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车穿过雨幕,碾过积水路面的轮胎,带起两道泥浆。
二十多分钟,从康安小区到魔都新区派出所。
车里没人说话。
田剑龙靠着座椅,眼睛没闭严,左手拇指按着腕上的旧疤。
江白坐在后排,盯着车顶,他往椅背上一靠。
六十八块五。
电瓶车还停在案发现场,车费没挣到。
今天这**,上的很有判头。
亏麻了啊。
晚上十点半。
二楼一号询问室,在魔都新区派出所。
江白坐在铁椅子上,对面隔着一张桌子。
门被推开,田剑龙走了进来。
白底红字,他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为人民服务’掉了半边漆。
小李跟在后面,拿着平板和记录纸。
他现在脸色比起现场那会儿更臭。
也能理解。
第一天被外卖员上课的实习法医,现在又被刑警队长拉来做笔录,搁谁谁都得全责绷住。
田剑龙拉开椅子,没急着坐。
他喝了口茶,视线落到江白身上。
这小子从进屋开始就盯着墙上的挂钟看。
不喊冤,不解释,不打听案情。
稳的不一般,完全看不出是刚从命案现场出来的第一发现人。
小李拿起笔,声音硬邦邦的。
“姓名?”
“江白啊。”
“年龄?”
“二十二岁。”
“干什么工作的?”
江白收回看表的视线。
“目前没活干,今天……刚找的外卖**。”
他停顿了一下,补的很认真。
“主业,其实是星艺文娱签约艺人。”
笔在小李手里停住了。
他抬起头,注视着江白,目光中充满不解。
懂法医知识的外卖员已经够让人头疼了。
这外卖员现在说自己是明星?
田剑龙把搪瓷杯放下,坐到主位上。
拇指又搭上腕上的旧疤,他压着眉心。
“江白是吧。”
语速不快,他嗓音沙哑。
“咱们……直接点说。”
“死者脑后那个钝器伤,室温和角膜的变化,尸僵的扩散,还有那道半厘米宽的勒痕。”
田剑龙身体往前压了些。
“这些个东西,连干了一年的实习警员……都不一定摸的准。”
他看着江白。
“你刚才说……你是看悬疑剧学的?”
“你平时看的这都什么剧,法医刑侦内部教材吗?”
小李握着笔目光锁定在江白脸上。
江白没躲闪,坦然回看过去。
“那个法医秦明,还有骨语,还有嗜血法医。”
他摊开双手。
“其实还有B站那几百个凶案解说视频。”
“平时真的接不到戏,只能窝在出租屋刷这些……打发时间。”
江白叹了口气。
“我也想演偶像剧啊,这不是……没资源吗。”
这是真正的随便应对。
田剑龙没作声,盯了他几秒。
他根本不信这话。
江白脸上却看不出慌张。
只在记录纸上多画了一道横线,小李嘴唇动了动,最后没说话。
没继续绕这个问题,田剑龙转移了话题。
他敲了敲桌面的。
把一个透明物证袋推到桌子中间。
那张沾着血迹,画着红叉的定妆照,在袋子里。
照片上的江白穿着打歌服拿着麦克风。
五官长的是好看的。
专业水平却是差劲的。
田剑龙开了口。
“这照片上……是你吧。”
“你认识死者吗?”
低头看了一眼,江白摇了摇头。
“真不认识。”
“你确定?”
田剑龙追问,语速快了点。
“这照片是从死者手里掉出来的,他不认识你,死前还死死攥着你的照片?”
“我真不认识他啊。”
江白抬起眼。
“这大叔,显然不是我的受众群体啊。”
小李皱起眉头。
江白看着他们,解释的很诚恳。
“我这粉丝成分挺复杂的,一半颜粉,一半黑粉。”
“他这个年纪的大叔,一般看新闻联播和擦边直播,没道理盯我一个糊咖的。”
没忍住的小李开了口。
“那你怎么解释这上面的红叉呢?”
