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苏敏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的风景一点一点地变。出了省城,上了高速,
两边的楼房越来越矮,越来越稀疏。先是高楼变成了多层,多层变成了平房,
平房变成了田野。田野一开始还是整整齐齐的,
后来就变得乱七八糟的——这一块种的是麦子,那一块荒着,长满了枯草。再后来,
山出现了。先是矮矮的土坡,后来越来越高,越来越陡,路也开始弯了,一个弯接一个弯,
绕得她有点晕车。她丈夫周建国开着车,一句话都没说。从早上出门到现在,三个多小时了,
他除了在服务区停了一次加了油,就一直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面的路。苏敏知道他紧张。
每次回老家他都紧张,虽然他从来不承认。“还有多远?”苏敏问。“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苏敏在心里叹了口气。她已经有点累了,坐车坐得腰疼。她调整了一下坐姿,
把靠背往后放了放,想眯一会儿。但闭上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的,睡不着。
、公公的沉默、亲戚们的盘问、那间冰冷的厢房、那个让她每次都要做半天心理建设的厕所。
这些东西像一团乱麻,缠在她脑子里,解不开。她和周建国结婚六年了。六年里,
她回婆家过过四次年。第一次是结婚那年,第二次是婚后第二年,
第三次是儿子周浩然一岁的时候,第四次是去年。今年是第五次。每次回去,
她都觉得像是去一个陌生的地方,面对一群陌生的人。
认识了——婆婆王秀英、公公周德厚、大哥周建军、大嫂刘翠花、二哥周建平、二嫂孙小梅,
还有几个堂兄弟、表姐妹、叔伯舅舅。她知道他们叫什么,知道他们谁是谁,
但她跟他们之间,始终隔着一层什么东西。那层东西说不清楚,像冬天的玻璃,
你能看见那边的人,但摸不到,也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妈,我们到了吗?”后座上,
五岁的周浩然醒了,揉着眼睛问。“快了,再过一个小时。”“我不想回奶奶家。
”周浩然撅着嘴,“奶奶家没有WiFi,没有玩具,没有小朋友。”“有小朋友的,
你忘了?你二叔家的弟弟,还有你姑姑家的姐姐。”“他们不跟我玩。他们说的话我听不懂。
”苏敏沉默了。浩然说的是实话。婆家那边的人说方言,语速快,带着很重的口音,
她听了六年都听不太懂,更别说在城里出生长大的浩然了。每次回去,
浩然都像到了一个外国,听不懂别人说什么,别人也听不懂他说什么。
他一个人躲在角落里玩手机,或者看电视,或者发呆。她看着心疼,但没办法。
车子下了高速,拐进了一条省道。省道窄了一些,两边的树也密了,
光秃秃的枝丫在灰蒙蒙的天上划出一道道裂痕。路边的房子多了起来,但都是旧旧的,
有的墙上刷着广告——“化肥农药”“种子饲料”“家电维修”。苏敏看着那些广告,
觉得它们像另一个世界的文字,她认识,但不懂。又开了半个小时,车子拐进了一条村道。
村道更窄了,只够一辆车过,两边是田埂和水渠。田里的麦子绿油油的,
跟灰蒙蒙的天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苏敏觉得那绿色很刺眼,像假的,像塑料的。“到了。
”周建国说。车子停在一个院子门口。院子是红砖砌的,门是铁皮的,漆皮剥落了一大片。
门上面贴着去年的春联,已经褪色了,边角翘起来,被风刮得哗哗响。苏敏看着那副春联,
想起去年贴的时候,婆婆说“今年的春联买得好,红得正”。现在它已经不像春联了,
像两片破布。苏敏深吸了一口气,推开车门。二婆婆王秀英从堂屋里出来了。
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棉袄,围着一条灰扑扑的围裙,手在围裙上擦着。她的头发全白了,
比去年又白了一些,脸上的皱纹也深了,像干裂的河床。但她精神还好,走路很快,
声音也大。“回来了?路上堵不堵?”“不堵,妈。”周建国从后备箱里往外拿东西,
“给您带了点年货,放在后面了。”“带啥东西,家里啥都有。”王秀英说着,
眼睛却看向了苏敏。苏敏已经从车上下来了,站在车门旁边。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羽绒服,
围着一条浅灰色的羊绒围巾,脚上是一双棕色的短靴。她站在院子里,
跟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像一朵花插在了泥地里。“妈。”她叫了一声,声音不大。“哎,
回来了就好。”王秀英说,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容是客气的,像对待一个客人,
“路上累了吧?快进屋,屋里烧了暖气。”苏敏点了点头,转身去后座把周浩然抱下来。
浩然揉着眼睛,迷迷糊糊的,看见奶奶,叫了一声“奶奶”,声音很小。“哎呦我的乖孙子!
