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巧的声音从台上飘下来,八百双眼睛齐刷刷落在我身上。台下的闪光灯没停过。
今天是拾光婚礼的十周年庆典,我坐在第一排,等着上台领“十年功勋”奖。奖没等到,
等来一张除名公告。保安真的上台了,怀里抱着个纸箱。纸箱里码着我的获奖证书、工牌,
还有那盆我养了三年的绿萝。我抱着纸箱往外走。路过章亦凡身边,他低头刷手机,
朋友圈的文案我瞄见了:今晚,值得庆祝。配图是香槟,还有裴巧的半截手。我脚步没停。
一年前章亦凡跪着跟我求婚,说柚子以后我养你。现在他连头都没抬一下。十年了,
我们仨从大学校友,一路走到合伙人。大一那年,裴巧第一次撬走我男友,
我蹲在宿舍楼下哭,她拎着两瓶汽水下来陪我,说柚子别哭,渣男不值得。
她陪我骂了一晚上渣男,第二天,把那个男生约出去,成了她男友。
那时候我以为她是替我出气。后来我才想明白,她所谓的替我出气,就是替我把人接走。
一接,就是十年。十年来,每一个被我短暂喜欢过的人,最后都会出现在她的列表里。
我问过她一次,她搂着我的肩说,柚子,我这是在替你把关。筛选了十年,筛到最后,
连章亦凡都成了她的。我抱着纸箱,从章亦凡身边走过,他刷手机的手指连顿都没顿一下。
十年,足够看清一个人。也足够看清两个人。裴巧念公告的时候,声音打着颤,
说黎柚对不起,公司对不起你。台下一片寂静,没人鼓掌,也没人说话。
几个从前跟我一个组的同事低下头,躲开我的视线。散场时我数过,跟我打过招呼的,
只有前台那个小姑娘,她塞给我一瓶没开过的水,说柚姐,拿着路上喝。
那瓶水我到现在都没喝。有些东西,喝了就凉了。出了会场,冷风一吹,
我才发现自己站都站不太稳。绿萝的叶子扫过下巴,有点痒。手机在纸箱里震了一下。
我腾出手掏出来,一条陌生号码的私信:V·Y老师,我婚礼的主策划,能不能是你?全网,
只有你配。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三秒,把纸箱放在台阶上,一个字一个字打回去:接。
霍简宁,霍氏集团的千金,圈里人都喊她简宁。她这单婚礼圈里传了大半年,
多少家头部公司抢得头破血流。她偏偏点名要V·Y,
一个三年前凭空冒出来、从不露脸的策划师。没人知道V·Y是我。三年前,
我被裴巧偷走第一份方案,那晚我气得一夜没睡,注册了个匿名账号,专接顶奢单。
三年十七场婚礼,场场封神,圈子里把V·Y传成了神话。裴巧不知道,章亦凡也不知道。
裴巧天天盼着签约的顶奢客户,点名要的人,是我。十年,我数过那些被她拿走的东西。
第一份方案,三年前,林氏的项目。她拿去改了改,署上自己的名,客户当场夸她进步大。
第一次撬客户,两年前,叶总那个大单。我出差在外地,她自己去登门,回来跟我说,柚子,
客户我帮你谈妥了。第一次抢功劳,一年前,公司年会。她说柚子你嗓子不舒服,
方案我来讲。我讲了十分钟,她讲了四十分钟,老板全程夸的是她。每一次,
她都搂着我的肩膀,说柚子,我这是为你好。她确实为我好。帮我试了十年,
试到我自己都信了,信我黎柚这辈子,就是给人做嫁衣的命。后来我连争都不争了,
一头扎进工作里,把拾光从三个人做到三十个人。夜里睡不着,就拿起笔,
把那些被毙掉的稿子一遍遍重画,画着画着,画出了V·Y。我以为只要我忙起来,
那些烂事就追不上我。结果今天,保安抱着纸箱,请我离场。我蹲在台阶边,
把纸箱里的东西一件一件理好。获奖证书,工牌,日历,还有一张被我压在相框底下的照片。
照片上,我和裴巧站在拾光开业那天,背后是我们亲手挂上去的招牌,
两个人笑得眼睛都眯起来。我看了很久,把照片塞回相框底下。然后我站起来,
拍了拍裤腿上的灰。黎柚,该长记性了。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加了一句:V·Y老师,我婚礼的档期,全网等你。我盯着那行字,忽然笑了一下。行,
全网等我。那我就去。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弯腰去抱纸箱。一辆黑色宾利无声地滑到我面前,
车窗降下,露出一张冷淡的脸。“黎柚?”我认得他。霍司珩,曜宸文旅集团总裁,
霍简宁的哥哥,整个婚庆行业最大的场地金主。我们只在甲方乙方对接会上远远见过,
没说过话。“我是。”“上车。”“霍总,”我抱紧纸箱,“您找我什么事?
