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破产清算完毕的那一刻,我感觉整个世界的重量都压在了肩膀上。
法院的判决书还带着油墨味,债权人名单长到能绕会议室三圈。我站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看着工位上最后一张便利贴被风吹落——那是三年前公司刚成立时,林薇薇写给我的:“陈默,我们会一直在一起,无论贫穷富贵。”
我苦笑,用手机拍下那张便利贴,想发给她。
至少,该有个正式的告别。
“薇薇,对不起。”我打下这行字,又删掉。
“公司今天正式破产了。”删掉。
“我会东山再起的。”删掉,太可笑。
最后,我写下:“欠你的,我会还清。”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三秒,按下。
消息瞬间弹出红色感叹号。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脑子一片空白。几秒钟后,我不信邪地又发了一句“薇薇?”,同样的红色感叹号。
手开始发抖。我点进她的朋友圈——三天前更新。
迪拜帆船酒店的无边泳池,她穿着我去年送给她的那件白色泳衣,笑容灿烂得刺眼。背景里,一个模糊的中年男人身影,手臂搭在她肩上。
配文:“新爸爸真好。”
我的呼吸停滞了。
下面有共同朋友的评论:
“薇薇姐去迪拜啦?好羡慕!”
“这是上次王总吧?他对你可真好~”
“什么时候请我们喝喜酒呀?”
她统一回复了一个害羞的表情。
我退出朋友圈,手指僵硬地拨出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再拨,同样的提示音。
她把我拉黑了,所有联系方式。
我坐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看着夕阳从落地窗斜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长长的阴影。就在三个月前,这里还坐满了加班的员工,我和薇薇在隔壁的独立办公室里一起吃外卖,她抱怨着我总是工作到太晚,我承诺等项目结束了就带她去马尔代夫。
马尔代夫没去成,她去了迪拜。
手机突然震动,是个陌生号码。
“喂?”
“陈默是吧?我是林薇薇的男朋友。”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轻松,“她让我转告你,别再来骚扰她了。你们已经结束了,明白吗?”
我握紧手机,指节发白:“让她自己跟我说。”
“没必要。”对方轻笑一声,“你也不看看自己现在什么样子。破产的穷光蛋,配得上我们家薇薇吗?她跟着你吃了三年苦,够了。”
“我...”
“哦对了,你送她的那些东西,她让我还给你。我让司机送到你公司楼下了,你自己去取吧。不值钱的玩意儿,也就你当个宝。”
电话挂断了。
我冲下楼,写字楼门口果然停着一辆黑色宾利。司机面无表情地递给我一个纸箱,然后扬长而去。
纸箱不重,我抱着它回到空荡的办公室,打开。
里面是我们这三年的“记忆”:
我送她的第一个礼物——一条银质手链,当时我刚拿到第一笔投资,花了半个月工资。
她生日时我熬夜拼的星空灯,她说那是她收到过最浪漫的礼物。
我们一起在宜家买的马克杯,一对的,她那只印着“公主”,我这只印着“骑士”。
还有一叠照片,全是我和她的合影。从大学校园到创业初期,从路边摊到大餐厅。每张照片上,她都笑得那么甜。
最底下,压着一封信。
“陈默: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在迪拜了。
对不起,我等不起了。
你说你会成功,我信了三年。你说会给我最好的生活,我信了三年。可是三年过去了,我们还在租房子,我还在用平价化妆品,我还是要挤地铁上班。
我28岁了,陈默。女人的青春就那么几年,我给不了你更多时间了。
王总对我很好,他能给我想要的生活。迪拜、巴黎、米兰,这些你承诺过但从未实现的地方,他随时可以带我去。
别恨我,现实就是这样。爱情不能当饭吃,我不想再过那种为下个月房租发愁的日子了。
那些回忆,还给你。
再见,不,是再也不见。
薇薇”
信纸从我手中滑落。
**在墙上,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微弱嗡鸣。夕阳完全沉下去了,房间陷入昏暗。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又响了。是律师。
“陈默,有个事得跟你说一下。”律师的声音有些犹豫,“清算的时候发现,你个人账户在三个月前有一笔五十万的转账,转给林薇薇女士的账户。这笔钱...是在公司已经出现经营危机的情况下转出的,严格来说,可以算作转移资产,如果债权人追究起来...”
“什么?”我猛地站起来,“我没给她转过五十万!”
“转账记录很清楚,从你的个人账户到她的账户,三个月前,3月15号。”
3月15号,是她的生日。那天她说看中了一个包,要五万多,我手头紧,说下个月发分红再买。她生气了,一整晚没理我。
可我怎么可能转五十万给她?那时候公司资金链已经快断了,我自己都在到处借钱发工资。
“而且,”律师顿了顿,“就在一周前,这笔钱又从她的账户转到了另一个账户,开户人是...王振国。”
王总。那个迪拜的“新爸爸”。
我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三个月前,她曾经以帮我管理财务为名,要走了我的银行卡和密码,说可以帮我合理避税。我信任她,给了。
所以,她不仅在我最困难的时候离开,还转走了我最后一笔钱,给了她的新欢?
手机从手中滑落,砸在地板上,屏幕裂成蛛网状。
**在墙上,缓缓滑坐到地上。
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霓虹闪烁。这个我曾经以为即将征服的城市,此刻正在嘲笑我的愚蠢和失败。
破产不可怕。
被背叛也不可怕。
可怕的是,你发现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傻子,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还自以为拥有过爱情。
我捡起手机,屏幕虽然裂了,但还能用。我打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号码。
“喂,杨哥,是我,陈默。”
“陈默?听说你公司...”对面是我大学学长,现在在做风险投资。
“破产了。”我平静地说,“杨哥,我需要十万块钱,和一个小办公室。三个月,我还你二十万。”
“陈默,你现在状态...”
“我很清醒,比任何时候都清醒。”我看着纸箱里那些“回忆”,声音冰冷,“十万,三个月。你不借,我找别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账号发我。办公室我开发区那边有个闲置的,明天带你去看看。”
“谢了,杨哥。”
挂掉电话,我开始收拾东西。那个纸箱,我抱着它走到大楼后面的垃圾桶,准备扔进去。
但手悬在半空,停住了。
我把箱子放在垃圾桶旁,从里面拿出那张星空灯的照片——是我们一起熬夜拼好后,她在灯光下拍的第一张照片。照片里的我,眼神里有光。
我把照片小心地放进钱包夹层。
然后把整个箱子,连同那条手链、那对马克杯、那叠照片、那封信,一起扔进了垃圾桶。
转身时,我看到写字楼玻璃幕墙上自己的倒影——胡子拉碴,西装皱巴巴的,领带松垮地挂在脖子上,活脱脱一个失败者。
我扯下领带,扔进垃圾桶。
然后拿出手机,给林薇薇的手机号发了最后一条短信——虽然她收不到。
“五十万,我会要回来的。连本带利。”
发完,我把她的号码拉黑删除。
走出写字楼,晚风吹在脸上。我深吸一口气,摸出钱包,看着那张星空灯下的合影。
“我会回来的。”我低声说,“以你们最不想看到的方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