“有人恨你,恨的把你的照片带到凶案现场去?”
江白揉了揉眉心。
“我说这位警官,你不混内娱……你是真的不懂。”
“我啊,内娱著名的废柴。”
“唱跳拉胯,演技感人,黑粉给我取的外号叫什么……乙驼祥。”
他身子稍微往前倾,语气纯良的离谱。
“别说在照片上画红叉了,就前几天,还有人在我评论区,扬言要顺着网线过来抽我呢。”
“这真的,属于正常舆论攻击。”
“总不能……因为我长的好看,业务差,就的背人命官司吧。”
小李被噎的张着嘴。
笔尖落在纸上划出一道黑印。
这也太离谱了。
田剑龙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大口茶。
他得压一压火气。
不然真想给这小子,来一套反诈宣传教育。
这个时候询问室的门被敲响。
拿着报告进来的年轻警员走到桌边,递上文件,压低声音说了些什么。
江白坐的端正,耳朵却没闲着。
“轨迹是一致的。”
“直播的录像保存完整。”
“全程都没有断点。”
“时间轴根本对不上。”
听到这些词,江白紧绷的情绪才算稍微放松了些。
田剑龙翻开报告快速扫过。
江白今晚所有的行程记录,时间线全对的上。
沿路监控也对的上。
黑屏后的直播录音都在,全被后台保存了下来。
别说是杀人了。
连进屋伪造现场的时间他都凑不出来。
田剑龙合上报告,按了按眉心。
“行了行了。”
他站起身。
“证据全对的上,你没作案的嫌疑。”
江白肩膀松下来。
可还没等他完全放松,田剑龙又看了过来。
“不过……”
“这案子没结之前,你绝对不许离开魔都。”
“手机必须二十四小时开机,随时配合后续的调查。”
田剑龙点了点桌上照片。
“这东西太蹊跷了,你这两天自己也小心点。”
“没问题啊。”
江白答应的很快。
不管现在的处境怎样,点头答应总没错。
他起身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手。
停了两秒,又转过头。
田剑龙皱起眉头。
“还有什么情况……没交代的吗?”
看了看田剑龙,江白又看了看小李。
有点难以启齿的表情挂在脸上。
小李立刻警觉起来,笔都重新拿稳了。
江白摸了摸肚子。
“那个,田队啊。”
“咱们这儿做笔录……管饭吗?”
小李膝盖撞到椅子边,差点把椅子带翻。
他看江白的眼神变了,当场从怀疑变成迷茫。
这哪是命案第一发现人该问的问题。
江白显得还挺委屈。
“我今晚这外卖……算是白跑了。”
“卡里面就剩六十八块五了。”
他的语气非常认真。
“你们耽误我赚钱了,解决一顿夜宵不过分吧。”
安静了几秒钟,在询问室里。
低头看着记录纸的小李,正琢磨这句话要不要写进笔录。
田剑龙盯着江白那张脸,额角跳了一下。
干了三十年刑侦工作。
穷凶极恶的罪犯见过。
哭天抢地的家属见过。
装疯卖傻的嫌疑人也见过。
唯独没见过找警察要夜宵的内娱明星,在做完命案笔录之后。
田剑龙端起搪瓷杯起身往外走。
在他路过江白时,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跟我……到大厅去。”
十分钟之后。
一楼值班大厅,在派出所里。
江白坐在长椅上。
面前的办公桌上放着一桶刚泡好的红烧牛肉面。
旁边摆着一根剥开的淀粉肠,还有一颗卤蛋。
江白准备开动,挑起面条吹了两口。
吸溜一声。
一口热汤下肚,饥饿感得到了极大的缓解。
味道很绝。
一边吃,他一边在心里暗自盘算着。
泡面要五块。
卤蛋要两块。
香肠也是两块。
这顿饭算是赚了九块钱。
扣掉今晚的误工费,还是亏大发了。
早知道就让老田,再给加两根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