”他扫了一眼我怀里的纸箱:“被开除了,还笑得出来。”“不然呢,哭给您看?
”霍司珩看了我两秒,嘴角动了一下:“霍简宁的婚礼,我出场地,你出方案。明早九点,
曜宸顶楼。”车窗升上去,宾利汇进车流,走了。我抱着纸箱,站在原地,
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曜宸文旅,婚庆圈最大的场地金主。旗下酒店遍布全国,
单是星庭一家,一年的婚宴流水,能养活整个行业的头部公司。
裴巧做梦都想挤进曜宸的供应商名单,递了三年的方案,都被退了回来。刚才霍司珩那句话,
我听得清清楚楚。他出场地,我出方案。霍简宁这场婚礼,落在谁手里,他说了算。
裴巧抢走了拾光,以为抢走了我的全部。她不知道,我手里还攥着一样她够不着的东西。
纸箱里的绿萝蔫了一角,我伸手把它扶正,低头看着它,忽然开了口:“争口气。
”绿萝不会回答。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稳得很。手机又亮了一下,是霍司珩的消息,
只有一行字,附了一张图。图是我三年前手绘的第一版婚礼手稿,右下角,签着两个字母。
V·Y。风突然大了。我盯着那两个字,指尖发凉。他手里,怎么会有我的稿?
第2章第二天早上九点,我准时站在曜宸顶楼的会议室门口。前台把我引进去,
霍司珩坐在长桌尽头,面前摊着一沓文件。阳光从落地窗打进来,他抬眼看了我一下:“坐。
”我坐下,他推过来一杯水,凉白开。然后他开口,直奔主题:“霍简宁的婚礼,
原定下个月十号,拾光婚礼全包。合同签了,订金打了,策划案做完了。”“然后呢?
”“婚礼前二十天,对方换人。”他翻了一页文件,“主策划从你,换成了裴巧。
合同违约金照赔,但你猜,赔给谁了?”我没说话。
他抬眼看我:“赔给了裴巧个人的工作室。钱从拾光公账走了一圈,落进她自己口袋里。
我妹妹这场婚礼,总花费报上来是一百八十三万。”“市场价?”我问。
“按你三年前给她的报价,这场婚礼不该超过五十五万。”我的手指在杯沿上顿住了。
一百八十三万,五十五万,差出一百二十八万。
飞快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霍简宁婚礼的策划案——花艺、灯光、场地、礼服、甜品台、摄影,
每一样都是顶配,但顶配也到不了一百八十三万。这套方案的报价,是我三年前亲手做的。
每一项都压在成本线上,利润薄得不好意思跟人开口。那时候我想,
霍简宁是圈里最难伺候的客户,这一单做下来,拾光的名声能往上走一个台阶。
裴巧接手以后,报价翻了整整三倍。花艺涨一倍,灯光涨一倍,连甜品台都涨了一倍。
翻的每一倍,都是在透支拾光的招牌。霍简宁不是傻子,婚庆圈也不是没有行市。
她能签下这份合同,要么是被人哄住了,要么是被人按住了。我把那串数字又看了一遍,
心里有个念头越来越清楚。这场婚礼,从头到尾,就是裴巧给自己挖的提款机。
而坐在我面前的霍司珩,握着这台提款机的钥匙。“霍总,”我放下水杯,
“您怀疑拾光内部有人吃回扣。”“不是怀疑。”他把另一份文件推过来,
“这是我让财务查了三个月的流水。”我低头看,越看越冷。裴巧个人的工作室,
两年来每月都在收“策划咨询费”,金额从八万到十五万不等,
付款方是一家叫“金冠道具”的公司。金冠道具。章亦凡家的公司。他做道具供应商,
她做策划,一笔笔“咨询费”像蛛网一样铺满了整张表。“黎柚,”霍司珩的声音不轻不重,
“我被你前公司坑了一百二十八万,你被你的好闺蜜栽赃了挪用公款。你说巧不巧,
这两笔钱,走的都是同一条账。”同一条账。我坐在椅子上,
把三年前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时候拾光接了个大项目,需要预付一笔道具款。
章亦凡说金冠账上紧,让我以个人名义先签,公司回头补手续。我签了,八十万,
付给金冠道具。后来我问过两次,章亦凡都说,发票在路上,手续在走流程。走流程,
走了三年。那笔钱,就是我今天被除名的“挪用款”。霍司珩把文件推得更近:“想起来了?