”王秀英弯下腰,想抱他,但浩然往后退了一步,躲在了苏敏身后。王秀英的手僵在半空,
收了回去,脸上的笑容没变,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暗了一下。“孩子刚睡醒,迷糊呢。
”苏敏说。“没事没事,进去吧,外面冷。”苏敏牵着浩然的手,跟着婆婆进了堂屋。
堂屋很大,中间是一个铁皮炉子,炉子里烧着煤,火苗红彤彤的,热气扑面而来。
炉子上坐着一壶水,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响,蒸汽从壶嘴里冒出来,在屋子里弥漫开来。
堂屋的布置跟她记忆里一模一样——正中间是一张八仙桌,桌上铺着塑料桌布,
塑料桌布上印着大红花,花已经褪色了。桌子两边是两把木椅,
椅子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幅中堂画,画的是松鹤延年,纸已经发黄了,边角翘起来。
画的两边是一副对联,写的是“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对联是新的,
今年刚换的,红纸黑字,很醒目。苏敏在炉子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把手伸出来烤火。
她的手很凉,指节发白。炉子的热气烤在手上,有点疼,像针扎一样。她忍着,没有缩回去。
“喝点热水。”王秀英端了一杯水过来,放在她面前。杯子是搪瓷的,磕掉了好几块瓷,
露出黑乎乎的铁皮。“谢谢妈。”王秀英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苏敏被看得有些不自在,
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很烫,烫得她龇了一下牙。“慢点喝,烫。”王秀英说,
“你今年瘦了,是不是工作太累了?”“还好,不累。”“浩然也瘦了,是不是不好好吃饭?
”“他有点挑食,不爱吃青菜。”“小孩子不能惯着,不吃青菜哪行。回来我给他做,
农村的菜新鲜,没有农药,他肯定爱吃。”苏敏笑了笑,没说话。她知道浩然不会爱吃的。
农村的菜虽然新鲜,但做法跟城里不一样——油大、盐重、酱油多,颜色黑乎乎的,
浩然看了就不想吃。去年就是这样,浩然一口菜都不肯吃,只吃了白米饭。婆婆脸色不太好,
但没说什么。周建国提着大包小包进来了。他把东西放在八仙桌上,跟王秀英说:“妈,
这是给您的补品,这是给爸的酒,这是给浩然的零食,
这是给大嫂二嫂的围巾……”“买这么多东西干啥,乱花钱。”王秀英嘴上说着,
眼睛却在一件一件地看。“不贵,打折的时候买的。”周建国说,“爸呢?
”“你爸去你大哥家了,一会儿回来。”周建国点了点头,在苏敏旁边坐下。他看了看苏敏,
苏敏低着头喝水,没看他。他伸手握了握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冷吗?”“不冷。
”“暖气一会儿就热了,刚生上火。”苏敏没说话,把手抽了回去。
三晚饭是王秀英和刘翠花一起做的。刘翠花是大哥周建军的媳妇,嫁过来十几年了,
是村里人,话不多,但手脚麻利。她在厨房里忙前忙后,切菜、炒菜、炖汤,什么都干。
苏敏想进去帮忙,被王秀英推了出来。“你不用管,坐着歇着就行。路上累了。”“妈,
我帮帮忙吧。”“不用不用,你是客人,哪有让客人干活的道理。”客人。
苏敏听到这两个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她嫁到周家六年了,生了儿子,
在婆婆眼里还是客人。她知道婆婆不是故意的,在婆婆的观念里,嫁出去的女儿是客人,
娶进来的媳妇也是客人。只有儿子不是客人,孙子不是客人。她和那些嫁出去的女儿一样,
逢年过节回来,住几天,吃几顿饭,然后就走。她们是“客”,要招待好,
不能让她们觉得农村人不懂事。但“招待好”的意思是——你坐着,**活。
你别碰我的厨房,别动我的锅碗,别插手我的事。你是一个旁观者,不是这个家的人。
苏敏回到堂屋坐下,看着电视。电视是几年前买的,32寸的液晶屏,挂在墙上,
跟周围的老家具格格不入。电视里放的是春晚的彩排,主持人笑得很灿烂,
观众鼓掌鼓得很热烈。她看着那些画面,觉得离自己很远。不是距离上的远,是心里的远。
那些人笑什么,她不知道。那些人为什么鼓掌,她不知道。她只知道,
她坐在一把硬邦邦的木椅上,脚冻得发麻,手烤着火但后背是凉的。
屋子里暖和地方只有炉子周围那一圈,离炉子远一点就冷得不行。
周浩然在旁边的沙发上玩手机。沙发是皮质的,很旧了,皮面裂了好几道口子,
露出里面的海绵。他缩在沙发角上,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偶尔笑一下,但笑声很短,
像被什么东西掐断了。“浩然,别玩手机了,眼睛会坏。”苏敏说。“不玩手机干什么?
