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直播间，陈屿只来过一次，就上次他非要出镜“宣示**”那回，说了几句“我女朋友就是太单纯才做这行，大家多照顾”，当时评论区就有人表示不适。

好家伙，世界真小。

“我联系他。”我说。

和周薇分开时，天快黑了。我走在街上，手机震，陈屿发消息。

“宁宁，晚上我和苏雅跟房东签合同，顺利的话她明天就搬过去！可能晚点回，别等我，早点睡。”

我看着这条，想象他此刻正和苏雅庆祝“乔迁之喜”，苏雅大概笑着捶他：“终于不用看某人脸色啦！”

我慢慢打字，一个字一个字敲：“好，辛苦了。注意安全。”

发送。

抬头，城市霓虹亮了，车灯像流动的河。冷空气吸进肺里，带着灰尘和尾气味。

我的心，像块泡冰水里的石头，一直往下沉，但越来越硬。

陈屿，苏雅。

我的三周年纪念日，马上到了。

我给你们准备的“惊喜”，希望你们喜欢（才怪）。

纪念日那天，天阴得厉害，闷得喘不上气。

我中午就给陈屿发消息：“晚上七点，悦景酒店1808房，我准备了惊喜，庆祝三周年。一定来，就咱俩。”加个害羞表情。

陈屿秒回，一连串爱心和亲亲：“一定到！宝贝等我！啥惊喜啊，透点口风嘛！”

“来了就知道。”我回。

下午我去酒店。房间我布置了，玫瑰花瓣，香薰蜡烛，小蛋糕，还有台连着我私人直播账号的微型摄像机，镜头对着床和沙发，藏在窗帘盒缝里，电源接在不起眼的角落。

直播标题设成：“记录三周年爱情瞬间——仅自己可见”。这是个不推送的私密直播，但有房间号就能看。

我检查三遍，确保画面清楚，角度到位。然后我离开酒店，去附近书店，点了杯茶，坐在能看见酒店大堂出口的窗边。

六点五十，手机响。陈屿。

我接通，他声音特急特愧疚：“宁宁！对不起对不起！苏雅她……她突然肚子疼得厉害，冒冷汗，站不起来了！我得马上送她去医院！今晚……今晚我可能过不去了！对不起宝贝，纪念日改天我一定补上！”

背景音里，苏雅虚弱地哼唧：“陈屿……我好疼……是不是阑尾炎啊……”

我的心像被冰手攥紧，狠狠一拧。但我声音异常平稳，甚至带点恰到好处的担心：“啊？这么严重？那你快送她去医院！需要我过去吗？”

“不用不用！你来了也帮不上，还操心。我先带她看看，安顿好联系你。对不起啊宁宁……”他那愧疚听起来真真儿的。

“没事，你快去。身体要紧。”我说。

电话挂了。

我坐书店窗边，看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影子。外面华灯初上，车流刷刷的。我慢慢打开手机，点进那个私密直播间。

画面里是我的酒店房间。玫瑰花瓣，烛光，空荡荡。

我盯着屏幕，像尊没生命的雕像。时间一分一秒过，每一秒都像在凌迟我。

七点二十。房间门被刷开。

陈屿扶着“虚弱”的苏雅进来了。苏雅几乎整个人挂他身上，脸色苍白（不知真的假的，还是粉底厚），眉头紧皱。

陈屿扶她到床边坐下，蹲下急切问：“咋样？还疼得厉害不？喝点热水？”

苏雅摇头，抓住陈屿的手，声音又细又颤：“陈屿……我害怕……万一真要手术咋办……”

“别怕，有我。”陈屿反握她的手，语气温柔得能滴水，“先歇会儿，不舒服咱马上去医院。可能是岔气或肠胃炎。”

他起身倒水，试了温度才递给她。苏雅小口喝，依赖地看着他。

烛光晃悠，玫瑰花瓣被他们踩脚底下。我精心准备的庆祝地儿，成了他们演深情关怀的舞台。

苏雅喝完水，好像好点了。她环顾房间，目光扫过那些布置，眼神暗了暗，带歉疚看陈屿：“这……这是嫂子给你准备的惊喜吧？对不起……都怪我……毁了你们纪念日……”

“别这么说。”陈屿坐她旁边，叹气，“你也不是故意的。身体要紧。”

“陈屿……”苏雅忽然靠过去，头埋他颈窝，“你对我真好……比我亲哥还好……”

陈屿身体明显僵了，手抬起来，似乎想推，但最后，只轻轻拍拍她的背。“说啥傻话。”

“我真这么想。”苏雅抬头，眼眶红了，泪汪汪看他，“陈屿，如果……如果没有温宁，我们会不会……”

“苏雅！”陈屿低声喝止，但声音里没多少真怒意。

“对不起……”苏雅眼泪掉下来，“我知道我不该这么想……可我控制不住……我喜欢你，陈屿，从小时候就喜欢……我用兄弟名义赖你身边，就怕连朋友都没得做……我看你对温宁好，我心里跟刀割一样……”