”“想起来了。”我的声音有点干,“三年前,章亦凡让我签了一份预付合同,八十万,
收款方金冠道具。我以为是公司的正常采购。”“合同呢?”“在章亦凡那儿。
”“他拿走了你的合同,你就没留一份?”“留了。”我说,“复印件,
锁在我工位的抽屉里。今天保安抱来的纸箱里,没有。
”霍司珩看了我一会儿:“他把你工位上的证据,先一步清走了。”我没说话,
指尖在杯沿上顿了一下。三年前我签合同的时候,章亦凡站在我旁边,说柚子,就签个名,
以后公司的单子都给你做。现在我才明白,那个“以后”,是给我挖的坑。
我忽然明白他为什么会在庆典门口等我。我被人除名的“挪用款”,和霍简宁婚礼被坑的钱,
根本就是同一笔钱倒了两回手。“霍总想要什么?”我直接问。“合作。”他吐出两个字,
“三个月。我查我妹妹的钱,你查你公司的账。证据共享。”“就这些?
”他往后靠了靠:“对外,你是曜宸请来的外聘顾问。对内,你是我的假女朋友。
”我一口水差点喷出来:“假女朋友?”“霍家老太太急着给我安排相亲,”他面不改色,
“你挡一次,我给你挡三个月查账的窗口。公平。”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会议室很安静,
只有空调嗡嗡响。我盯着那份合同,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曜宸要查裴巧的账,
意味着金冠、章亦凡、裴巧,全在这条链上。霍司珩这种人,出手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
他肯把证据分我一半,说明他要的东西,比证据本身更值钱。他图什么,我现在想不明白。
但我能想明白的是,查账这件事,凭我自己,三个月都摸不到金冠的门。这笔买卖,我不亏。
还有一层,我没说出口。霍简宁的婚礼,原定主策划是我。裴巧把我换下来的时候,
她不知道,那版方案里埋着我的水印。婚礼还没办,货还没交,这场戏,还没到最后。
我翻开合同最后一页,逐行看过保密条款,才拿起笔。“你那个纸箱,”霍司珩忽然开口,
“回头我让人送你住处去。绿萝别丢了,养三年了。”我握着笔的手顿了一下。这人查我,
查得比裴巧还细。“行。”我说,“但有一个前提。”“说。”“查账期间,
不许动裴巧和章亦凡一根手指头。”我站起来,“我要等他们自己把路走死。
”霍司珩没答话,只是把合同推到我面前。我低头签字,笔尖刚落,手机响了。是裴巧。
我接起来,她的声音又甜又急:“柚子!你去哪儿了?我在公司找你半天了,你听我说,
都是误会……”“裴巧,”我打断她,“除名公告是你念的。”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再开口时,她的声音变了,又轻又凉:“黎柚,别给脸不要脸。叶总那边我替你赔过不是了,
你回来,公司还有你一口饭吃。”叶总,是拾光最大的供应商老客户。“谢谢。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扣在桌上。霍司珩全程听完,挑眉看了我一眼。“你前闺蜜,
路子挺野。”他说,“用你的名字贷款,再把锅甩给公司账亏。这套活,搁十年前,
够她坐穿牢底。”“搁十年前,”我收起手机,“她也不会用我的名字贷款。”“怎么说?
”“因为十年前,她还没把我算计到今天这一步。”他看了我两秒,没再追问,
把桌上的文件归拢好。我没说话。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今天抢走的叶总,
是我三年前亲手签下来的客户。第3章曜宸的动作很快。合同签完第二天,
霍司珩的秘书就把我拉进了工作群,群名叫“简宁婚礼专项组”,我顶着外聘顾问的名头,
跟他的团队对了两天稿。第三天晚上,行业晚宴。这是婚庆圈每年最热闹的场合,
头部公司、供应商、协会的人都来。霍司珩让我当他的女伴出席,理由是“假女朋友,
先从公开亮相开始”。我穿着一条深蓝色的裙子站在他旁边,他低头看了我一眼,
说了今晚第一句好话:“颜色不错。”我刚想回嘴,门口传来一阵喧哗。
裴巧挽着章亦凡进来了。她穿一条亮片裙,一路笑着跟人打招呼,走过我身边时脚步一顿,
视线在我脸上停了两秒,又滑到霍司珩身上。“柚子,”她笑盈盈地开口,“这位是?
