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宸是被外间一阵不大却突兀的叮当声和极力压低的惊呼惊醒的。

高热让他头昏脑涨，浑身骨头像是被拆散后又勉强拼凑起来，每一下呼吸都带着灼痛。他费力地撑起身，抓过床边一件半旧的外袍披上，想去看看发生了何事。

刚扶着墙挪到门边，便见外间烛火已被点亮。昏黄的光线下，周福佝偻着身子，目瞪口呆地看着地上——那里散落着一大堆各式各样的草药，有的用纸包着，有的干脆就是散乱的根茎叶果，琳琅满目，几乎铺了一小片地面。

而站在草药中间的那个黑衣身影，不是萧然又是谁？

他似是刚急匆匆赶回，发梢还带着夜露的湿气，正有些懊恼地看着满地狼藉，显然刚才的动静是他不小心弄掉了怀里的药材。

“刺——！”周福回过神来，惊得几乎要脱口喊出“刺客”，浑浊的老眼瞪得极大。

萧然反应极快，身形一闪，瞬间欺近，一把捂住周福的嘴，将他未出口的惊呼堵了回去。

“嘘——！老伯别喊！”萧然压低声音，语气急切却并无恶意，“我是……我是你们殿下的朋友。他病了，烧得厉害，我是去给他找药的！”

他松开手，指了指内间，又指了指满地药材，神情是罕见的焦灼和认真。

周福惊疑不定地顺着他的手指看向内间门口，这才发现赵宸不知何时已醒，正虚弱地倚靠在门框上。

殿下脸色潮红，嘴唇干裂，身上只随意披着件外袍，瘦弱的身子在昏暗光影下仿佛一株随时会被风吹折的细柳。

然而，就是这样虚弱不堪的殿下，此刻嘴角却挂着一抹极浅极淡、却真实存在的笑意，正望着那黑衣青年。

周福瞬间明白了什么。他看着满地药材，又看看萧然风尘仆仆、甚至衣角还沾着些许翻墙时蹭到的灰土的模样，老鼻子一酸。

在这冰冷的宫里，竟还有人会为了殿下如此冒险……

“殿下……”周福声音哽咽，连忙上前想扶赵宸。

“我……我没大事。”赵宸的声音沙哑微弱，目光却始终落在萧然身上，“你……你是去……”

他是为了自己去太医院找药？不是走了？赵宸只觉得胸腔里那颗冰冷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又滚烫。

萧然这才注意到赵宸竟然起来了，眉头立刻拧紧，几步跨过去，语气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责备和急切：“你怎么起来了？还烧着！快回去躺着！”

说着，他几乎是下意识的动作——伸出手，一手绕过赵宸的膝弯，另一手揽住他单薄的背脊，稍一用力，便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赵宸轻得让他心惊。

“！”赵宸猝不及防落入一个坚实温热的怀抱，鼻尖瞬间充斥了对方身上带来的夜风的清冽、草药的苦香，还有一丝……属于男性的、蓬勃的气息。

他因为高热本就泛红的脸颊，温度骤然飙升，烧得他头晕目眩，下意识地攥紧了萧然胸前的衣襟。

萧然也愣住了。掌心隔着薄薄的衣衫，清晰感受到怀中身体的纤细骨架和异常滚烫的温度，那细腻的触感再次袭来，让他手臂肌肉微微一僵，心跳莫名失序。他方才……怎么就顺手抱起来了？

两人一时都沉默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尴尬和悸动。

还是周福率先反应过来，连忙道：“壮士，快将殿下放回床上，盖好被子，不能再着凉了！”

他又看向地上那堆药，“老奴早年在家乡的药铺做过学徒，认得些药材，这就去挑拣一下，给殿下煎一副退热的来！”

