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内,简亦背靠着冰冷的木门,身体缓缓滑落。
她坐在地上,将脸埋进膝盖。
刚刚握着瓷片的手心,已经被划出了一道细长的血痕。
血珠争先恐后地涌出来,顺着掌纹蜿蜒。
她却感觉不到疼。
或者说,这点疼,跟心里的空洞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门外没有了动静。
她不知道沈熄走了没有。
或许走了。
或许还像前七十二天一样,固执地在外面站上几个小时。
这又有什么区别呢?
简亦闭上眼睛,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三年前的画面。
刺耳的刹车声。
金属扭曲的巨响。
还有他那句冰冷到极致的话。
“不过是伤了一只手,你还想闹到什么时候?”
闹?
她的人生,她的梦想,她的一切,都在那场车祸里,在那句话里,被碾得粉碎。
他却觉得,她在闹。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简亦麻木地拿出来,屏幕上跳动着“林晚”两个字。
她划开接听。
“喂?”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沙哑。
“小亦!你没事吧?我刚刚路过你工作室,看到沈熄那个**又在门口杵着!跟个门神一样,看着就晦气!”
林晚火急火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愤怒。
“我本来想下去帮你骂他一顿的,但怕你不想见我,就没敢下去。”
简亦的心里划过一丝暖流。
“我没事。”
“没事才怪!你声音听起来都快哭了!”
林晚在那头急得团团转。
“他是不是又逼你了?这个渣男,三年前把你害成那样,现在还有脸回来找你?他是觉得互联网没有记忆,还是觉得咱们小亦心太软?”
简亦沉默着,听着好友为自己抱不平。
“你别理他,千万别心软!这种男人就是狗改不了吃屎,今天对你摇尾乞怜,明天就能再给你一刀!”
“我知道。”
简亦轻声说。
她怎么会不知道呢?
那把刀留下的伤疤,至今还在她的右手动脉上,时时刻刻提醒着她。
“我把他关在门外了。”
“关得好!”
林晚拍手称快。
“就该让他淋雨!最好淋成重感冒,发烧到四十度,让他也尝尝在医院里孤立无援的滋味!”
听着林晚气愤的话,简亦紧绷的嘴角,终于有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松动。
“对了,明天晚上有个拍卖会,你去不去?”
林晚话锋一转。
“听说这次有不少好东西,还有几件宋代的瓷器残片,我觉得你应该会感兴趣。”
简亦有些犹豫。
她已经很久没有参加过这种公开场合的活动了。
自从右手受伤后,她就几乎断绝了所有的社交。
“去吧去吧,就当散散心。”
林晚劝道。
“你总不能一辈子都待在那个小工作室里。再说了,你不是一直在研究古瓷修复吗?多看看实物对你有好处。我陪你一起去。”
“……好。”
最终,简亦还是答应了。
或许林晚说得对,她不能永远把自己困在这里。
她需要走出去。
挂了电话,简亦从地上站起来。
她走到水池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冲洗手心的伤口。
冰冷的水流**着皮肤,疼痛后知后觉地传来。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色苍白,眼神黯淡,下巴尖得有些过分。
这三年,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
而沈熄,就是那不知疲倦,一次又一次试图登陆的海浪。
可是,海浪再汹涌,也暖不化冰封的岛屿。
第二天傍晚,林晚开车来接她。
简亦换上了一条简单的黑色长裙,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一截修长白皙的脖颈。
她脸上化了淡妆,遮住了些许憔悴。
“哇哦,我的美人终于肯出山了。”
林晚夸张地吹了声口哨。
简亦被她逗笑,眉眼间的郁色散去不少。
拍卖会在市中心一家五星级酒店的宴会厅举行。
现场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简亦有些不适应这种热闹的场面,下意识地往林晚身后缩了缩。
“别怕,有我呢。”
林晚拍了拍她的手,递给她一杯香槟。
“你就当是来看展的,看上什么了,姐给你拍下来。”
简亦接过酒杯,却没有喝,只是拿在手里。
她的目光在展台上逡巡,很快就被一块汝窑的葵口笔洗残片吸引住了。
那抹雨过天晴的颜色,温润如玉,即便只是残片,也依旧美得惊心动魄。
她看得有些出神。
“喜欢?”
林晚凑过来问。
简亦点了点头。
“那等会儿就拍它。”
林晚豪气地说。
两人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一边翻着图册,一边小声聊着。
简亦的心情渐渐放松下来。
拍卖会正式开始。
主持人妙语连珠,气氛很快被炒热。
简亦的心思都在那块汝窑残片上,前面的几件拍品她都没怎么在意。
“下一件拍品,是一枚清代翡翠平安扣,起拍价五十万。”
主持人话音落下,大屏幕上出现了平安扣的特写。
种水极佳,翠**滴。
简亦随意地瞥了一眼,正要收回目光,动作却猛地一顿。
那枚平安扣……
她瞳孔骤然收缩。
怎么会在这里?
这明明是……
“六十万!”
“七十万!”
场下的叫价声此起彼伏。
林晚也注意到了她的异常。
“怎么了小亦?你看上这个了?”
简亦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枚翡翠平安扣,身体微微发抖。
这不是普通的平安扣。
这是她妈妈留给她的遗物。
三年前,她为了给受伤的右手凑手术费,不得已把它卖给了沈熄。
当时他承诺,只是暂时替她保管,等她好起来,随时可以赎回去。
可后来……
后来他们分崩离析,她再也没提过这件事。
她以为,他早就把这东西处理掉了。
却没想到,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再次见到它。
“一百万。”
一个清冷的男声,从不远处传来,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全场的嘈杂。
简亦的身体彻底僵住了。
这个声音……
她猛地循声望去。
只见宴会厅的另一端,灯光昏暗的角落里,坐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双腿交叠,姿态闲适。
侧脸的轮廓在光影下显得格外深邃分明。
是沈熄。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举起了手里的号牌。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主持人显然也认识他,态度立刻变得恭敬起来。
“一百万,沈先生出价一百万,还有没有更高的?”
没有人再叫价。
“一百万一次。”
“一百万两次。”
“一百万三次。”
“成交!”
木槌落下,一锤定音。
简亦感觉自己的心脏也跟着那木槌,被重重地敲了一下。
她不明白。
他为什么要拍下这个?
是为了羞辱她吗?
提醒她当初有多狼狈,多走投无路?
简亦的脸色一点点变得惨白,握着酒杯的手指因为用力,指节泛出青白色。
林晚也看到了沈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这个**!阴魂不散啊!”
她低声咒骂了一句,转头看向简-E。
“小亦,你别理他,我们走。”
简亦没有动。
她的目光穿过人群,和沈熄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他正看着她。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情绪复杂,像是藏着一片深海。
简亦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看到他站起身,拿着那枚刚刚拍下的平安扣,穿过人群,一步一步,朝她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