”“曜宸,霍司珩。”裴巧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铺开:“呀,霍总,久仰。
柚子是我们公司的前合伙人,能力很好的,就是性子倔了点,您多担待。”话说得滴水不漏,
一句“前合伙人”,把我钉在了“被开除的人”的位置上。我没接话。章亦凡倒是开口了,
声音温和:“柚子,最近还好吗?你那个……新住处,还习惯吗?”“挺好,”我说,
“就是地方小了点,凑合住。”“要不要搬回去?”他往前走了一步,
“家里客房一直给你留着。”这话说的,好像我还是他未婚妻。我还没来得及开口,
霍司珩先说话了。他声音不高,带着点散漫:“章总,人是我带过来的,客人住哪儿,
你操心多了。”章亦凡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我站在霍司珩旁边,看他端着酒杯,
姿态松弛,像聊天气一样,把章亦凡的话轻轻堵了回去。圈里人都说霍司珩不好惹,
我今天是头一回见识。他替人挡话,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分给对面。章亦凡还想说什么,
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我在旁边看着,忽然有点明白,
霍家老太太为什么催他相亲,催了三年,他一个都没看中。这人挑人,比挑合作方还严。
裴巧反应快,立刻岔开话题:“对了柚子,你还不知道吧?我们拿到了林氏集团的项目,
就是那个一直被你拖着谈不下来的林总。说起来还要谢谢你,林总听说你走了,
当场就点头了。”她笑得很甜:“你看,你不在,公司反而顺了。”旁边几个同行竖起耳朵。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林氏那个项目,我三年前就开始谈了,谈了三年,
林总一直没松口。她以为她截胡了。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恭喜。
”裴巧显然没想到我这么平静,愣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柚子你别怪我,公司总得往前走。
”“走呗。”我说,“往哪儿走都行,别走回头路就行。”这话在场的人都听懂了。
裴巧的脸红一阵白一阵,拉着章亦凡走了。她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笑,只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我没读懂,也没打算读懂。
十年前我能读懂她每一个表情。后来她每次算计我之前,都会先看我一眼,那个眼神,
叫试探。现在她还在试探我。霍司珩站在我旁边,等我收回视线,
才开口:“她看你的眼神不对。”“哪里不对?”“像是怕你。”我笑了一声:“她该怕的,
不是我。”“那是谁?”“是账本。”我说。她愣了两秒,像是在咀嚼这两个字,
然后别开视线,没再问下去。账本这两个字,说出口容易。这三个月的账,查起来,
是无数个凌晨。旁边那桌的几个同行也在低声议论。“她俩不是好姐妹吗?怎么吵成这样?
”“好姐妹?你听听裴巧刚才那话,哪句是好姐妹该说的。”“我看黎柚不是善茬,
你看她回嘴,一句都不让。”“不让就对了,被坑了还让,那不是好脾气,那是傻子。
”我端着酒杯,听着,没回头。这圈子里的人,嘴上都是客套,心里都有一杆秤。
今天这杆秤,往我这边偏了半格。够了。晚宴后半场,霍司珩去跟协会的人应酬,
我一个人靠在露台边上吹风。露台下面就是宴会厅,隔着一道玻璃门,
里面的动静看得一清二楚。裴巧挽着章亦凡满场转,
逢人就说:“拾光最近拿下了林氏的项目,月底签合同,到时候请大家赏光。
”有人问她:“听说黎柚走了?她不是你们联合创始人吗?”裴巧笑了笑,
声音不高不低:“柚子有自己的想法,我们尊重她的选择。公司嘛,总要往前走。
”说得滴水不漏,把我一个被除名的人,包装成了主动离职。我端着酒杯,
隔着玻璃门看了一会儿,觉得有点好笑。十年前她抢我第一个方案的时候,也是这么说话的。
柚子有自己的想法,我们尊重她的选择。尊重了十年,尊重到把我整个人都尊重没了。
风从露台吹过来,我打了个冷颤,正想进去,玻璃门被人从里面推开。霍司珩走出来,
手里端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酒:“站外面不冷?”“透透气。”他站在我旁边,
跟我一起看了一会儿里面的裴巧,忽然开口:“林氏的项目,她拿到手了?”“拿到了。
”我说,“今天下午,林总刚同意跟她签。”“那你丢了?”“丢了。”“不心疼?
”“心疼。”我实话实说,“但项目这东西,丢得了一时,丢不了一世。
”霍司珩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端着酒抿了一口。手机亮了一下,
是霍司珩的消息:她刚才说的林氏,你谈过?我:谈过三年。他:那你不急?
