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个杀猪的屠夫,每日在市井里为了几文钱跟妇人讨价还价。没人知道,
五年前我是北梁军死囚营里的人屠。那时候我们是替死鬼,是两脚羊,是权贵眼里的垃圾。
只有那位女将军,她把刀递给我,说:“杀一个是罪,杀万个是雄。把头抬起来,做个人!
”她让我们活得像个人样。可今天,朝廷贴了皇榜,说她通敌卖国,明日午时斩首示众,
要让万人唾骂。我看着那皇榜,扔了杀猪刀,从地窖里挖出了那把满是缺口的陌刀。
这大楚既然容不下忠良,那我们就把这天给捅个窟窿!1.这天儿热得邪乎,
日头毒辣辣地烤着菜市口。我光着膀子,
手里那把厚背剁骨刀“咄咄咄”地剁着案板上的猪大骨。汗珠子顺着我的脸往下淌,
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老刁,给我切半斤头肉,肥点儿的!
”隔壁卖豆腐的刘寡妇冲我喊,手里还摇着把破蒲扇。我头也没抬:“等着。
”刀法我是练过的,虽然这五年只用来杀猪,但手没生。一刀下去,连皮带肉正好半斤,
不多不少。就在这时候,几个穿着官服的差役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领头那个我是认识的,
衙门里的王二麻子,平时没少在我这儿顺猪下水吃。今天他手里拿着张明晃晃的黄纸,
脸上挂着那种让人看了就想抽他的笑。“都让开都让开!朝廷发皇榜了!
”王二麻子把那张纸往告示栏上一拍,浆糊刷得震天响。周围的人呼啦一下围了上去。
我没动,依旧剁着骨头,心里却莫名咯噔了一下。“哎哟,这不是沈将军吗?
”有人惊叫了一声。我手里的刀猛地一顿,嵌进了案板里。沈将军。这三个字像一道雷,
直接劈在了我天灵盖上。王二麻子在那边大声嚷嚷:“什么狗屁沈将军!那是叛贼沈长歌!
这贱妇通敌卖国,把边防图卖给了蛮子!皇上仁慈,判她明日午时在菜市口斩首,
还要把她的尸体挂在城墙上曝晒三日!”“啪!”我手里的骨头被我捏碎了一块。
王二麻子还在唾沫横飞:“听说这娘们在军营里就不干不净的,跟手底下那些兵不清不楚,
我就说嘛,一个女人当什么将军,还是这种**贱……”“砰!”一声巨响。
众人吓得一激灵,回头看过来。我那张用了五年的厚实枣木案板,被我一刀劈成了两半。
猪肉、碎骨头撒了一地。王二麻子吓了一跳,看见是我,立马叉着腰骂道:“老刁,
你发什么疯?想造反啊?”他走过来,伸手就要拿我摊子上最好的那块里脊肉:“正好,
这块肉归爷了,算是你不敬官差的罚款。”我慢慢抬起头,看着他。
王二麻子的手停在了半空。他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往后退了半步:“你……你这么看着**什么?想吃人啊?”我想吃人。
我想把他这张臭嘴撕烂。那是沈长歌。那是把我们从死人堆里背出来,给我们酒喝,
给我们肉吃,让我们这群烂人挺直腰杆做人的沈长歌!这帮杂碎,竟然敢这么说她?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冲上脑门的血气硬生生压了下去。现在的我,只是个杀猪的。
我不说话,只是把手里那把还在滴油的剁骨刀慢慢抽了出来,在磨刀石上蹭了两下。
滋啦——滋啦——声音刺耳。王二麻子咽了口唾沫,骂骂咧咧地走了:“神经病!