又没有别的事做。”苏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浩然说的是实话。在这个家里,
没有他的玩具,没有他的书,没有他的小朋友。他能干什么?坐在那里发呆?
看那些他听不懂的电视节目?跟那些他听不懂的方言对话?她不忍心。
“那你玩一会儿就休息。”“知道了。”饭做好了。王秀英把饭菜端上桌,
红烧鱼、炖鸡、炒腊肉、蒜苔炒肉、酸豆角、炒时蔬、蒸扣肉、炸丸子、炖排骨、凉拌黄瓜。
菜很多,碗碟挤在一起,有些盘子叠着放。苏敏看了一眼,觉得每道菜都油汪汪的,
颜色很深,跟她平时吃的清淡口味完全不一样。“来,吃饭。”王秀英招呼大家坐下。
周德厚从大哥家回来了,坐在主位上。他话少,吃饭的时候更少,夹了菜放在碗里,
低着头吃,不跟任何人说话。周建国坐在他旁边,偶尔给他夹菜。刘翠花端完最后一个菜,
在桌角坐下,端起碗吃饭。她吃饭很快,几口就吃完了一碗,又去盛了一碗。
苏敏夹了一块鱼肉,放在嘴里。鱼是红烧的,酱油放多了,咸得要命,还有一股土腥味。
她嚼了两下,咽不下去,又不好意思吐出来,硬咽了下去,胃里一阵翻腾。
她赶紧夹了一筷子米饭塞进嘴里,把那股咸味压下去。“好吃吗?”王秀英看着她。“好吃。
”苏敏笑着说。“多吃点,你太瘦了。”王秀英夹了一块扣肉放在她碗里。扣肉肥瘦相间,
皮是焦黄的,油亮亮的。苏敏看着那块肉,胃又开始翻腾了。她不吃肥肉,一口都不吃。
但她不能说。去年她说不吃肥肉,婆婆的脸色变了一下,说“城里人就是讲究”。从那以后,
她再也不说了。她夹起那块扣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硬咽了下去。肥肉腻得要命,
像一块油膏贴在喉咙上,下不去。她喝了一大口水,才把它冲下去。周浩然坐在她旁边,
面前放着一碗白米饭,什么都没有夹。他看了一眼桌上的菜,皱了皱眉头,
用筷子拨了几粒米饭放进嘴里,嚼了半天。“浩然,怎么不吃菜?”王秀英问。“我不饿。
”“不饿也得吃。来,奶奶给你夹个鸡腿。”王秀英夹了一个鸡腿放在浩然碗里。
鸡腿是红烧的,颜色很深,皮上还有几根没拔干净的鸡毛。浩然看着那个鸡腿,脸色变了。
“我不吃。”“为啥不吃?鸡腿多好吃啊。”“有毛。”王秀英看了看鸡腿,确实有几根毛。
她伸手把毛拔掉,说“好了,没了”。浩然还是不吃,把碗推到一边。“浩然!
”苏敏低声呵斥他,“奶奶给你夹的,你怎么不吃?”“我不喜欢吃红烧的。
我喜欢吃肯德基的炸鸡腿。”桌上安静了一下。王秀英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农村没有肯德基。”她说,语气平平的。苏敏的脸红了,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建国出来打圆场:“妈,小孩子不懂事,您别跟他一般见识。”“我跟他见识啥?
