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第一个周三，秦深正给最后一批圣诞玫瑰修剪枝叶时，花房的门铃响了。

他头也没抬：“抱歉，今天提前打烊了。”“秦深？”剪刀“咔嚓”一声，

剪断了一根健康的枝条。他缓缓转身，看见玻璃门外站着一大一小两个身影。

女人穿着米白色羽绒服，围巾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那双眼睛——七年过去，

他依然能一眼认出那是林薇。她手里牵着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女孩，红色的小棉袄，

毛线帽上顶着个绒球，脸颊被寒风吹得通红。小女孩正好奇地垫脚往花房里看，

眼睛睁得圆圆的，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藏。秦深放下剪刀，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却没有去开门。玻璃门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把门外的世界模糊成一片朦胧的暖黄——街灯刚亮起来，初雪正细细碎碎地飘落。

“我能……进来吗？外面很冷。”林薇的声音透过玻璃，听起来有些失真。

秦深的目光落在小女孩身上。她正仰头看着花房顶上垂吊的紫罗兰，小嘴微微张开，

呼出的白气在玻璃上晕开一小圈。有那么一瞬间，秦深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很多年前，

林薇第一次来他的花房，也是这样仰头看着那些垂吊植物，眼睛里映着暖房灯光，

像落进了星星。他最终还是开了门。冷风卷着雪花灌进来，带着十二月特有的凛冽气息。

“进来吧。”他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林薇牵着孩子走进花房，门在身后合上，

将寒冷隔绝在外。花房里温暖如春，各种植物散发着混合的清香。

小女孩一进来就忍不住“哇”了一声，然后意识到自己可能太大声了，

赶紧用戴着手套的小手捂住嘴，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左右张望。“她叫小雪，刚满五岁。

”林薇解下围巾，露出一张比记忆里清瘦许多的脸，眼角有了细纹，但眉眼间的温柔还在。

“小雪，这是秦叔叔。”小女孩松开妈妈的手，往前挪了一小步，

认真地鞠了个躬：“秦叔叔好。”她的声音细细软软的，像刚出炉的棉花糖。秦深点了点头，

算是回应。他转身走向工作台，继续修剪那盆圣诞玫瑰，

剪刀开合的声音在安静的花房里格外清晰。“你怎么找到这里的？”他背对着她们问。

“朋友说这一带有个很漂亮的花房，店主姓秦。”林薇的声音有些迟疑，

“我猜可能是你……你以前说过，想开一家自己的花房。”秦深剪下一根多余的侧枝。是的，

他说过。那时候他们还在一起，他还在植物园工作，

常在下班后带她去看他照顾的那些温室植物。他说以后要开一家小小的花房，

种满四季开花的植物，她就笑着说要当第一个顾客。“所以你现在是顾客？”他转过身，

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讽刺，“需要什么花？圣诞玫瑰还是冬青？

”林薇咬了咬嘴唇：“秦深，我……我们需要一个地方住几天。”剪刀再次停在半空。

秦深看着她，又看了看那个正小心翼翼摸着一片龟背竹叶子的小女孩。小雪发现他在看自己，

赶紧把手缩回去，藏到身后，像做错事一样低下头，却又忍不住偷瞄他。“酒店很多。

”秦深说。“我们刚从酒店出来。”林薇深吸一口气，“发生了点事，不能继续住了。

只要几天，等我联系上朋友就离开。”小雪轻轻拉了拉妈妈的衣角：“妈妈，

那个花花好漂亮。”她指着一盆开得正盛的蝴蝶兰。“那是蝴蝶兰。”秦深下意识回答。

“蝴蝶兰？”小雪重复了一遍，发音不太准，把“兰”说成了“南”，自己却浑然不觉。

她走近几步，在距离花盆一臂远的地方停下，弯下腰仔细看，“真的像蝴蝶耶。

”秦深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心头某处莫名动了一下。孩子的睫毛很长，

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鼻尖因为刚才的寒冷还微微发红。她看花的样子那么认真，

好像全世界只剩下这一朵花。“你喜欢花？”他问。小雪点点头，这才敢抬头看他：“喜欢。

妈妈也会种花，但我们家阳台太小了，只能种小多肉。”她比划了一个小小的手势。“秦深，

就几天。”林薇的声音带着恳求，“小雪不能跟着我到处奔波，她需要稳定的环境。

”“爸爸呢？”问题脱口而出后，秦深立刻后悔了。这不关他的事，七年前她选择离开，

她的人生就已经与他无关了。林薇的脸色白了白：“他……不在。”小雪转过头来，

声音轻轻地说：“妈妈说爸爸去了很远的地方工作。”然后她又补充道，

“但我觉得爸爸可能迷路了，不然怎么这么久都不回来找我们。

”孩子天真的话让花房里的空气凝固了几秒。秦深看着小雪那双清澈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