早晚把你抓进大牢!”人群散了。我看着那张被贴在墙上的皇榜。上面的字我不认识几个,
但我认得那个名字。沈长歌。名字上被画了一个鲜红的叉,像是一道流血的伤口。
我解下腰间的围裙,把摊子上的肉全扔给了路过的野狗。然后拿出那块早就写好的木牌子,
挂在了肉铺门口。牌子上写着八个字:东主有事,歇业杀人。2.我回了家。
家是个破落的小院,推门进去,只有一股子霉味和中药味。
哑巴媳妇正坐在那张断了一条腿的板凳上纳鞋底。她是我三年前捡回来的。那时候她是流民,
快饿死了,我给了她半个馒头,她就跟了我。虽然不会说话,但心细,知道疼人。
看见我回来这么早,她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活计,比划着问我:怎么了?我没说话,
径直走到后院的地窖口。搬开压在上面的大石头,我又铲了几铲土,
露出了一个生满铁锈的铁箱子。那是我五年前埋下去的。那时候我想,
这辈子我都不会再打开它了。我以为我可以忘了。忘了死囚营里的血,忘了北疆的风沙,
忘了那天晚上,那个穿着染血银甲的女人,举着酒碗对我们说:“在我沈长歌麾下,
没有囚犯,只有兄弟!谁敢把后背交给我,我就带谁回家!”那天晚上,
我是第一次喝到人喝的酒,不是泔水,不是尿,是热辣辣的烧刀子。
我想起那天我们在护城河里填命,上面箭如雨下,督战官要把我们当沙袋扔进去堵缺口。
是她单枪匹马杀回来,一刀砍了督战官的脑袋,把我们从泥坑里拽出来。她说:“做人,
得把头抬起来。”我打开了箱子。里面躺着一把陌刀。刀身长一丈,重四十五斤,
上面满是缺口,那是砍马腿、砍人头留下的记号。刀柄上缠着的布条早就烂了,
露出了黑沉沉的铁芯。我伸手握住刀柄。冰冷,沉重,熟悉。就像握住了我这五年的命。
哑巴媳妇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后。她看着我手里的刀,脸吓得煞白。
她知道这是杀人的东西。她冲过来,死死拽着我的袖子,拼命摇头,
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她不想让我去。她知道,这一去,这日子就没了。安稳觉没了,
热乎饭没了,我也可能回不来了。我看着她,心里一阵发酸。我也不想去。
我也想老婆孩子热炕头,我也想把这辈子混过去算了。可是不行。那是沈长歌啊。
如果没有她,早在五年前,我就已经是护城河底的一具烂骨头了,哪来的这个家,
哪来的这个媳妇?我把手从她手里抽出来,动作很慢,但很硬。“媳妇,”我沙哑着嗓子说,
“你男人以前是个畜生,是条狗。有人把我当人看了一回,现在她要死了,我要是不去,
那我连狗都不如。”哑巴媳妇愣住了。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她不拽我了。
她转身跑进屋里,没一会儿又跑了出来。手里捧着那一套我早就洗干净、叠整齐的破烂皮甲。
那是我退伍时偷偷带回来的,上面还有干涸发黑的血迹。她流着泪,帮我把甲穿上,
把带子系紧。最后,她用手语比划了一下:活着回来,饭在锅里。我鼻子一酸,没敢再看她,
抓起陌刀,大步走出了门。外面的天已经黑了。月亮被云遮得严严实实,黑得像个锅底。
正好。月黑风高,杀人夜。我摸了摸怀里那枚贴身藏了五年的骨哨,那是死囚营的信物。
只要哨声一响,不管是人是鬼,都得归队。我把它放到嘴边,鼓起腮帮子,猛地吹响。
“呜——”凄厉的哨声划破了夜空,像鬼哭,像狼嚎,像来自地狱的索命符。我要去看看,
当年那帮老兄弟,还有几个带把儿的活着。3.城南有一座破庙,供的是个断了头的土地公。
以前我们死囚营还在的时候,经常开玩笑说,咱们这种烂命,也就配拜拜这种残废神仙。
我赶到的时候,庙里黑漆漆的,只有几只老鼠吱吱乱叫。没人?我心里凉了半截。也对,
五年了。大家都有家有口了,谁还愿意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玩命?