他是城里长大的孩子,吃不惯农村的饭,正常。”王秀英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
但那笑容是冷的。苏敏觉得那笑容像一把刀,割在她脸上。四吃完饭,
苏敏帮刘翠花收拾桌子。“嫂子,我来吧。”她端着盘子进了厨房。“不用,你放着,
我来洗。”刘翠花说。“我帮你洗。”“水凉,你别冻着手。”“没事。”苏敏打开水龙头,
水冰凉冰凉的,刺骨的冷。她缩了一下手,但没缩回去,继续洗。刘翠花在旁边看着,
叹了口气,去灶台上烧了一壶热水,兑在盆里。“用温水洗,别冻坏了。”“谢谢嫂子。
”两个人并排站在水池前洗碗,谁也没说话。厨房里很安静,
只有水龙头的声音和碗碟碰撞的声音。苏敏偷偷看了一眼刘翠花。刘翠花比她大几岁,
但看起来比她老很多。手上的皮肤粗糙,指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脸上没有化妆,
皮肤黑黑的,眼角有很深的皱纹。她穿着一件旧棉袄,袖口磨得发白了,上面沾着油渍。
苏敏看着她的手,想起了自己的手。她的手白**嫩的,指甲修得整整齐齐,
涂着淡粉色的甲油。两只手放在同一个水池里,洗着同样的碗,但它们是两个世界的。
“嫂子,你在家里辛苦。”苏敏说。“不辛苦,习惯了。”刘翠花笑了笑,
“你们在城里才辛苦,什么都要花钱。”苏敏没说话。她知道刘翠花说的是真心话,
但她听不出那里面有没有羡慕,或者嫉妒,或者别的什么。在农村,
在城里打工、在城里安家,是很多人羡慕的事。但他们不知道,
在城里的日子是什么样的——房租贵、物价高、工作累、压力大,一年到头存不下几个钱。
她有时候想,如果让她跟刘翠花换,她愿不愿意?在村里种地、喂猪、做饭、带孩子,
过着简单的生活,不用交房租,不用还房贷,不用看老板的脸色。但她知道她不愿意。
她不是看不起农村的生活,是她过不了。她已经回不去了。洗完碗,苏敏回到堂屋。
周建国在跟周德厚喝茶,父子俩坐在炉子边,端着搪瓷缸子,偶尔说几句话,
但大部分时间沉默着。周德厚的话本来就少,跟儿子在一起的时候更少。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问工作?问收入?问城里的日子?问了也听不懂,听了也不懂。他只能沉默。
周浩然已经睡着了,躺在沙发上,手机掉在地上。苏敏把手机捡起来,把浩然抱起来,
准备去厢房睡觉。“妈,浩然睡了,我先带他去睡了。”“行,被子在柜子里,你自己拿。
厢房冷,多盖一床。”苏敏抱着浩然去了厢房。厢房在东边,跟堂屋隔着一个院子。
她推开厢房的门,一股冷气扑面而来,冷得她打了个寒颤。她摸索着找到墙上的开关,
按了一下,灯亮了。灯泡是节能灯,瓦数很低,发出昏黄的光,照得屋子里朦朦胧胧的。
厢房不大,一张双人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床上铺着床单,叠着被子。
她摸了摸床单,冰凉的,像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她把浩然放在床上,去柜子里拿被子。
柜子里有几床被子,都是老式的棉花被,很重,压在身上像一座小山。她抱了两床出来,
一床铺在下面,一床盖在上面。她把浩然安顿好,盖好被子,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浩然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着了。苏敏坐在床边,看着这间屋子。
墙上刷着白灰,但已经发黄了,有些地方鼓起来,有些地方裂了缝。窗户是木头的,
窗框上的漆皮翘起来,关不严实,有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呜呜地响。她缩了缩脖子,
把棉袄裹紧了。她看了看手机,九点半。在城里,这个时间还早,她一般要十一二点才睡。
但在这个屋子里,她不知道该干什么。没有电视,没有网络,没有书,没有事做。
她只能睡觉。但她睡不着。床太硬了,被子太重了,屋子太冷了,外面的风太响了。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灰白色的,有一道裂缝,从东头一直裂到西头。
她盯着那道裂缝,想起了自己家的天花板——白色的,平整的,没有裂缝。
她家的床是席梦思的,软软的,被子是羽绒的,轻轻的,暖暖的。她家的卧室有暖气,