突然觉得喉咙发紧。他别开视线，望向窗外越来越密的雪花。“楼上有间空房，以前是仓库，

我收拾过，能住人。”他听见自己说，“但只到周末。”林薇的眼睛亮了起来：“谢谢，

真的……”“别误会，”秦深打断她，“我只是不想让孩子冻着。”小雪听到能留下，

眼睛弯成了月牙：“谢谢秦叔叔！我可以帮你浇花吗？我很小心的！”“不用。

”秦深生硬地拒绝，转身继续修剪他的植物。但透过工作台前的玻璃反光，

他看见小雪并没有因为被拒绝而难过，只是好奇地开始在花房里慢慢走动，

小心翼翼地不碰到任何东西，偶尔停下来看看这盆，闻闻那盆，

像个误入秘密花园的小探险家。那天晚上，秦深做了简单的晚饭——蔬菜汤和烤面包。

小雪坐在餐桌前，腿还够不着地，在空中轻轻晃着。她喝汤的时候很小心，

每次舀起来都要吹三下，尽管汤已经不烫了。“秦叔叔，这个蘑菇是你种的吗？

”她指着汤里的蘑菇问。“买的。”秦深简短地回答。“哦。”小雪点点头，继续喝汤。

过了一会儿又问，“那花房里的花花都是你种的吗？”“大部分是。”“你好厉害啊。

”她的赞叹真诚而直接，让秦深一时不知如何回应。林薇轻声制止：“小雪，好好吃饭，

别总是问问题。”小雪“哦”了一声，低头安静吃饭，但眼睛还是忍不住四处看，

打量着这个陌生的环境。秦深的住处和花房是打通的，楼下是花房和客厅，

楼上是卧室和那间空着的仓库房。房间装修简洁，以原木和白色为主，

墙上挂着一些植物标本和风景画。吃完饭，林薇带小雪上楼洗漱。

秦深在楼下整理今天的账目，却总是不由自主地注意楼上的动静——小雪的脚步声很轻，

；她在哼一首不成调的儿歌；她在问妈妈为什么秦叔叔一个人住这么大房子……夜里十一点，

秦深检查完花房的温控系统，正准备关灯上楼，看见小雪抱着一个小枕头站在楼梯口。

她穿着印有小兔子的睡衣，头发还没完全干，软软地贴在额头上。“怎么了？”秦深问。

“我睡不着。”小雪小声说，“妈妈说可以下来看会儿书。

”秦深这才注意到她腋下夹着一本图画书。“楼下冷。”“我不怕冷。”小雪说着，

却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喷嚏。秦深叹了口气，把花房的温度调高了两度。“只能看半小时。

”小雪立刻笑起来，跑到沙发边，熟练地爬上去，把自己裹进毯子里，

只露出一张小脸和拿书的手。秦深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拿起一本园艺杂志，

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秦叔叔，”过了一会儿，小雪小声叫他，“这个字怎么念？

”秦深抬头，看见她指着书上的一个字。他走过去，俯身看了看：“‘霁’，雨雪停止，

天放晴的意思。”“霁……”小雪努力模仿他的发音，“那我的名字是不是就是这个意思？

小雪停了，天晴了？”秦深愣住了。他看向女孩清澈的眼睛，

突然明白了“小雪”这个名字的由来。初雪，霁雪——雪后初晴。

“你妈妈给你取的名字很好。”他说。小雪满足地笑了，继续低头看书。

秦深注意到她的阅读能力比同龄孩子强，五岁已经能认不少字了，

遇到不认识的就自己根据偏旁猜，猜不对才问他。“你很喜欢看书？”他问。“喜欢。

”小雪头也不抬，“幼儿园的老师说，看书可以知道很多好玩的事情。秦叔叔，

你看过极光吗？书上说极光像会跳舞的彩色窗帘。”“没看过。”“我以后要去看。

”小雪合上书，认真地说，“还要去看热带雨林，看沙漠里的仙人掌，看海里的珊瑚。

妈妈说世界很大，我要都去看看。”秦深看着她眼中闪烁的光，突然想起二十年前的自己。

那时候他也对世界充满好奇，想去看所有奇特的植物，想踏遍七大洲的森林和原野。

是什么时候开始，他把自己困在这个小小的花房里，连城市都不愿离开？“你会实现愿望的。

”他轻声说。小雪开心地笑了，然后打了个哈欠，眼皮开始打架。不到五分钟，

她就歪在沙发上睡着了，书滑落到地毯上。秦深轻轻走过去，把她连人带毯子抱起来。

女孩轻得惊人，在他怀里像只温暖的小动物，无意识地蹭了蹭他的肩膀，

喃喃说了句梦话：“爸爸……”秦深的手僵了僵，最终还是稳步走上楼，

把她放在临时铺好的小床上。林薇已经睡着了，眼下有着浓重的阴影，

显然很久没有好好休息。秦深轻轻关上门，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才回到自己的卧室。那一夜，