谁愿意为了一个必死的将军,去劫几千御林军守卫的法场?我苦笑一声,把陌刀往地上一插,
靠着那断头土地像坐了下来。没人来就算了。老子一个人去。就在这时候,破庙的角落里,
突然传来一声咳嗽。“咳咳……老刁,你这哨子吹得还是那么难听,跟哭丧似的。
”我猛地回头。黑暗中,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慢吞吞地爬了起来。他手里拿着根竹竿,
眼睛上蒙着一块黑布。瞎子。当年死囚营的神射手,据说一百步外能射断苍蝇腿。
退伍后眼睛坏了,就在城门口给人算命。“你来了。”我说。“能不来吗?
”瞎子摸索着走过来,“我这算命摊子今天被人砸了,说我算得不准。我一算,
原来是因为今天要见血光,不吉利。”“哐当!”破庙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一股浓烈的酒气冲了进来。一个壮得像头黑熊的汉子跌跌撞撞地走进来,
手里提着个半空的酒坛子。“妈的……谁吹哨子?吵得老子觉都睡不好!”酒鬼。
当年的死囚营先锋,力大无穷,能扛着城门跑十里地。现在是个烂醉如泥的醉汉,
天天躺在泥坑里睡觉。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裂开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哟,
老刁,这身皮还没扔呢?看着跟个新郎官似的。”紧接着,
一个穿着青布长衫、瘦得像只猴子的男人走了进来。他手里还拿着支毛笔,
衣服上全是墨点子。书生。当年因为写反诗被抓进死囚营的军师,一肚子坏水。
这几年在青楼给人写艳词混饭吃。“我就知道是你们几个祸害。”书生把毛笔一扔,
嫌弃地拍了拍手,“大晚上的不睡觉,想干什么?造反啊?”我想笑,却笑不出来。
眼眶有点热。来了。都来了。除了这几个,陆陆续续地,又从黑暗里钻出来七八个人。
有卖烧饼的,有挑大粪的,有更夫,有偷儿。一个个看着都落魄得很,像一群丧家之犬。
但当他们看见我那把插在地上的陌刀时,所有人的眼神都变了。
那种唯唯诺诺、卑躬屈膝的神色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狼一样的凶光。
那是见过血、杀过人、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才有的眼神。“怎么说?
”酒鬼把酒坛子往地上一摔,“啪”的一声粉碎,“明天咱们怎么干?”我环视了一圈。
一共十二个人。我们要面对的,是几千御林军,是高墙深垒的法场,是大楚朝廷的脸面。
这无异于以卵击石。“劫法场。”我只说了三个字。没人说话。没人反对。
甚至没人问一句“会不会死”。瞎子摸了摸背上的那张旧弓,嘿嘿一笑:“好久没开荤了,
手痒。”书生捡起地上的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个圈:“明天午时,菜市口。
赵无极那个蠢货肯定会把兵力都集中在刑台周围。咱们人少,硬拼肯定不行。”“那怎么办?
”酒鬼问。书生冷笑一声,那张瘦削的脸上露出一股子阴狠劲儿:“咱们是死囚,
就要用死囚的法子——不讲武德。”他指了指城西的方向:“老刁,你家以前是不是养过牛?