陈屿看她眼泪，眼神复杂，有挣扎，有动容，还有一丝……被需要的满足感。

“别说了。”他嗓子哑了。

“不，我就要说！”苏雅抓他手臂，像抓救命稻草，“今天，就今天，你让我说完。我知道我比不上温宁，我没她漂亮，没她温柔，没她会赚钱……我只会给你添麻烦……可是陈屿，我爱你啊……比谁都爱……”

她哭得梨花带雨，那股“兄弟”豪爽劲儿全没了，只剩小女人的脆弱和深情。

陈屿看着她，喉结动了动。他伸手，用拇指擦她脸上的泪。动作轻得不像话。

“苏雅……”他叫她名字，带叹息。

就这一声叹息，像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也像打开了潘多拉魔盒。

苏雅猛地扑上去，亲住了他。

陈屿像被电了，身体后仰了一下，但苏雅紧紧抱着他，不让他退。挣扎，或者说象征性挣扎，只持续了几秒。然后，他闭眼了，手臂环住她的腰，开始回应这个吻。

烛光把他们影子投墙上，纠缠，翻滚。

玫瑰花被碾碎，汁液染红白床单。

我坐书店窗边，手里茶早凉透了。我看着手机屏幕里那对忘情纠缠的男女，看我的男友和我的“好兄弟”，在我准备的房间，在我设的直播镜头下，演这出脏戏。

没愤怒，没眼泪。

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从心脏漫到四肢百骸。

原来心死的时候，真没声音的。

我关掉直播画面。不用再看了。

拿起外套，起身，出书店。外面风大，刮脸上跟刀割似的。我漫无目的地走，不知走了多久，直到腿软，在公园长椅坐下。

周围安静，只有风吹树梢声。我抬头，夜空没星星，只有铅灰色厚云层。

我就这么坐着，坐到天泛灰白。

晨光照脸上时，我动了动僵硬的脖子，掏手机。几十个未接来电，全是陈屿。微信消息更是数不清。

最新一条十分钟前：“宁宁，你在哪？我错了，我真错了！你听我解释！昨晚我喝多了，我糊涂了！我把苏雅当你了！你原谅我，求你了……”

我面无表情划掉，起身，往家走。

该回去看看平安了。只有它不会背叛我。

走到楼下，我就闻到一股怪味。特香，但香得油腻，香得……让人反胃。从我家厨房窗户飘出来的。

我心里一沉，快步冲进楼道。

越近家门，那炖肉味越浓。还混着八角、桂皮、姜味。是在炖大肉。

可我和陈屿，几乎不在家炖这么大荤的。

我手抖着掏钥匙，插好几次才对准锁孔。门开了。

那股浓烈的炖肉味扑过来，差点给我熏倒。客厅里，陈屿和苏雅都在。陈屿站餐桌边，低着头，双手握拳，脸惨白。苏雅……苏雅系着我的围裙，正从厨房端出个白色汤碗，碗里是浓稠的褐色汤汁，飘着油花和葱花。

她看我，愣了下，随即脸上露出一种混合尴尬、得意和挑衅的怪笑。

“嫂子，回来啦？”她把汤碗放餐桌正中，“正好，汤刚炖好。你……要不要尝尝？”

我视线从她脸，移到那碗汤，再移到陈屿惨白的脸，最后，看向阳台——平安平时晒太阳、玩玩具的地儿。

空的。

阳台上，只有风吹动空狗窝门。

“平安呢？”我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陈屿猛地抬头，眼神躲闪，嘴唇哆嗦：“宁宁，你听我说……是意外……”

苏雅却打断他，声音清脆，甚至带点笑意：“哎呀嫂子，你别气。就你养的那条狗，今早我跟它玩，它不知咋突然发疯要咬我，陈屿为了保护我，不小心……下手重了点。你看，它反正也老了，咱也是废物利用，炖了汤，给你补身子，压压惊……”

她说着，拿汤勺舀起一勺浓汤，吹吹，递向我，眼睛亮得吓人：“你闻闻，香不？我手艺还行吧？”

我目光凝固在那勺褐色汤汁上。一些细小的、深色肉末在汤里浮沉。

嗡的一声。

大脑一片空白。全世界声音、颜色、气味瞬间没了。只剩那碗汤，和苏雅那张带诡异笑的脸。

然后，我看见了。

就在餐桌边垃圾桶里，没盖严的黑垃圾袋边，露出一小撮……巧克力色的、卷曲的毛。

是平安的毛。

我养了三年，冬天给我暖脚，夏天陪我散步，我哭时舔我眼泪，我高兴时围我转圈，我在世上最纯粹、最毫无保留的依赖和爱……变成了一碗汤，和垃圾桶里几撮带血的毛。

世界，在我眼前，彻底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