他睡得不安稳，梦里有细碎的雪花，有孩子咯咯的笑声，

还有林薇离开那天的背影——她拖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进安检口，

甚至没有回头看他一眼。第二天清晨，秦深像往常一样六点起床，下楼准备开始一天的工作。

却发现小雪已经坐在客厅的飘窗上，抱着膝盖看窗外。雪已经停了，

晨光给世界镀上一层淡金色。“怎么起这么早？”秦深问。小雪转过身，

脸上有一闪而过的惊慌，随即露出笑容：“秦叔叔早。我平时也起很早，妈妈要上班，

我要去幼儿园。”“今天不用去幼儿园？”小雪摇摇头，

眼神黯淡了一下：“妈妈说我们要在这里住几天，不能去幼儿园了。”她顿了顿，小声补充，

“我喜欢幼儿园，有小朋友，还有王老师。王老师会弹钢琴，教我们唱《雪绒花》。

”秦深不知该说什么，转身进了花房。小雪从飘窗上爬下来，光着脚丫跟在他身后，

在花房门口停下，扶着门框往里看。“你可以进来，”秦深说，“但不要碰任何植物，

有些有毒，有些有刺。”小雪郑重地点头，像接受重要任务一样，踮着脚走进来。

她今天穿了件嫩黄色的毛衣，衬得小脸更加白皙。秦深开始检查每种植物的状态，

记录温湿度，小雪就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保持着一个礼貌的距离，

但眼睛一直跟着他的动作。“秦叔叔，这个为什么叫‘圣诞玫瑰’？它不是玫瑰呀。

”她指着一盆正在培育的嚏根草问。“因为它通常在圣诞节前后开花，花色像玫瑰。”“哦。

”小雪若有所思，“那它喜欢圣诞节吗？

”秦深被这童真的问题逗得嘴角微微上扬：“植物没有情感，它们只是按照季节生长。

”“可是我觉得它们有。”小雪认真地说，“你看这盆，”她指着角落一盆有点蔫的绣球花，

“它看起来就不太开心，是不是水喝少了？”秦深走过去检查，发现土壤确实偏干。

他一边浇水一边想，孩子的直觉有时准得可怕。整个上午，小雪都在花房里安静地待着。

秦深工作时，她就坐在小板凳上看书，或者观察植物。她不吵闹，不问太多问题，

只是偶尔会发出小小的惊叹声——当看见秦深给兰花授粉时，

当一株昙花在上午意外地绽放时。午饭时间，林薇才下楼，眼睛有些红肿，像是哭过。

她勉强笑着对秦深说：“谢谢，小雪没给你添麻烦吧？”“她很安静。”秦深如实说。

林薇感激地笑了笑，去厨房准备午餐。小雪跟着妈妈进去，秦深听见她小声说：“妈妈，

秦叔叔懂好多花花的事情，他今天教我认了五种蕨类植物……”饭后，

林薇说需要出去一趟办点事，问秦深能不能帮忙照看小雪几小时。秦深本想拒绝，

但看着小雪期待的眼神，话到嘴边变成了：“她可以待在花房，只要遵守规则。

”“我会很乖的！”小雪立刻保证。林薇离开后，花房里只剩下秦深和小雪。

下午有几个顾客来买圣诞装饰用的植物，秦深接待时，小雪就坐在柜台后的小凳子上，

两条小腿晃啊晃，好奇地观察每个进店的客人。一位常客老太太注意到她，

笑着问：“秦老板，这是谁家的小姑娘？真可爱。”“亲戚的孩子。”秦深简短地回答。

小雪却主动打招呼：“奶奶好，我叫小雪。”“小雪啊，名字真好听。”老太太弯下腰，

“你喜欢花吗？”“喜欢！秦叔叔的花房是世界上最好的地方！”小雪毫不吝啬地赞美，

让秦深有些尴尬。老太太走后，小雪问：“秦叔叔，我可以说这是世界上最好的地方吗？

”“随你。”秦深说，但心里某个角落微微松动。下午三点，小雪说想画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