我盯着屏幕想了想,回他:急什么,林总欠我一句道歉,欠了三年。消息刚发出去,
背后传来脚步声。裴巧不知什么时候站到我旁边,手里端着杯酒,脸上的笑早就没了。
“黎柚,”她盯着我,“你跟霍司珩,什么关系?”“工作关系。”我说。“工作?
”她嗤笑一声,“他那种人,会给一个被开除的策划师当男伴?你傍上他了?”我没否认,
也没承认,只是看着她:“裴巧,你慌什么?”她脸上的表情裂开一瞬,
又迅速合拢:“我有什么好慌的。”“不慌就好。”我放下酒杯,“对了,忘了告诉你,
简氏婚礼,我接了。”裴巧手里的酒晃了一下:“简氏?”“嗯,”我笑了一下,
“霍简宁的婚礼,V·Y主策划。”她瞳孔猛地一缩。我没再多说,转身往回走。
身后传来她压低的声音:“黎柚,你最好想清楚,你到底在跟谁作对。”我脚步没停。
走到宴会厅门口,手机又震了一下。霍司珩:出来,我车在侧门。我回头看了一眼,
裴巧还站在露台上,指节攥着酒杯,发白。今晚的风有点凉,我裹紧外套。
霍司珩靠在车边等我,见我走过来,问了一句:“谈得怎么样?”“挺好的。
”我拉开后座车门,“她应该已经气疯了。”他嘴角动了一下:“上车。明天开始,
我们查她那笔咨询费的税账。”我坐进车里,手机屏幕亮起一条新消息。是裴巧的工作群,
群名还是“拾光一家人”,头像是我们十年前合租时拍的合照。她把我移出了群聊。
窗外霓虹一闪一闪的,我盯着那个退群提示,忽然想起来,
那晚我们挤在出租屋里分一盒泡面,她说柚子,我们是一辈子的姐妹。我把手机翻了个面,
扣在膝盖上。没删记录,也没退群。留着她自己看。第4章查账比我想象中快。
霍司珩的团队是干这个的,三天,裴巧工作室两年的流水全部理清。
那笔“策划咨询费”不止来自金冠道具,还有两家供应商,一家做花艺,一家做灯光,
月月打钱,月月不走公账。章亦凡负责道具,那两家花艺和灯光的老板,
跟他爸是多年的牌友。我没有急着动,先把每一笔的截图、转账记录、聊天记录都归了档,
存进加密盘里。盘还是三年前那个旧的,指纹锁。那天下午,裴巧给我打了个电话,
语气难得的软:“柚子,晚上出来吃个饭吧,就我们俩,以前那家烧烤店。”我答应了。
不是为了叙旧,是想看看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出门前,我做了三件事。第一,
把加密盘里的备份又验了一遍,确认每一笔流水都能打开。第二,
给霍司珩发了条消息:今晚裴巧约我吃饭,万一她来软的,我可把持不住。
他回得很快:软的好,硬的留给我。第三,我把手机开了录音。做完这些,
我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镜子里的人穿着旧T恤,头发随手扎着,
跟十年前那个被偷了方案、蹲在出租屋里哭的姑娘,没什么两样。十年了,我哭够了。
今天这顿饭,轮到她慌了。我拉开门,走出去。晚上七点,老地方。她点了两大盘小龙虾,
自己剥了一只,边剥边说:“柚子,咱们认识十年了,我从没做过对不起你的事。
”我低头剥虾,没抬头。她说话的时候,我盯着她剥虾的手。那双手修长白净,
做过精致的美甲,腕上一根细细的链子,是我去年送她的生日礼物。十年前,
这双手和我一起挤在出租屋的厨房里洗过碗,洗到一半她喊,柚子你看我的手,都起皱了。
后来这双手签过我的除名公告。再后来,这双手还想用我的名字,去银行借三十万。
“这次的事,是董事会逼我的,”她叹了口气,“你也知道,公司那几年一直在亏,
你手里那笔钱说不清楚,我也保不住你……”“哪笔钱?”我问。
她顿了一下:“就……账上那笔。”“裴巧,”我把虾壳丢进盘子,“我手里那笔钱,
是三年前你让我签的供应商预付合同,金冠道具,预付了八十万,货一直没到。
”她的动作停了。“后来那笔钱,转了两手,进了你个人工作室的账。”我看着她,
“你觉得我查不到?”裴巧的脸白了一下,很快又笑出来:“柚子你误会了,
那笔钱是章亦凡说……”“章亦凡说什么?”她噎住了。空气安静了几秒,
她忽然把筷子一放,声音抬高:“黎柚,你别把话说得那么难听。你以为你干净?
