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姜福禄又来敲门了。
他拖着破雪橇跪在我家院门外，雪橇上的姜耀宗面色蜡黄，蜷着身子直哆嗦。
田秀兰跟着跪倒连连磕头，姜福禄掏出一把碎银捧在手里。
我抽出开山刀，夺的一声插入冻土。
“想活命可以，拿当年吞掉的两进祖宅，还有一百亩良田来换。”
姜福禄浑身一震，钱袋从手里滑落。
他扑上前抱住我的脚边，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田秀兰尖叫着掰开他的手，把房契田契按在桌上。
裴承渊坐在桌前，伤腿平垫，执笔铺纸写契书。
阿满端来朱红印泥，姜福禄满脸泪水，冻裂的食指压进印泥，抖得几乎落不下去。
田秀兰哭喊：“按啊！”
他咬紧牙关，手指按在自己名字之上。
我收好契书塞进怀里，抬手一指门边码好的粮袋和干柴。
“一百斤白面、二十斤腊肉、十捆干柴，全在这里。点清拉走！”
姜福禄眼巴巴盯着我按住契书的手，扑到粮袋前抱住白面干嚎：“老天爷看着呢！你个六亲不认的狠毒丫头，迟早遭报应！”
我脸色一沉，抄起开山刀往前跨出一步。
他吓得猛缩脖子，扛起粮袋就往门外跑。
门外的雪开始化了。
屋檐下的冰棱滴着水，村道上的厚雪退去，露出湿润泥泞的山路。
我把姜福禄一家的破铺盖卷从两进祖宅里连人带被子拖出门槛，全屯乡亲涌进院子帮我搬东西。
田秀兰追着自己的被褥跑出门，姜福禄拉起雪橇绳灰头土脸挪下青石台阶。
我把门边挂着的旧铜锁扯下来，扔在他脚后跟上。
“我的家，你们住够了，滚。”
搬进祖宅第三天，媒婆就上门了。
穿红袄的媒婆扭着腰走进天井，眼珠子骨碌碌扫过气派的青砖瓦房，扬起红帕高喊西屯李地主家的大公子、城里开粮行的王掌柜愿出五十两聘礼。
阿满从正房冲出来叉腰喊：“我哥就在这儿呢！”
媒婆撇嘴探头往屋里打量，嗤笑一声瘸腿顶不了事。
正房里裴承渊坐在窗边木桌旁，翻动书页的手停了。
媒婆凑到我耳边低声吹嘘五十两聘礼，说王掌柜只有一个条件，说把我屋里那个吃白食的残废赘婿打发出去就成。
我冷笑一声，抬手指向正房门口：“我家相公识文断字、坐着能管账、知冷知热还会心疼人，你说的那些歪瓜裂枣，哪点比得上他一根头发丝？”
媒婆脸色挂不住，我单手抄起门边手腕粗的顶门栓，往她脚尖前一杵，媒婆立马尖叫着抱紧红漆礼盒连滚带爬逃出大门。
我扔下顶门栓走回正房，阿满扑过来抱住我的大腿，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裴承渊偏过脸，端起桌上的茶碗掩饰表情。
我双手抱胸挑起眉毛：“某人刚才脸黑得像锅底，该不会真以为我要换个男人吧？”
他端着茶碗挡住嘴角，轻咳一声。
雪化路通，我揣着邱鹤年画的还阳草草图，把裴承渊背上身，扣紧加厚帆布缝制的宽背带，大步走进黑风山。
山路崎岖陡峭，半化的残雪下藏着大片湿滑暗冰。
裴承渊双臂揽紧我的肩颈，温热的呼吸拂过我耳后。
我缩了缩脖子：“你脑袋别乱贴，老娘耳朵都要被你吹着火了。”
“山风太冷，借你避避风也不行？”
“抱稳了！少贫嘴！”
他在我耳边低低笑了一声，手上松了些力道，抬手替我拨开迎面横生的带冰树枝。
百丈冰崖的山腰石台上，我解开背带把他扶到避风岩石旁坐稳。
仰头望向层层覆冰的峭壁，数丈高的冰缝间，一株长着三片淡蓝叶子的药草迎风轻颤。
是还阳草。
我把麻绳系在石台边的老松树根上，腰间绕两圈扣紧绳结。
裴承渊伸手握住我的手腕：“崖上风急冰滑，千万当心。”
“坐着别动，我给你摘药。”
我握着铁镐，左手扣住岩缝，踩着凸起的冰棱一步步攀上垂直冰壁，脚下碎冰簌簌坠入深渊。
我爬到冰缝前，铁镐卡进岩缝借力，伸手探入狭缝，把整株还阳草连根采下，朝下方的人挥了挥手。
“拿到了！”
顺着麻绳滑回石台，我把淡蓝色的草塞进他手心里。
他低头看着我手背上被冰碴划出的血印，刚要开口。
轰隆一声。
头顶冰檐崩裂，数块千斤巨石裹着积雪砸落。
我反手把他推入内侧岩石凹槽，自己脚下的浮冰坍塌，整个人向后翻出悬崖边缘。
“照雪！”
他扑出来一把抓住我的右臂袖口，粗布衣袖生生撕裂，只剩半截残袖留在他手里。
我掉下去了，但没死，因为半崖上一棵老松树救了我的命。
我抓着松枝荡到岩壁上，双脚蹬住岩缝，喘了好几口气，开始往上爬。
手掌上的血和泥混在一起，爬到断石边缘，我一只手扣住石头，撑了上去。
裴承渊伏在断崖边沿，伤腿拖在雪地里，掌心被碎石划得鲜血淋漓。
他攥着半截粗布残袖，整个人伏在地上抖得不成样子。
他抬起头，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拖着残腿往悬崖边缘挪，半截身子悬出崖外。
我一把扣住断石边缘，从崖下探出脑袋，吐掉嘴里的碎雪。
他扑上前，双手攥住我的手臂往上拉。
我翻回石台摔进雪地里，刚喘了口气，他一把将我抱进怀里。
他双臂抖得厉害，滚烫的眼泪接连落在我脖颈上。
“咳…勒死我了！挺大个人的，哭什么鼻子啊？轻点儿，我还伤着呢！”
“别动。”他把脸埋在我肩头，声音哽咽，“让我抱一会儿。”
我无奈地耸耸肩，抬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算了，看在你是主角的份上，让你占占便宜吧。
浅崖洞里，我把脱臼的肩膀往石壁上一撞，咔嚓复位，然后从怀里掏出还阳草塞进嘴里嚼碎，苦得五官拧成一团。
裴承渊伸手来拦，我含糊喊了声别动，将嚼碎的药草吐在掌心，合着膏药卷起他的裤腿敷在脚筋伤处，用布条层层裹紧。
他绷紧身子，十指扣住身下岩石。
“有知觉了......”
那就好，有知觉，就有救。
他从怀里取出布包展开，里面还躺着另一株完好的还阳草。
刚才推我入石凹时，药草被压在了他身下，没坏。
我从怀里掏出两株被他压扁的野山参和一朵紫灵芝，拿在手里得意地晃了晃。
“摔下去挂在老松树上，旁边石缝里正好有，顺手薅的！”
他怔怔看着我，抬手擦掉我鼻尖上的黑泥，眼眶又红了。
我赶紧把山参举到两人中间：“这两颗参拿到城里保准换大把银子！老娘就说，咱这趟不亏。”
他看着她得意的笑脸，一滴眼泪滑落，嘴角却扬起。
他带泪笑骂：“你这小财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