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便宜了。
也太好哄。
虞盼娣含着糖回家,嘴巴一直闭着。她舍不得咬,柠檬甜味在舌头底下慢慢化开,甜得她鼻尖发酸。
她没有给虞昭祖。
其实她想过。路过村口小卖部时,她想把糖吐出来,用纸包好,带回去给弟弟尝。可糖已经化了一半,沾了她的口水,不能给人了。
她就继续含着。
回到家,虞昭祖正坐在门槛上写作业。他鼻子灵,抬头就问:“你吃啥了?”
虞盼娣站着不说话。
虞昭祖跑过来,凑近闻:“糖!你吃糖了!”
他立刻哭起来。
起先还是抽噎两声,见没人过来,就开始扯着嗓子大哭。哭到刘桂珍从灶房里冲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
“你哪来的糖?”
虞盼娣往后退。
刘桂珍一把揪住她,翻她口袋。什么也没有翻到,怒气反倒更大:“有好东西不知道拿回来给你弟?你弟读书费脑子,吃颗糖怎么了?你一个赔钱货,嘴倒馋!”
虞昭祖哭得直打嗝:“她不给我,她偷吃。”
那晚虞盼娣没吃饭。
她听见刘桂珍哄虞昭祖:“明天妈给你买,买两颗,不给她。”
虞昭祖问:“买白兔的。”
“买,给你买。”
虞盼娣蹲在柴房旁边,手捂着肚子,忽然有点后悔。不是后悔没给弟弟。她后悔自己吃得太快,没有多含一会儿。挨打和挨饿都已经来了,甜味却走得那么早。
院子里,虞昭祖喝着鸡蛋面,还在抽噎,说姐姐坏。那点甜味早没了,只剩一点苦,贴在虞盼娣的舌根。
第二天,越间彻在河沟边看见她。
她嘴角有一点肿,背上的筐比昨天更满。越间彻坐在石头上,离她很远,怕她鞋上的泥溅过来。
“糖甜吗?”他问。
虞盼娣停住。
越间彻笑得很温和:“你弟弟是不是哭了?”
她猛地抬头。
他知道。
越间彻不是每天都找虞盼娣。
太无聊时,才会想起来逗一逗。
可他很快发现,虞盼娣很好用。
山里生活单一,信号时有时无,游戏打不了几局就卡。他上午陪越老爷子去村里转,听老人说当年怎么修路,怎么挑粮,怎么在冬天背着伤员翻山。下午回老房子,他就坐在檐下,偶尔看虞盼娣从门前经过。
她经过得很频繁。
背柴,挑水,送饭,割猪草。村里同龄的小孩背着书包去镇上,她背着筐往山坡上走。
越老爷子说,这一带从前路难走,山货挑出去,盐和布挑进来,冬天一冻,脚底下全是硬泥。如今路修到了村口,日子已经好多了。
越间彻听着,目光落在虞盼娣肩上的青紫印上。
好多了。
他想,好的标准真低。
虞盼娣第五次路过的时候,越间彻叫住她:“你不上学?”
虞盼娣愣了一下,低下头:“不上。”
“为什么?”
“弟弟上。”
这回答太没头没尾,越间彻却听懂了。他支着下巴,看她晒得发红的耳朵,眯了眯眼。
“学校又不认弟弟。”他说,“你想上,也可以上。”
虞盼娣不说话。
她当然不可以。
家里只有一个书包,是虞来娣以前用过的,带子断了一边,刘桂珍缝好给了虞昭祖。家里只有一个孩子能买练习册,只有一个孩子能在雨天穿干净鞋,只有一个孩子早上能吃鸡蛋。
那个人从来不是她。
这些话她从前没有想过。
从前日子就是这样。天亮要起来,猪叫要喂,锅冷了要烧,虞昭祖喊饿就要给他找吃的。她像屋檐下那根挂玉米的绳,被风吹,被雨淋,不会问自己为什么挂在那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