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没想到,我人生最浪漫的瞬间竟然是五分钟一轮的相亲角。
眼前这个男人,叫陆时安。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有些乱糟糟的。
和我桌子对面那些西装革履、油头粉面的金融精英、IT新贵比起来,他简直像个误入片场的路人。
“你好,我叫林晚。”我礼貌性地伸出手。
他愣了一下,似乎没反应过来,慢了半拍才握上来。
他的手很凉,指节分明,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茧。
“陆时安。”他简短地回答,声音有些低沉沙哑。
我收回手,气氛瞬间尴尬。
相亲角的时间宝贵,五分钟换一个人,我必须速战速决。
我拿起桌上的个人信息卡,快速扫了一眼。
“陆时安,28岁,职业……古籍修复师?”
我念出声,心里咯噔一下。
这职业,听着就又穷又没前途。
和我妈给我定的“年薪百万、有房有车”的目标,差了十万八千里。
我妈就坐在不远处,像个监工,眼神死死地盯着我这边。
要是让她知道我跟一个古籍修复师聊得火热,她能当场冲过来把桌子掀了。
我深吸一口气,准备走个过场,赶紧把这五分钟熬过去。
“古籍修复,挺特别的。是在博物馆工作吗?”我挤出一个职业假笑。
陆时安摇摇头,“不是,在私人工作室。”
那就是没编制,没保障。
我心里默默给他又减了一分。
“哦,那平时工作忙吗?”我继续没话找话。
他抬起头,透过镜片看着我,眼神很专注。
“不忙的时候,可以看一整天书。忙起来,可能几天都睡不了觉。”
这算什么回答?
我扯了扯嘴角,感觉聊天已经进行不下去了。
对面那几个精英男还在频频向我这边张望,眼神里带着评估和挑剔。
我坐在这里,就像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
年龄、职业、收入、家庭背景……每一项都被明码标价。
而我,林晚,29岁,普通公司文员,月薪八千,没房没车。
在这场交易里,我唯一的优势大概就是这张还算过得去的脸。
“你的信息卡上写着,喜欢旅游?”陆时安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我愣了一下,点点头,“嗯,喜欢。”
其实那是我瞎写的,为了让自己的履历好看一点。
我哪有钱去旅游,每天挤地铁上班,周末在家躺尸,就是我生活的全部。
“都去过哪里?”他追问。
我脑子飞速旋转,开始胡编乱造:“去过大理,看过洱海。还去过厦门,逛过鼓浪屿。”
这些都是我从旅游攻略上看来的。
“是吗?”陆时安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那你觉得,是苍山的雪更白,还是洱海的月更亮?”
我瞬间卡壳。
这叫什么问题?
我怎么知道!
我的脸颊开始发烫,感觉自己像个被当场戳穿的骗子。
就在我窘迫得想钻进地洞时,旁边桌的一个油头男突然大声说道:“林**,别跟那种穷酸浪费时间了!我,年薪三百万,市中心三套房,考虑一下?”
他的声音很大,瞬间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我妈的眼睛也亮了,像发现了新大陆。
我感觉所有人的视线都像针一样扎在我身上,羞耻感瞬间爆棚。
我只想赶紧逃离这个地方。
我拿起包,对陆时安勉强笑了笑:“不好意思,我有点事,先走了。”
说完,我逃也似的冲出了相亲角。
身后传来那个油头男的哄笑声,和我妈气急败坏的叫喊声。
我冲进地铁站,把自己塞进拥挤的车厢里。
靠着冰冷的车厢壁,我才感觉自己重新活了过来。
刚才的一切,就像一场荒诞的闹剧。
我拿出手机,看到我妈发来的几十条微信,全是指责和谩骂。
“林晚你是不是疯了!三百万年薪的你都不要!”
“你到底想找个什么样的?你想上天吗!”
“那个穷小子有什么好?你跟他聊那么久!”
我烦躁地关掉手机,把头埋进膝盖里。
我也不知道自己想找个什么样的。
或许,我只是不想再这样被人挑挑拣拣,像个商品一样被估价。
第二天,我照常去公司上班。
刚到工位,同事小雅就凑了过来,一脸八卦。
“晚晚,听说你昨天去相亲角了?战况如何?”
我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别提了,社死现场。”
“怎么了怎么了?快给我讲讲!”
我把昨天遇到的奇葩事跟她吐槽了一遍,从油头男到我妈,再到那个问我苍山雪洱海月的陆时安。
小雅听完,笑得前仰后合。
“哈哈哈,这个陆时安有点意思啊!他是不是看出来你在吹牛,故意逗你呢?”
我撇撇嘴,“谁知道呢,反正以后也不会再见了。”
话音刚落,我的手机突然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喂,你好?”
“是我,陆时安。”
我瞬间石化。
他怎么会有我的电话?
相亲角的信息卡上明明没有留手机号!
“你……”我半天说不出话来。
“你的手帕落在我这里了。”他的声音依旧低沉,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手帕?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空空如也。
那是我奶奶留给我的遗物,一块绣着兰花的真丝手帕,我一直贴身带着。
“你在哪?我马上去找你!”我急了。
“我在你公司楼下。”
我愣住了。
他怎么知道我公司在哪?