你那个V·Y的账号,接了多少私单,公司知道吗?”我挑了挑眉。
她盯着我:“我在你旧电脑里,翻到过V·Y的邮件记录。”我心里一紧,脸上没露:“哦?
那你说说,V·Y是谁?”裴巧笑了,像抓到了什么把柄:“我现在不说,等查清楚了,
看你怎么解释。”这顿饭没吃完就散了。裴巧结了账,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我一眼:“柚子,
我等着看你那个V·Y,到底能藏多久。”我没接话,坐在位置上,把剩下的虾剥完。
她不知道,她说话的时候,
我已经在手机里把她那句“我在你旧电脑里翻到过V·Y的邮件记录”录下来了。录音存好,
我关了手机屏幕,坐在空荡荡的烧烤店里,盯着面前那盘没动过的酱料发了一会儿呆。
十年的朋友,坐到连一顿饭都要互相录音的程度。这到底是谁先动的手。也许没有先手。
从她第一次偷我方案开始,这场仗,就注定要打十年。我出了烧烤店,站在路边等车,
手机响了。不是霍司珩,是林氏。林总亲自打的电话:“黎**,方便现在见一面吗?
”我看了下时间:“现在?”“现在。”她声音很低,“我在家里等你,地址发你了。
”三十分钟后,我坐在林家的客厅里。林总五十多岁,保养得很好,桌上摆着两杯茶。
她开口第一句:“黎**,三年前你说过,林氏的项目,不急。”“我说过。
”“我那时不信你。”她沉默了一会儿,“现在我信了。”她推过来一份文件:“我查过,
我底下那个项目经理,两年前收了拾光三十万的好处费,把林氏的报价压了三成,逼你降价。
这事儿我一直不知道。”我翻开文件,里面的转账记录清清楚楚。“所以,”我抬眼,
“林总这次找我,是要续项目?”“不是。”她摇头,把另一份合同推过来,
“我要入股你的新公司。黎**,你既然敢跟裴巧撕破脸,说明你手里有东西。有东西的人,
值得我赌。”我低头看着那份合同,过了很久才开口:“林总,您知道我要做什么吗?
”“知道。”她笑了一下,“你要把拾光拿回来。”“那您不怕我输了?”“输了,
就当我这几年的补偿。”她端起茶,“赢了,我林氏以后所有的婚宴,都给你。
”我没再推辞,提笔签了字。出了林家,夜风一吹,我站在路灯下,忽然有点想笑。
裴巧以为她截走了林氏。她不知道,林氏这步棋,我三年前就埋下了。手机震了一下,
霍司珩的消息:查到一个东西,明早给你看。你今晚先睡。我回他:什么东西?
他过了两分钟才回,就四个字:你猜。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没再追问。
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我走了几步,忽然停住,低头看手机里那份废稿文件。三年前,
我给霍简宁的婚礼做了第一版设计,后来被裴巧用各种理由否定,我改了三版,
废稿一直没删。没人知道,那版废稿里,我藏了一枚水印。隐形水印,只有我能验。
我退出文件,把手机揣进兜里。风把路边的树叶吹得哗哗响,我裹紧外套,
往出租屋的方向走。身后那家烧烤店还亮着灯,隔着玻璃窗,我看见裴巧一个人坐在里面,
面前一盘剥好的虾,一口没动。第5章霍简宁的订婚宴定在周五,
场地是曜宸旗下的星庭酒店。这场订婚宴,裴巧抢到手了。她亲手做的方案,亲自主的场,
圈里人等着看她的“回春之作”。周五晚上,星庭酒店宴会厅。
我混在霍司珩带来的工作人员里进场,站在不起眼的角落。裴巧穿着职业装,戴耳麦,
指挥得风生水起,开场前四十分钟,一切看起来都很顺。我提前三天就做了两手准备。
B方案压在云端,备份存在手机里,连霍司珩都没告诉。不是不信他,是这种事,
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我站在角落,看着裴巧在台前指挥的样子,忽然想起三年前,
她把B方案批得一文不值,说玫瑰俗,星轨乱,满天星小家子气。三年后,
她捧着一套几乎一样的方案,站上了领奖台。我低头把B方案在屏幕上滑了一遍,
确认每个环节都能落地,然后关掉手机。宁可用不上,不能没准备。开场前半小时,出了事。
宴会厅主舞台的那面花墙,毫无预兆地塌了。两米多高的玫瑰墙砸在台面上,架子歪斜,
花泥碎了一地。宾客还没进场,但受邀的媒体已经到了,摄像机的镜头正对着那摊狼藉。
裴巧的脸当场就白了,她抓起对讲机喊了几声,没人应。那面花墙是金冠道具提供的,
章亦凡家的工人,下午撤场时撤走了支撑架。我站在角落,隔着人群看那面塌掉的墙。
