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渐浓，夜风穿过破旧的窗棂缝隙，发出呜呜的哀鸣，卷走了殿内最后一丝暖意。

赵宸蜷缩在冰冷的床榻上，身上那床薄被几乎抵不住深夜的寒气。

他睡得极不安稳，苍白的面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额间渗出细密的冷汗，时不时发出一两声压抑的、撕心裂肺的咳嗽，在空寂的殿宇里显得格外清晰。

白日里泼在身上的冷汤和浸入骨髓的屈辱，似乎化作了夜半的高热，将他拖入昏沉痛苦的深渊。

“……冷……”他无意识地呓语，牙齿微微打颤，将单薄的被子裹得更紧，却依旧止不住地发抖。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落在院中，伴随着一声几不可闻的抱怨。

“啧，这地方也忒偏了，绕了好几圈……刚温好的酒都快凉透了。”

黑影轻巧地避开巡逻的侍卫，如同融入夜色的狸猫，精准地找到了这处最冷僻的宫苑。

萧然手里小心地护着一个不大的酒囊，里面是他好不容易弄来的、据说入口柔和却后劲绵长的江南佳酿，特意温过了才带来。

他本想如上次一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窗外，吓那窝囊皇子一跳，却先听到了那断断续续、听着就难受的咳嗽声。

萧然眉头一皱，收敛了玩笑的神色，循着声音，轻易地推开了那扇并未闩紧的、吱呀作响的房门。

屋内没有点灯，只有清冷月光勾勒出家具简陋的轮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味和潮湿的霉味。

借着月光，萧然看到榻上蜷缩成一团、微微发抖的身影。他快步走近，蹲下身。

“喂？赵宸？”他低声唤道。

回应他的只有又一阵压抑的咳嗽和模糊不清的呓语。

萧然伸出手，试探地探向赵宸的额头。指尖触及的皮肤滚烫惊人，让他瞬间缩回了手。

“怎么这么烫？！”他吃了一惊，喃喃自语，“不会是真病了吧？”

他想起昨夜分别时，赵宸那单薄的身子和被秋风吹得发白的脸色。

心里没来由地一紧。

犹豫了一下，萧然再次伸出手，这次是小心翼翼地探进赵宸紧紧裹着的被窝里，想试试他身上是否同样滚烫。

指尖穿过温暖的被褥，猝不及防地触碰到一片细腻却异常灼热的肌肤——

隔着一层薄薄的中衣，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下瘦弱骨架的轮廓和因为高热而急促起伏的呼吸。

那触感细腻得不像男子，滚烫的温度却灼得萧然指尖一麻，像被火星溅到一般，他猛地缩回手，心跳莫名漏跳了一拍，脸上竟有些发烫。

“咳……”他有些不自在地轻咳一声，掩饰方才瞬间的慌乱。

他将带来的酒囊轻轻放在床头的矮桌上。

看着赵宸痛苦蹙眉、冷汗涔涔的模样，萧然那点不自在立刻被担忧取代。

他替赵宸掖好被角，将他裹得严严实实。

“等着。”他低声对昏睡的人说了一句，旋即转身，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并细心地将房门带拢。

他得去找点药。

太医院在皇宫的另一端。萧然施展轻功，避开一队队巡逻的侍卫，心中焦急，速度提到了极致。

夜风刮过耳畔，他却觉得比来时更燥热几分，指尖那抹异常的触感挥之不去。

好不容易潜入太医院药房，里面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

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萧然在一排排高大的药柜前犯了难。

他认得刀剑，却认不全这些草药。

“治风寒发热的……是哪些？”他嘀咕着，尽量放轻动作，一个个抽屉拉开辨认。人参？好像太补。

黄连？太苦，而且好像是治拉肚子的？他记得自己小时候发热，娘亲总会给他熬一种带着甘味的草药……

就在他手忙脚乱、叮叮当当不可避免地弄出些细微声响时，内间忽然传来一声带着睡意的呵欠和脚步声。

“谁？谁在那儿？！”一个值夜的药童被惊动了，提着灯笼走了出来。

萧然一惊，来不及细看，胡乱从几个打开的抽屉里抓了几把药材，也分不清是什么，一股脑地塞进怀里衣襟内袋中，转身就从另一侧的窗户翻了出去，迅速消失在黑暗里。

那药童提着灯笼出来，只看到几个被拉开的抽屉和地上散落的少许药末，吓得睡意全无，连忙跑去叫人了。

而另一边，赵宸在高热的折磨下，迷迷糊糊似乎听到房门吱呀一声。

他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不清，只依稀看到床头矮桌上似乎多了一个陌生的、皮质的酒囊。

空气中，似乎残留着一丝极淡的、不属于这里的、风尘仆仆的气息。

是他来了吗？

赵宸挣扎着想撑起身，却浑身无力。他来了……可是……他又走了吗？

连一句话……都不肯跟他说吗？

也是，自己这般病弱狼狈的模样，谁愿意多看一眼？他那样自由如风的人，或许只是一时兴起，或许昨夜之后，便觉得无趣了……

巨大的失落和病中的脆弱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比高热更令人窒息。

他从未有过期盼，昨夜之后，却像偷尝了一口蜜糖的孩子，此刻才知糖后的苦涩竟如此难熬。

眼眶又酸又热，他无力地闭上眼，头一歪，沉沉睡去。

一滴温热的液体，从他眼角悄然滑落，没入鬓角，留下浅浅的湿痕。

这是他十七年冰冷人生里，第一滴为自己而流的、不争气的眼泪。

而那包被萧然胡乱揣在怀里、带着体温的药材，正被紧紧捂着，飞速地赶回那处冷寂的宫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