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团回到漏风的偏房,她没闲着。坐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她从怀里掏出那半块龙纹青玉佩。
玉是好玉。
触手温润,哪怕在西北那燥热的地方待了五年,边缘的包浆依旧厚实。
团团翻到背面,盯着那个断了一半的“楚”字。
字迹苍劲,是内廷供奉的顶级匠人手笔。
这一整块玉,是被生生掰开的。断裂处有明显的磨损,看得出,原来的主人经常摩挲它。
“这种高规格的定情信物,他随手就给了娘。”
团团抿起小嘴,心里分析道,“要么,他当时真想负责;要么,这货当时单纯是钱多烧得慌。”
不过依照现在楚衍那副酒鬼样,她更倾向于前者,那是他在坠入深渊前,最后一次试图向温暖靠近。
“笃笃。”
门响了。
钱伯端着个托盘走进来。
依旧是一碗清可见底的粥,配上一碟咸得发苦的咸菜。
“小主子,先凑合吃点。”钱伯满眼心疼,“主子他……他刚才在堂屋坐了很久,酒也没喝,就盯着窗外看。”
团团接过碗,喝了一大口。
粥里有沙子,咯得牙疼,她面不改色地咽下去。
“钱伯,他以前也这样?”团团指的是楚衍那副烂泥样。
钱伯一听,眼眶立马红了。
“哪能啊!主子在东宫时,那是全大燕最出色的皇子。”钱伯陷入回忆,眼神里闪着光,“文能舌战群儒,武能定国安邦。先帝常说,大燕交到主子手里,能再旺百年。那时候朝中,谁提起来不竖个大拇指?”
团团听着,心里冷笑。
标准悲剧模板。
被至亲背叛,被爱人抛弃,从云端跌入臭水沟。
可作为顶级公关,她最看不起的就是“沉没成本”。
“那是以前。”团团把空碗往盘子里一放,眼神清冷,“现在的他,连当个悲剧主角都不够格。顶多算个酗酒的流浪汉。”
钱伯叹了口气,欲言又止,终究是端着盘子退了出去。
夜,渐渐深了。
整个废太子府陷入了一种死一般的寂静。
团团翻身下床。
大威正趴在床边流口水,被团团一脚踢醒。
“干活了。”团团压低声音,语气狠厉,“不想明天喝白水,就跟我走。”
一人一虎,像幽灵一样在宅子里穿梭。
团团开启了公关人的雷达模式。
楚衍藏酒很有水平。
堂屋的牌位后面。
卧房的床板底下。
回廊那根柱子的夹缝里。
甚至连屋顶那个漏雨的暗格里,都塞了两小壶梨花白。
整整十一壶。
大小不一,坛口封得死死的。
团团看着这一地酒壶,小肚子气得一鼓一鼓。
“这得花多少银子?这些钱要是拿去买肉,能买多少斤?”
她咬牙切齿地拖着一只大酒坛往后院走。
四岁的身体实在太废。
每挪一步,她都觉得自己要心力衰竭。
“嗷呜?”大威兴奋了。
它以为小主人在跟它玩刨土藏宝的游戏。
于是,大威发挥了它身为半只猛兽的优势。爪子飞快挥动,泥土飞溅。
“你别往我脸上刨!”团团抹了一把脸上的土。
忙活了大半夜,后院那块荒废的菜地被刨出了一个深坑。
十一壶酒,全被埋了进去。
团团甚至还在上面盖了一层厚厚的烂草,又踩了两脚。
“行了。”团团扶着酸疼的老腰,“甲方爸爸,明天见。”
次日清晨。
楚衍被一阵剧烈的宿醉头痛惊醒。
他下意识地伸手摸向床头。
空了。
他皱眉,掀开枕头。
依旧没有。
他的眼神瞬间清明了几分,翻身下床,打开常放酒坛的衣柜。
空的。
他大步走出房门,冲向灶房。
水缸后面……没有。
柴堆里……没有。
最后,他甚至不顾形象地搬来梯子,爬上了房顶。
除了几片碎瓦和厚厚的积灰,那个原本藏着梨花白的暗格,空空如也。
“主子,您这是……”
钱伯一进院子,就被房顶上的楚衍吓住了。
楚衍站在高处,晨风吹乱了他的长发,他的脸色阴沉得能滴下水来。
这是他被软禁三年来,第一次这么认真、这么大阵仗地在宅子里巡视。
甚至可以说是……很有活气。
钱伯看着主子那矫健的身影,眼圈突然又红了。
主子多久没这么动弹过了?