花泥碎了一地,玫瑰花瓣散在台面上,有几朵还在轻轻晃。金冠做道具做了二十年,
会不知道墙要撑得住,才立得起来?除非,有人让他们撤。裴巧的对讲机还在响,
里面传出金冠领班的声音:“巧姐,支撑架是我们撤的,你早上没说要留啊。
”裴巧愣了一秒,猛地回头,视线在人群里扫了一圈,落在章亦凡身上。章亦凡站在门口,
手里端着电话,正跟人说着什么。我没再看下去。这面墙塌得,比什么都值钱。
霍简宁就站在十米外,脸沉得像要滴水。宴会厅里已经开始进宾客了。
几个穿礼服的客人站在门口,探头往里看,有人举着手机在拍。媒体那边来了两台机器,
长镜头正对着舞台。我看了霍简宁一眼。她站在十米外,背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在发抖。她比我更清楚,今天这场订婚宴,多少人等着看她笑话。
这面墙塌得刚刚好。塌在开场前,是事故,还能救。塌在开场后,是灾难,救都救不回来。
我收回视线,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时间不多了。我掏出手机,翻到V·Y的后台。
霍简宁的订婚宴,我提前做过B方案,没署名,压在云端。我没多想,开始打字,
指挥曜宸的场工拆墙、换桁架、把备用花艺往台前摆。“花墙不要了,直接上桁架挂纱。
”“灯光关掉主排,开侧排,把台面打亮。”“甜品台挪到东侧走廊,避开镜头。
”曜宸的场工干活利索,三分钟,台面清空,桁架立起,白纱一层层挂上去。原本的玫瑰墙,
换成了满顶的满天星。霍简宁的眉头松开了一点。她扭头看见了我,走过来,
声音压得很低:“你是曜宸的人?这套方案,谁做的?”我没抬头,
还在盯手机:“云端的备选方案。”“叫什么?”“V·Y。”霍简宁愣了一下,
猛地抓住我的手腕:“你是V·Y?”四周都是人,我抽回手:“简**,您先稳住场面,
其他的,散场再说。”她盯着我看了两秒。那两秒里,我看出她在想什么。她在想,
这个自称曜宸工作人员的人,为什么知道她的婚礼出了事,为什么手里恰好有备选方案,
为什么指挥起她的场工,比她还熟。她最后选择不追问,是因为她聪明。聪明人,
知道什么时候不该打破砂锅问到底。她忽然笑了一下,没再追问。订婚宴准时开场。
因为换了方案,整场反而比原方案更轻更亮,霍简宁进场时,
头顶的满天星像碎了一整片星空。席间有同行认出这个布置,凑过来问裴巧:“巧姐,
你这套满天星方案,怎么没见过?太绝了。”裴巧僵笑着点头,嗯嗯啊啊地应付过去。
“巧姐,这方案谁操的刀?回头给我们引荐引荐。”“巧姐,下个月我侄女结婚,
也想搞一套这个。”她笑得嘴角发僵,一个字都说不利索。她不知道,
那是她三年前亲手毙掉的我的B方案。订婚宴进行到一半,我溜出宴会厅,
在走廊尽头喘口气。手机亮了一下,霍司珩的消息:你那个B方案,什么时候做的?
我:三年前,被裴巧毙了。他:可惜。我:不可惜,今天不是用上了。发完消息,
我正要回去,身后传来脚步声。霍司珩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站在我两步远的地方,
手里拿着我的手机——准确说,是拿着我刚才随手放在台子上的手机。屏幕上还亮着,
V·Y后台管理页。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抬起眼,一字一顿:“黎柚,你就是V·Y。
”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我后背一凉。“霍总,”我说,“这个,我可以解释。
”“不用解释。”他把手机递回我手里,声音没什么起伏,“明天早上,
把你三年十七场婚礼的署名记录发我一份。”“你要那个做什么?”“做生意。
”他转身往宴会厅走,走到一半又停下来,没回头,“我曜宸的顶级场地,
想让一个人免费用。总得先验验货。”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手机又震了一下。霍司珩:还有,满天星挂得很好看。明早九点,老地方。我盯着那行字,
忽然有点想笑。这人,连夸人都像在谈合同。第6章第二天早上九点,曜宸顶楼。
我把十七场婚礼的署名记录、合同、客户确认单,一共四十七份文件,摊在霍司珩面前。
他翻得很慢,一页一页地看。看到第十份的时候,他问了一句:“为什么不露面?