冬天穿着单衣都不冷。她家的窗户是双层玻璃的,隔音很好,外面什么声音都听不见。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也是凉的,凉气透过被子渗进来,贴在她的脸上。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蒙住了头。被子里有一股味道,说不清楚是什么味——是棉花的味道,
还是太阳晒过的味道,还是放了太久的味道。她闻着那个味道,想起了小时候。
她小时候在外婆家住过,外婆家的被子也是这个味道。那时候她觉得这个味道很好闻,
像阳光的味道。但现在她觉得不好闻了。不是味道变了,是她变了。她闭上眼睛,
强迫自己睡。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东想西。想明天的安排,想亲戚们会问什么问题,
想怎么回答,想浩然明天吃什么,想什么时候能回去。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五第二天是大年二十九,家里人多了起来。大哥周建军一家来了,二哥周建平一家也来了。
周建军在村里种地,还养了几头猪,黑黑壮壮的,话不多,跟周德厚一样。
他媳妇刘翠花苏敏昨天就见过了。他们有一个儿子,叫周浩然——跟苏敏的儿子同名。
这是苏敏最尴尬的事。两个浩然,一个大浩然,一个小浩然。大浩然是堂哥,今年十二岁,
上六年级了;小浩然是苏敏的儿子,今年五岁。当初她给儿子取名字的时候,
不知道周建军家的儿子也叫浩然。后来知道了,但名字已经上了户口,改不了了。
婆婆说“没事,同名的人多了,一个叫大浩然,一个叫小浩然,分得清”。
但每次有人叫“浩然”,两个人都回头,场面很尴尬。二哥周建平在镇上开五金店,
条件在三个兄弟中最好。他媳妇孙小梅是镇上的人,在卫生院当护士,说话细声细气的,
打扮得也比刘翠花时髦。他们有一个女儿,叫周雨桐,八岁,上二年级。一家人聚在堂屋里,
炉子烧得旺旺的,屋子里的温度高了一些。大人坐着聊天,孩子在地上玩。
大浩然和雨桐用方言说话,叽叽喳喳的,苏敏听不太懂。小浩然一个人坐在沙发角上玩手机,
不跟任何人说话。“小浩然,过来跟哥哥姐姐玩。”孙小梅叫他。小浩然摇了摇头,
继续玩手机。“这孩子,怎么不说话?”孙小梅看了苏敏一眼,笑了笑,
“是不是听不懂我们说话?”苏敏的脸红了。“他在城里长大,方言听得少。”“没事,
待几天就听懂了。小孩子学东西快。”苏敏笑了笑,没说话。她知道浩然不会听懂的。
去年待了五天,什么都没听懂。今年也不会。他不是学不会,是不想学。他不想学方言,
不想跟堂哥堂姐玩,不想吃奶奶做的饭,不想在这个村子里多待一秒钟。他是城里的小孩,
他的世界是商场、游乐场、肯德基、iPad、乐高积木。这个村子对他来说,
像一个博物馆——他来看看,看完了就走,不会留下任何东西。“苏敏,
你们在城里过年热闹吧?”孙小梅问。“还行,就是吃吃饭,看看电视。
”“城里过年跟我们不一样吧?我们农村规矩多,你们是不是不习惯?”“还好,
挺有意思的。”苏敏说的是客气话。她觉得农村过年不是“挺有意思”,是“挺累人”。
规矩太多了——什么时候贴对联,什么时候放鞭炮,什么时候祭祖,什么时候拜年,
谁先谁后,谁给谁磕头,谁给谁红包,每一件事都有讲究,每一个环节都不能错。她记不住,
总是出错。去年她把对联贴反了,上联贴在了右边,下联贴在了左边。
王秀英的脸色不太好看,说“城里人不懂这些”。她红着脸把对联撕下来重新贴,
手指头冻得通红。她怕这些规矩。不是怕记不住,是怕出错。
出错了她就成了“不懂事的城里媳妇”,婆婆的脸色不好看,亲戚们背后议论。
她不想当那个被议论的人,但她总是当。因为她是“城里人”,在婆家人眼里,
城里人就是不懂农村的规矩,就是娇气,就是讲究,就是跟他们不一样。
她做什么都会被贴上“城里人”的标签——不吃肥肉是“城里人讲究”,
听不懂方言是“城里人娇气”,不习惯旱厕是“城里人事多”。她觉得自己像一个标本,
被放在显微镜下,每一个人都在观察她,评价她。下午,王秀英开始准备年夜饭的食材。
她杀了一只鸡,一条鱼,从冰箱里拿出冻着的猪肉和羊肉。苏敏想帮忙,又被推了出来。
“你不用管,这些活你不会干。”苏敏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王秀英和刘翠花在里面忙。
王秀英杀鸡的手法很利落,一刀割破鸡脖子,血滴在碗里,鸡挣扎了几下,不动了。
然后把鸡放进开水里烫,拔毛,开膛,清洗。一气呵成,干脆利落。
苏敏看着那只被开膛破肚的鸡,胃里又开始翻腾了。她转过身,走回了堂屋。她坐在炉子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