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念安抱着一个大大的购物袋冲进来时,凌决正用一种研究精密仪器的眼神,盯着沙发上的那团小黑球。
小黑球,也就是那只猫,似乎找到了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把自己缩成一团,睡得正香。
“我回来啦!”许念安的声音像一阵小旋风,带着外面世界的热闹气,冲散了这间屋子的死寂。
她把袋子放在地上,一样一样往外掏:“猫粮,幼猫奶糕,消炎喷雾,棉签,纱布……哦对了,还给你带了夜宵!刚出炉的章鱼小丸子,这家超好吃的!”
她献宝似的把一盒还冒着热气的小丸子推到凌决面前。
凌决看着桌上那盒被酱料和木鱼花覆盖的食物,沉默了。他的食谱里,只有精准计算过卡路里的营养剂和能量棒。这种“食物”,是垃圾,是会影响身体机能的杂质。
“你不喜欢吗?”许念安看他不动,有些不确定地问。
“……我不饿。”
“尝一个嘛!”许念安已经自顾自地拿起一根竹签,扎起一个,递到他嘴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真的,不好吃你打我!”
那颗小丸子离他的嘴唇只有几厘米,食物的热气混着她身上淡淡的颜料味,形成一种陌生的气息。
拒绝,是他的本能。
可看着她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那个“不”字,像被什么东西卡在了喉咙里。
他微微张开嘴,机械地把那颗丸子吃了下去。
温热的,柔软的,酱汁的咸甜和章鱼的嚼劲在口腔里炸开。一种复杂的、毫无逻辑的味道。
“怎么样怎么样?”
“……还行。”凌决面无表情地评价,喉结却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耶!我就说吧!”许念安开心地笑起来,像个得到糖果的小孩。她转身去处理小猫的伤口,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
凌决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一眼桌上剩下的小丸子。
他伸出手,用那根竹签,又扎起一个,放进嘴里。
主教说过,任何能带来“愉悦”的东西,都是弱点。食物,感情,阳光……都是毒药。
他正在服毒。而且,好像并不讨厌。
“它腿上是划伤,不是很深,我给它上点药就好了。”许念安一边给小猫清理伤口,一边絮絮叨叨,“我们给它取个名字吧?它这么黑,叫‘煤球’怎么样?”
“随便。”
“那就叫煤球啦!”许念安开心地宣布,然后抬头看他,“对了,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凌决。”
“凌决……凌厉果决?好酷的名字!”许念安笑嘻嘻地说,“我就叫你阿决吧,可以吗?”
阿决。
一个亲昵的称呼。他只在任务目标资料里见过这种称呼,代表着“亲密关系”。
“……嗯。”他听到自己发出了一个几乎听不见的音节。
处理完伤口,煤球被安置在了一个铺着软垫的纸箱里。许念安拍了拍手,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然后不好意思地对凌决说:“那个……阿决,今晚能让煤球先在你这儿待一晚吗?我家里画稿铺得满地都是,怕踩到它。”
凌决看着那个纸箱。它破坏了房间的整体线条,是一个碍眼的异物。
“明天早上我一定把它接走!”许念安双手合十,做出一个拜托的姿势。
“……好。”
又是计划外的回答。
许念安走后,房间再次恢复了死寂。但又有些不一样。空气里,残留着章鱼小丸子的味道,还有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颜料味。
沙发上,多了一个纸箱,里面传来煤球均匀的呼吸声。
桌上,加密通讯器再次闪烁,是主教的例行问询。
【一切正常?】
凌决的手指悬在键盘上。
正常吗?
一个受过最严苛训练,即将执行S级任务的顶尖特工,在一个小时内,收留了一只流浪猫,接受了陌生邻居的投喂,还被取了个昵称。
他敲下回复。
【一切正常。】
谎言。
他关掉通讯器,走到纸箱旁。煤球似乎感受到了他的靠近,睁开绿色的眼睛看了他一眼,然后又安心地闭上了。
凌决伸出手,想摸摸它。手指在离它毛茸茸的身体还有一厘米的地方停住了。
他想起了刚才指尖那柔软的触感。
“主教”说,弱点,必须被根除。
他应该把它扔出去,连同那个纸箱,然后用消毒水把整个房间清洗一遍。把那个叫许念安的女人,列为潜在威胁,进行背景调查。
他应该这么做。
可是,他的手,却只是停在半空中,迟迟没有落下。
窗外,城市的霓虹像流动的星河。这是他潜伏了十年的城市,他比任何本地人都熟悉它的每一条街道,每一个监控死角。但他从未觉得,自己属于这里。
而现在,这个小小的纸箱,这只叫煤球的流浪猫,却像一个无形的锚,把他和这个死寂的房间,和这个喧嚣的城市,产生了那么一丝丝……联系。
凌决收回手,拿起桌上剩下的章鱼小丸子,一颗一颗,全部吃完了。
味道,确实还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