”“露面了,还怎么藏。”我端起水杯,“匿名才有特权。客户认的是V·Y这个名字,
不是黎柚。”“那要是有一天,名字对不上号呢?”“那就让它对上。”他翻到第十二份,
是我三年前给一家上市公司做的婚礼手稿,停了一下:“这场婚礼,
我记得当时主办方说是香港团队做的。”“保密条款。”我说,“客户要求不能署名。
”“你为了这单,连名都不要了?”“名是虚的。”我看着他,“本事是自己的。
”霍司珩没再说话,翻文件的速度慢了半拍。第三十份文件,是一份新人的婚礼请柬,
落款日期是去年冬天。他看了两眼,忽然问:“这场婚礼,客户给了你多少预算?
”“没多少。”我说,“新人攒了三年的钱,就够一场简单的婚礼。”“那你为什么接?
”“因为他们说,存够钱那天,第一个想请的人,是我。”霍司珩翻文件的手停了一下。
过了几秒,他放下那份请柬,拿起下一份,没再问。我坐在对面,端起那杯凉白开,
喝了一口。有些单子,赚的是钱。有些单子,赚的是人情。V·Y这三年,两样都攒了不少。
霍司珩合上文件,看了我一会儿,没再问。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卡,
推过来:“星庭酒店的顶级场地,三年,免场租。”“条件呢?”“没有条件。
”他靠回椅背,“你把我妹妹的婚礼救回来,这个谢礼,便宜了。”我盯着那张卡,没接。
“霍总,”我说,“你帮我这么多,到底图什么?”他想了想:“图你赢。
”“我赢了对你有好处?”“有。”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你要是输了,裴巧那笔烂账,
我妹妹的婚礼就白被坑了。你要是赢了,以后我曜宸所有酒店的婚宴业务,第一顺位合作方,
是黎柚。”“所以是投资。”“随你怎么叫。”我把卡收进口袋,站起来:“那我先走了,
回去整理账目。”走到门口,身后传来他的声音:“黎柚。”我回头。他放下咖啡杯,
开了口:“以后有事,先给我发消息。别一个人半夜查账。”我愣了一下,没接话,
拉开门走了。电梯里,我盯着楼层数字发呆,手机响了一声。是章亦凡。“柚子,
晚上一起吃个饭吧,我在拾光楼下等你。”我盯着那行字,想起三个月前,
他还跪在拾光门口,捧着一束玫瑰,说柚子,嫁给我,以后我什么都听你的。三个月,
够一个人换一副面孔。我回他:没必要。他:就一顿饭,最后一次。有些话,
我想当面跟你说清楚。我盯着“最后一次”三个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翻过去。晚上七点,
我准时出现在拾光楼下。章亦凡站在门口,西装革履,手里拎着一袋东西,看包装,
是我以前爱吃的蛋糕。“柚子,”他开口还是那副温温和和的样子,“你瘦了。”我没接话。
“我跟裴巧,真的只是工作关系,”他往前走了一步,“我知道她对你做了很多过分的事,
但我跟她真的没什么。你回来,我替她跟你道歉。”“章亦凡,”我看着他,
“她给金冠道具开了多少咨询费,你心里没数?
”他脸色变了一下:“那笔钱是……”“是你们两个的私账。”我说,“你爸的牌友,
花艺和灯光两家,月月给你打钱,你当我瞎?”章亦凡彻底不说话了,
手里那袋蛋糕微微晃着。“章亦凡,”我说,“你爸那个牌局,我见过。打三把牌,
能输掉一辆车。你那些牌友的钱,是从哪儿来的,你心里没数?
”他攥着蛋糕袋子的手指收紧了一点。“我劝你一句,”我看着他,“趁金冠还没被查,
自己先把事理清楚。等别人替你理的时候,就不是理账这么简单了。”他张了张嘴,
还是没说话。风从楼宇间灌过来,我拎了拎外套领子,等着。“柚子,”过了很久,
他低声开口,“你就不能当作什么都不知道?”“不能。”“那你想怎么样?”他忽然抬头,
眼神里带着点狠,“黎柚,你一个人,斗不过我们整个局。”“谁说我一个人。
”我话音刚落,身后传来车喇叭声。我回头,一辆黑色宾利停在路边,车窗降下来,
霍司珩朝这边看了一眼。章亦凡认得那辆车,脸上的表情一寸寸裂开:“你……你跟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