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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纫秋昏昏沉沉的,被一群人按上抽血台。
她茫然抬眼。
周秉正军装笔挺,站在这里。
与周围一片白大褂的环境格格不入,也离她很远。
等医生拿出针筒,余纫秋这才反应过来,死命挣扎。
“不......我不抽!放开我!你们不能......”
周秉正冷冰冰道:
“按住她。”
更多的人上前,七手八脚将余纫秋钉在台子上。
脸贴着冰冷的台面,骂也骂不出。
她死死攥拳,瘦削的手背爆着青筋。
负责抽血的医生皱眉看着血压计上低到极点的读数,为难道:
“周首长,抽这位余女士的血是吧?
余女士刚难产大出血过,以她目前的身体状况,强行抽血,无异于杀人啊!
我们可以再想办法联系血库,或者......”
“等不了了!”
周秉正厉声打断医生的话。
“姜护士等不了!这是命令!抽!”
医生被他吼得一震,只好服从。
酒精棉擦过手臂内侧的皮肤,余纫秋一阵战栗,晕眩的脑子渐渐清醒。
周秉正还在斥责。
“她推人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后果?”
“姜护士因为她的莽撞,现在血流不止,命悬一线!这是她该担的责任!”
余纫秋猛地拂落桌上的医疗用具,器械碰撞声响彻死寂的诊室。
“周秉正你王八蛋!
我刚刚生完孩子,又差点被冻死,你还要抽我的血去救那个**!你还是不是人?!”
她哭着反驳。
“是她先摔了我的孩子!
我推她都没力气,她自己摔的!”
“闭嘴!”
周秉正耐心彻底耗尽。
他猛地直起身,对旁边一个勤务兵喝道:
“去!把太平间里......那个死孩子,给我带过来!”
像烙铁,狠狠烫在余纫秋心上。
她连挣扎都忘了,瞪大眼,难以置信地看着周秉正。
勤务兵也傻了,嗫嚅:“首长,这......”
周秉正暴喝。
“快去!”
勤务兵不敢再迟疑,转身飞快地跑向太平间。
不过片刻,他托着个搪瓷盘回来,上边盖着块白布。
周秉正一把扯过那托盘,重重地顿在抽血台旁。
“余纫秋,你看清楚了。这是你的儿子!”
“你今天不让抽这个血,不救回莞莞,我就让他烂在外边,曝尸荒野,永远不得入土为安!你听明白没有?!”
余纫秋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冻结。
他怎么能,他怎么敢用他们死去的孩子,用她心头最痛的那块肉,来威胁她,逼她就范?
为了他的新欢,他连最后一点人性,都舍弃了?
“周秉正,你不是人,你是畜生,你连畜生都不如......”
余纫秋喃喃着,泪水汹涌而下,洇湿垫在她胳膊下的白布。
周秉正脸色铁青,眼底却无波无澜。
他只要结果。
“愣着做什么?抽啊!”
医生护士早已被这骇人的一幕惊得魂不附体,又被周秉正一吼,连忙动作起来。
余纫秋直勾勾盯着针尖,一点点靠近皮肤。
她是很怕针的,周秉正也知道。
家产被没收后,余纫秋从天之骄女跌落泥潭。
邻里那些曾经对她笑脸相迎的人,一夜之间变了面孔。
几个半大的孩子最是顽劣,拿了纳鞋底的钢针,不怀好意堵住她。
“资本家**,细皮嫩肉的,扎一下会不会哭啊?”
“你以前可娇气了,碰一下都掉金豆子,现在你爹快死咯,没人护着你了吧?”
余纫秋惨白着脸拼命后缩。
她最怕针了,小时候生病打针,都要父亲和嬷嬷哄上半天。
一下,两下......
血流不止。
余纫秋哭得快断气,周秉正从天而降,揍得那些个孩子屁滚尿流,一溜烟跑了。
周秉正替她包扎,指腹粗粝,动作却轻。
末了,他折断沾血的钢针,丢进臭水沟。
又牵起她的手,一步步走出阴湿的小巷。
黄昏的暖光下,余纫秋偷偷打量周秉正。
她好像不怕了。
他是她的盔甲,是她的保护神,是她在那个风雨飘摇的时代,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嘶......”
突如其来的锐痛,将余纫秋从回忆中拽出。
针头刺入血管,血液汩汩流进血袋。
她呆呆看着。
视线透过那殷红的液体,穿透时光,仿佛又看见巷子口那抹拉她出阴霾的挺拔身影。
曾经,他救她于钢针下。
如今,他为了姜莞莞,亲手将她按上抽血台。
眼眶干涩得厉害,心口又酸又胀。
时移世易,保护神成了执刑人。
浮木,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