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医院又躺了两天,消毒水的气味已经渗透进李岩的每一个毛孔。
第三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斜射进病房时,他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头已经不晕了,后颈的钝痛也减轻了大半。
更重要的是,那些涌入脑海的“技能”非但没有消失,反而愈发清晰——像一本本翻开的书,随时等待他查阅。
“得出去验证一下。”李岩自言自语着,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隔壁床的老人还在熟睡,发出轻微的鼾声。
李岩轻手轻脚地起床,换上自己那身洗得发白的运动服——蓝色外卖工服昨天被林强带回去洗了。
衣服口袋里只有一部旧手机、一串钥匙,还有那张写着出院注意事项的单子。
办理出院手续的过程顺利得出奇。
护士站的值班护士认得他,一边敲键盘一边说:“张先生预存的费用还有结余,等下退到你卡里。记得一周后回来复查。”
“张先生”指的是张远。李岩想起那对父女,尤其是张婷婷气鼓鼓瞪他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那姑娘虽然开车技术烂,但至少敢作敢当——比某些欠债跑路的人强多了。
想到欠债,心里那点轻松感又沉了下去。三十万。
这个数字像块石头,这两年一直压在他胃里。
离婚时王雅说“我想重新开始”,他理解。
谁愿意跟着一个背着债、店也垮了的男人呢?只是理解归理解,夜深人静时,那种被抛弃的刺痛还是会突然冒出来,扎得人生疼。
“李岩?”护士叫了他一声。
“啊,在。”他回过神来。
“手续办好了。这是你的出院证明。”护士递过来一张纸,“对了,你的朋友林强早上来过,说电动车已经报废了,保险在处理。他让你好好休息,晚上给你带饭。”
李岩道了谢,接过那张轻飘飘的纸,却觉得手里沉甸甸的。
走出住院部大楼时,上午九点的阳光正好。
长沙五月的天气已经开始热了,空气里飘着樟树特有的香气,混着远处早餐摊传来的油烟味。
李岩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口气——没有消毒水,是鲜活的人间烟火气。
他眯起眼睛,适应着明亮的光线。脑海里,那些“技能”又开始蠢蠢欲动。
厨艺:湘菜刀工十八式,火候控制的温度曲线,调味料的黄金比例……
摄影:光线入射角度计算,构图的三分法则与黄金分割,景深与焦段的关系……
形意拳:十二形拳意流转,发力点的肌肉协同,步法与呼吸的配合……
太清晰了,清晰得不真实。
李岩抬起右手,五指缓缓收拢。晨光透过指缝,在手心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调取”出形意拳中“虎形”的基本架式,意识里立刻浮现出完整的动作要领:腰胯下沉,脊柱如弓,双膝微屈,重心落于涌泉……
身体居然真的跟着调整了姿势。
不是刻意模仿,而是肌肉仿佛早就记得这个动作,自然而然地找到了最正确的位置。
他甚至能感觉到气血在特定经络中的流动,一种温热的、充满力量的感觉从脚底升起。
“**……”李岩低声骂了一句,不知道是惊讶还是兴奋。
他迅速恢复正常站姿,左右看了看。幸好没人注意他。
医院门口人来人往,有搀扶着病人的家属,有提着早餐匆匆走过的医护,有蹲在花坛边抽烟的男人——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没人关心一个站在台阶上发呆的前外卖员。
这让他松了口气,又莫名有些失落。
验证,必须验证。
李岩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和钥匙,余额四万八的银行卡在裤兜里贴着大腿。
他决定先不回那个月租八百的隔断间——反正除了一张床和几件衣服,那里什么也没有。
他要找个地方,好好试试这些“技能”到底是不是真的。
去哪里?
脑海里自动跳出选项:需要厨房测试厨艺,需要空间测试形意拳,需要相机测试摄影……
对了,相机他没有。手机倒是有,但那个八百块买来的二手安卓机,摄像头早就糊得像蒙了层油纸。
正想着,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李岩这才意识到,从昨天晚饭到现在,自己只喝了几口水。
医院食堂的早饭时间已经过了,门外倒是有几个早餐摊,煎饼果子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他走向最近的一个摊子。
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系着沾满油渍的围裙,正麻利地摊着煎饼。
“来个煎饼,加鸡蛋和里脊。”李岩说。
“好嘞。”大姐舀起一勺面糊倒在铁板上,用刮板熟练地摊开。
李岩盯着她的动作。脑海里自动开始分析:面糊稠度偏稀,导致煎饼边缘不够齐整;刮板角度不对,厚度不均匀;火候太大,底面已经有点焦了……
“大姐,”他忍不住开口,“您这火可以调小一点,面糊再稠些,摊出来的饼会更筋道。”
大姐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小伙子懂行啊?以前干过?”