萧然如蒙大赦，赶紧将赵宸轻轻放回床榻，用被子将他严严实实裹好，动作甚至带上了一丝笨拙的慌乱。

赵宸躺在那里，只露出一张烧得通红的脸，眼睛湿漉漉地望着他，睫毛轻轻颤动着。

萧然轻咳一声，移开视线，不敢再看，转身去帮周福辨认药材。

好在周福确实懂行，很快从那一堆胡乱抓来的药材里挑出了适用的几味。

小泥炉很快在廊下升起火，药罐咕嘟咕嘟地响着，苦涩却带着生机的药香渐渐弥漫开来，驱散了殿内一部分陈腐冰冷的气息。

萧然端来周福煎好的药，坐在床沿。他试了试温度，然后小心地扶起赵宸，让他靠在自己肩上，一勺一勺，耐心地喂他喝下。

赵宸乖顺地依偎着他，一口口吞咽着苦涩的药汁。每一次勺子的触碰，每一次身体的轻微依靠，都让他心跳如鼓，身上的高热似乎又加重了几分，却不再是纯粹的痛苦。

夜深人静，烛火噼啪。除了偶尔的咳嗽声和勺碗轻碰声，再无其他声响。

周福早已体贴地退到外间守候。

萧然就这般守着，时不时探探赵宸额头的温度，替他掖好被角。

赵宸的意识在药力作用下逐渐模糊，却强撑着不肯睡去，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萧然的一片衣角，仿佛怕一松手，这温暖的幻梦就会消失。

直到后半夜，赵宸的体温终于开始下降，呼吸也变得均匀绵长，真正沉沉睡去。

天边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蟹壳青。

萧然看着赵宸终于安稳的睡颜，松了口气。他必须走了。

他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想将自己的衣角从赵宸手中抽出来。

睡梦中的赵宸似乎有所察觉，不安地蹙了蹙眉，攥得更紧了些。

萧然动作一顿，看着那只因为生病而更显苍白纤细的手，心中莫名一软。

他停了片刻，终是深吸一口气，用指尖轻轻掰开赵宸的手指，将自己的衣角一点点解脱出来。

为赵宸掖好被角，他又站了片刻，深深看了一眼床上的人，这才转身，如同暗夜中的流风，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渐亮的晨曦中。

外间的周福似有所觉，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对着萧然离开的方向，无声地行了一礼。

床榻上，赵宸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指尖无意识地摸索着那片残留着些许温度和药香的床单，嘴角微微弯起，仿佛抓住了这个寒秋清晨，唯一的一点暖意。

赵宸是在午后融融的秋阳中转醒的。

高热已退，只余下些许头重脚轻的虚软和喉咙深处的干涩微痛。他睁开眼，恍惚了片刻，昨夜混乱而温暖的记忆才逐渐回笼——那双担忧的眼睛，那个坚实滚烫的怀抱，那碗苦涩却有效的汤药，还有……那人去而复返，为他冒险寻药的仓促身影。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烫了一下，泛起绵密而陌生的暖意。

他下意识地看向床头矮桌。那只皮质的酒囊依旧安静地立在那里，在透过窗棂的稀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殿下，您醒了？”周福一直守在外间，听到动静连忙进来，脸上是掩不住的欣喜和后怕，“您可算退热了，真是吓坏老奴了！感觉如何？可还难受？”他一边说着，一边熟练地试了试赵宸额头的温度。

“无妨了，福伯。”赵宸声音依旧沙哑，目光却未从酒囊上移开，“……他呢？”

周福自然知道“他”指的是谁，低声道：“那位壮士天未亮便走了，嘱咐您好生休养。”他顿了顿，补充道，“是个……有心人。”

赵宸轻轻“嗯”了一声，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他撑起身，周福连忙拿过软枕垫在他身后。

“殿下，灶上温着清粥，老奴这就去取来。您病体初愈，需得清淡饮食……”周福絮絮叨叨地转身要去。

“福伯，”赵宸却叫住了他，手指指向那酒囊，“把它……拿给我。”

周福一愣，面露难色：“殿下，您这病还未好利索，可不能饮酒啊！御医……呃，虽说没正经御医来看过，但风寒未愈饮酒最伤身了……”

“我不喝，”赵宸摇摇头，眼神却异常坚持，“我只看看。”

周福无法，只得将酒囊取来，递到他手中，仍不放心地叮嘱：“看看便好，千万莫饮。”

酒囊入手，皮质细腻，还残留着昨夜那人怀中的些许温度，以及草药的淡淡清苦气。赵宸摩挲着酒囊，指尖能感受到里面液体的轻微晃动。

他沉默片刻，忽然对周福道：“福伯，劳烦你将这里面的酒，倒进小壶里，隔水热一热。”

“殿下！”周福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