”我点了点头。书生眼里闪着寒光:“明天,让那帮官老爷见识见识,什么叫火牛阵。
”4.这一夜,没人睡觉。我们在破庙里磨刀。那种滋滋啦啦的声音,听得人牙酸,
但在我们耳朵里,那就是最好听的曲子。瞎子虽然看不见,但他的手比谁都稳。
他在给自己的箭头上抹东西。那是他从药铺偷来的砒霜和蛇毒混在一起熬的汁。“书生,
你不是说咱们不讲武德吗?”瞎子一边抹一边笑,“这玩意儿只要擦破点皮,神仙难救。
”书生正忙着往几个破瓦罐里塞火药和铁钉。这是他的看家本领,土制震天雷。威力不大,
但这玩意儿响,炸开了一大片烟,能吓死人。酒鬼没兵器,他去庙后面拆了根房梁。
碗口粗的木头,被他抡得呼呼生风。“这玩意儿顺手,”他把一坛酒倒在房梁上,
眼神有些迷离,“以前将军说过,只要咱们手里有家伙,就没有过不去的坎儿。”提到将军,
大家的手都停了一下。气氛有些沉闷。我知道大家在想什么。五年前,
我们以为这辈子都能过安生日子了。我们以为那个女人能一直护着我们。可现在,
轮到我们去护着她了。“都别哭丧着脸!”我站起来,把磨好的陌刀提在手里,
“咱们这种人,本来就是多活了五年。这五年,算是偷来的。明天,把这命还给将军,不亏!
”“不亏!”众人低吼。天快亮了。远处的天边泛起了一抹鱼肚白,像死人的眼白。
书生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吧,该上路了。”我们一行十二人,走出了破庙。
街上还没什么人,早起的摊贩正在支摊子。没人注意我们。在他们眼里,
我们就是一群要饭的叫花子,一群社会的渣滓。谁能想到,这群渣滓,
要去把这大楚的天捅个窟窿?路过一家酒肆的时候,酒鬼停下了脚步。
他看着柜台上摆着的那些好酒,喉结动了动。店小二正打着哈欠开门,
看见我们这群凶神恶煞的人,吓得差点没尿裤子。“掌柜的,”酒鬼从怀里摸出几枚铜板,
拍在桌子上,“来最烈的酒,要把这一排都买了!”那是他全部的家当。
小二哆哆嗦嗦地把酒端上来。酒鬼拿起一坛,拍开泥封,仰头就灌。
酒水顺着他的胡子流下来,打湿了胸口。“痛快!”他大吼一声,把空坛子狠狠摔在地上。
“啪!”碎片四溅。“兄弟们!”酒鬼红着眼,指着皇城的方向,“喝了这碗断头酒,
咱们去黄泉路上给将军开道!”我也拿起一坛酒,一口气干了。辣。真辣。
辣得眼泪都要出来了。我把坛子一摔,抹了一把嘴:“走!”此时此刻。
菜市口已经搭起了高台。监斩官赵无极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茶碗,一脸的得意。
而在那根粗大的刑柱上,绑着一个女人。一身囚服,满身血痕,头发乱得像鸡窝。
但她的脊梁,挺得笔直。像一杆折不断的枪。我看着那个身影,握着刀的手开始发抖。
沈长歌。别怕。你的兄弟们,来接你回家了。5.午时将至。日头毒得像要晒化人的皮。
菜市口早就被围得水泄不通。里三层外三层全是看热闹的百姓,
还有那一排排穿着光鲜亮甲、手持长枪的御林军。赵无极坐在高台上,翘着二郎腿,
旁边还有两个丫鬟给他扇风。这孙子,以前被沈将军当众打过两巴掌,因为他强抢民女。
现在,他终于逮着机会报仇了。“把那贱妇的嘴给我撬开!”赵无极把茶碗盖一磕,
指着沈长歌骂道,“都要死了还不服软?来人,给她喂点好东西!”两个狱卒狞笑着走过去,
手里提着个泔水桶。那桶里不知道装了什么,黄乎乎的,隔着老远都能闻到一股屎臭味。
“喝吧!沈大将军!这可是特意为您准备的御膳!”赵无极哈哈大笑。
周围的百姓有的捂着鼻子,有的跟着起哄。“喝啊!卖国贼就该喝大粪!”“打死这个**!
”烂菜叶、臭鸡蛋像雨点一样砸在沈长歌身上。她没躲。她只是冷冷地看着赵无极,
眼神像刀子一样。那两个狱卒想硬灌,被她一头撞在胸口,撞得那个狱卒倒退了好几步,
一**坐在地上,泔水洒了一身。“废物!”赵无极气急败坏,“给我打!把她的腿打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