以前他每天就是坐着喝,喝了睡。现在的他,像是一头丢了猎物的孤狼,浑身散发着躁动。
楚衍从房顶上一跃而下。
“她呢?”
这两个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谁都知道这个“她”是谁。
钱伯嗫嚅着指了指灶房:“小主子……小主子天没亮就在那了。”
楚衍大步流星地冲向灶房。
他本来准备了一肚子怒火。
他是废太子,是这宅邸的主人,哪怕是苟延残喘,也轮不到一个黄毛丫头来指手画脚!
可当他跨进灶房的那一刻,所有的怒气都像被扎了针的气球。
那是灶房最冷的角落。
一堆扎人的干柴旁边,那个小团子蜷缩在那里,已经睡死过去了。
她满脸是灰,甚至还有几道被泥土蹭黑的印子。
那双小手通红通红的,指甲缝里全是泥。
她怀里还死死抱着一本书,那是他以前随手扔在书房垫桌角的《大燕律》。
书页翻开在“宗室律”那一篇。
楚衍定睛一看,上面密密麻麻画满了圈。虽然他看不懂那些圈代表什么,但他能感觉到,这孩子看得很认真。
大威趴在她的脚边,用那身毛茸茸的皮毛给她取暖,听到动静,大威只是掀开眼皮看了楚衍一眼,又懒洋洋地睡了过去。
“……人设管理第一步……”
小团子动了动嘴唇,含糊地咕哝了一句梦话。
“……戒酒……不能再……再当咸鱼了……得搞钱……”
楚衍原本冷峻的眼神,颤了一下。
他在床头摸索酒壶的时候,她在刨地藏酒。
他在屋顶寻找宿醉的时候,她在钻研宗室律条。
灶房的风很大。
团团身上的衣裳太薄了,那是秦姨临时缝制的,针脚粗糙。随着她的呼吸,袖口露出的小手冻得像红萝卜。
楚衍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他低头看向自己,满身酒气,衣衫不整。
再看这个连梦里都在操心他前途的小团子。
一种前所未有的羞耻感,夹杂着一丝连他都无法解析的酸涩,猛地冲上鼻腔。
他缓缓弯腰。
手停在半空,又有些生涩地缩了回来。
他不知道该怎么抱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女儿。
最后,他解开了自己的外衫。
那是件深青色的长袍,虽然陈旧,却洗得还算干净。
他把外衫轻轻盖在了团团身上。
动作极其僵硬,不自然得像个手足无措的木头人。
盖完后,他转身就走。
动作很快,甚至有点落荒而逃的意味。
刚出门,他就撞见了正准备进门的钱伯。
钱伯看着主子只穿了一件单薄的中衣,而那件代表主子身份的外衫正盖在小主子身上,整个人都石化了。
“主……主子……”钱伯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楚衍没理他,目不斜视地擦肩而过。
但钱伯看得分明,主子那只藏在袖口里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
那是他在克制某种汹涌的情绪。
钱伯靠在门框边,捂着嘴,眼泪再一次不要钱似的往下掉。
而此时,柴堆里的团团。
在感受到外衫覆上来的那一刻,她其实已经醒了。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酒气,却不难闻,中间还夹杂着一股干燥的、皂角清洗过的清爽味道。
这件衣服很暖,带着那个男人的体温。
团团没有睁眼。
她把脸往衣服里埋了埋,感受着那份厚重的暖意。
嘴角,微微上扬了一毫米。
公关日记第一条:甲方态度开始松动。
突破口,找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