去捡，福了福身，回了下首坐好。

那一晚的羊肉，我吃了三块，一块都没剩下。

北狄人想看我哭，我偏不给他们看。

宴散的时候，已经过了子时。

北狄人给我们安排的是一顶偏帐，炭盆半死不活地冒着烟。

阿满一进帐就哭了，骂裴决没良心，骂了半宿。

我让她先睡，自己坐在炭盆边，把那道新疤的走向在心里描了一遍。

那道疤，是刀伤，新的，不超过两个月。

一个摔坏了脑袋的人，为什么还要挨刀？

帐外忽然响起了脚步声，很轻，踩在雪上几乎听不见。

接着是叩门的声音，三下，一下比一下沉。

我起身掀开帐帘，冷风灌了一脸。

裴决站在门外，那身赭红王袍上落满了雪。

他摊开右手，掌心里是那几截碎掉的玉簪。

一片都没少。

碎口割破了他的手，血顺着指缝往下滴，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小红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