“算是吧。”李岩含糊地说。
煎饼做好了。大姐装进纸袋递给他:“六块。”
李岩扫码付钱,接过煎饼咬了一口。面皮确实有点软塌,酱料也偏咸。
但他饿极了,三两口就吃下去大半。热乎乎的食物下肚,整个人都活了过来。
他一边吃一边走,不知不觉走到了医院后面的小公园。
这里人少,有几处凉亭和一片空地,很适合测试那些“不寻常”的技能。
在长椅上坐下,李岩掏出手机,点开那个熟悉的游戏图标——《生活模拟大师》。
游戏还停留在车祸前的界面,他创建的角色“李岩”站在虚拟厨房里,头顶着一排金色的“大师级”标志。
“所以是……数据溢出了?”李岩喃喃自语,“游戏角色的技能,跑到现实的我身上了?”
这解释荒谬得可笑。但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理由?
他关掉游戏,打开相机。
老旧手机的摄像头启动缓慢,取景框里的画面颗粒感很重。李岩举起手机,对准不远处的一棵樟树。
就在这一瞬间,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取景框里的画面突然“清晰”起来——不是像素变高了,而是他的眼睛似乎自动完成了对焦、测光、构图的全过程。
脑海里浮现出数据:光线强度适宜,ISO可调至200;主体偏离中心,建议向右平移15度;背景杂乱,建议采用大光圈虚化……
问题是,这破手机根本没有手动模式,更没有光圈可调。
但李岩的手还是下意识地调整了角度。
他微微下蹲,让樟树的枝叶在蓝天背景下展开,避开后面那栋灰扑扑的居民楼。按下快门。
照片拍好了。他点开相册查看——普通的手机照片,画质粗糙,色彩平淡。
但构图……确实比平时随手拍的好很多。
树干在画面左侧三分之一处,枝叶向上延伸形成对角线,天空留白恰到好处。
“不是手机变了,是我看东西的方式变了。”李岩得出结论。
这感觉很奇怪。就像突然戴上了一副特殊的眼镜,看什么都能看出“最佳方案”。
做煎饼的最佳方案,拍照的最佳方案,打拳的最佳方案……
那么厨艺呢?真的能做出来吗?
李岩收起手机,决定找个更实际的方式验证。
他想起公园东门出去有一条老街,那里有不少家庭厨房式的小餐馆,有时候会招临时帮工。
也许可以去试试——不图挣钱,就图验证。
起身时,他注意到长椅另一端坐着个老人,正盯着他看。
老人大概七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洗得发白的练功服,手里盘着两个核桃。见李岩看过来,老人笑了笑:“小伙子,刚才那架势不错。”
“什么架势?”李岩心里一惊。
“就你站起来前那一下。”老人慢悠悠地说,“腰胯发力,重心下沉,虽然只是雏形,但有点形意拳‘三体式’的味道。练过?”
李岩愣住了。他刚才只是随意起身,根本没想过要用什么招式。
但经老人一提,他回忆起来——起身的瞬间,身体确实自动调整成了最省力、最稳当的姿态,那正是形意拳基础桩功的要领。
“没……没专门练过。”李岩实话实说,“就自己瞎比划。”
老人点点头,没再多问,继续盘他的核桃去了。
李岩却出了一身冷汗。这才刚开始,就被人看出异常了。
要是真在大庭广众之下打一套完整的形意拳,还不知道会惹来什么麻烦。
得小心。这些技能不能随便显露。
他快步走出公园,汇入街道的人流。五月的长沙已经开始燥热,阳光明晃晃地照着,沿街商铺的招牌反射着刺眼的光。
电动车从他身边嗖嗖驶过,外卖员的蓝色身影在车流中穿梭——就在几天前,他还是其中一员。
现在呢?现在他是什么?
一个突然获得“外挂”的三十三岁失业男人?一个欠债三十万的前饭店老板?一个连电动车都没了的前外卖员?
都不是。李岩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混着汽车尾气、食物香气和隐约的桂花香——长沙的桂花好像开得特别早。
他是什么,得自己重新定义。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李岩掏出来看,是林强发来的微信:“岩哥,出院了没?晚上一起吃烧烤?我请客,庆祝你大难不死!”
李岩笑了笑,打字回复:“刚出。烧烤改天,今天有事。”
“啥事?需要帮忙不?”
“不用,就……去找个厨房试试手。”
发送完这条消息,李岩抬起头。
前方那条老街已经能看见入口了,各色招牌鳞次栉比,蒸笼的白汽和炒菜的油烟从各家店铺里飘出来,在阳光下形成朦胧的光晕。
他捏了捏口袋里的银行卡。四万八,不多,但足够租个小摊位、买套二手厨具了。如果真的能做出大师级的菜……
不,先别想那么远。先去验证。
验证这些技能是不是真的能用,验证自己是不是真的变了,验证这场荒诞的车祸,是不是真的给了他一次重来的机会。
李岩迈开步子,朝着那片烟火气走去。
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那影子看起来挺直了许多,不再是被生活压弯了腰的模样。
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