我跑到窗边,往下看去。
楼下的咖啡店门口,一个熟悉的身影正靠墙站着。
还是那件白T恤,黑框眼镜,看起来和周围行色匆匆的白领格格不入。
他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目光,抬起头,朝我挥了挥手。
阳光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那一瞬间,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跟主管请了假,匆匆忙忙跑下楼。
“手帕呢?”我跑到他面前,气喘吁吁地问。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递给我。
我一把抢过来,仔细检查了一下,确认完好无损,才松了口气。
“谢谢。”我把手帕塞进口袋,语气缓和了些。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上班?还有我的电话?”我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心里的疑惑。
他推了推眼镜,慢条斯理地开口:“你的工牌挂绳,露出来了。”
我低头一看,果然,印着公司logo的挂绳从衣领里探出了一小截。
“那电话呢?”
“昨天你离开的时候,你妈妈在喊你的全名,我听到了。”他顿了顿,继续说,“然后,我在你们公司的官网上,找到了你的联系方式。”
我目瞪口呆。
这家伙是侦探吗?
这观察力和行动力也太强了吧!
“你……你找我就是为了还手帕?”
“不全是。”他看着我,眼神很认真,“我想请你吃个饭,就当是为昨天的唐突道歉。”
我有些犹豫。
理智告诉我,应该拒绝他。
我们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可是,看着他清澈真诚的眼睛,我竟然说不出拒绝的话。
“好。”鬼使神差地,我听见自己答应了。
他似乎没想到我这么爽快,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笑起来很好看,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那……下班后我来接你?”
“嗯。”我点了点头,脸颊有些发烫。
回到工位,小雅一脸坏笑地看着我。
“可以啊林晚,速度够快的啊!这就约上了?”
“别胡说,就是还个东西。”我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乱糟-糟的。
一整个下午,我都心不在焉。
脑海里总是浮现出陆时安的样子。
他专注的眼神,他低沉的声音,他微笑时弯起的嘴角。
我一定是疯了。
怎么会对一个只见过两次面,而且条件完全不符合我妈要求的男人,产生这样的感觉?
下班**一响,我几乎是第一个冲出办公室的。
跑到楼下,果然看到陆时安等在那里。
他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头发也打理过了,看起来清爽了不少。
“我们去哪?”我问。
“跟我来。”
他带着我穿过几条小巷,来到一家看起来很不起眼的私房菜馆。
店面很小,只有几张桌子,但布置得很雅致。
“这里的老板是我朋友。”陆时安解释道。
我们刚坐下,一个围着围裙的胖大叔就从后厨出来了。
“时安,你小子可算来了!这位是?”胖大叔笑眯眯地看着我。
“我朋友,林晚。”陆时安介绍道。
“你好。”我礼貌地打招呼。
“朋友?”胖大叔意味深长地看了陆时安一眼,“行,你们等着,今天我亲自下厨,给你们做几个拿手菜。”
很快,几道精致的小菜就端了上来。
色香味俱全,看起来就很有食欲。
“尝尝。”陆时安给我夹了一筷子松鼠鳜鱼。
我尝了一口,眼睛瞬间亮了。
酸甜可口,外酥里嫩,比我吃过的任何一家大饭店做的都好吃。
“好吃吧?”他笑着问。
我猛点头,像只小仓鼠一样,嘴里塞得满满的。
这顿饭,我们吃得很愉快。
没有相亲时的尴尬和功利,就像两个认识很久的朋友。
我们聊了很多,从工作聊到生活,从电影聊到音乐。
我发现,陆时安虽然看起来有些沉闷,但其实懂得很多,跟他聊天很舒服。
吃完饭,他坚持要送我回家。
我们并肩走在夜晚的街道上,昏黄的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今天,谢谢你。”我轻声说。
“谢我什么?”
“谢谢你的手帕,还有这顿饭。”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我。
“林晚。”
“嗯?”
“你相信一见钟情吗?”他突然问。
我的心猛地一跳,不敢看他的眼睛。
“我……我不知道。”
“我信。”他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从在相亲角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信了。”
我猛地抬起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
那里面,仿佛有星辰大海。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完全失去了思考能力。
他缓缓向**近,温热的气息拂过我的脸颊。
我紧张得屏住了呼吸,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就在我以为他要吻我的时候,我的手机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是我妈。
我如梦初醒,慌忙后退一步,接起电话。
“林晚!你死哪去了!这么晚还不回家!”电话那头传来我妈的咆哮。
“我……我马上就回去了。”我结结巴巴地回答。
挂了电话,气氛瞬间变得尴尬。
“我……我得回家了。”我不敢看他。
“我送你。”
一路无言。
到了我家楼下,我匆匆说了声“再见”,就跑进了楼道。
靠在冰冷的墙上,我才感觉自己的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我打开家门,我妈正黑着脸坐在沙发上等我。
“去哪鬼混了?”
“跟朋友吃了个饭。”
“朋友?男的女的?”她审视地看着我。
“女的。”我撒了个谎。
“林晚,我警告你,别给我搞那些有的没的!下周末,你王阿姨给你介绍了个对象,年薪五百万,自己开公司,你必须给我去!”
我心里一阵烦躁。
“妈,你能不能别再逼我了!”
“我逼你?我是为你好!你也不看看你都多大了,再不嫁人就成老姑娘了!”
“嫁不出去又怎么样?我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好!”
“你!”我妈气得指着我,说不出话来。
我不想再跟她争吵,转身回了自己房间,反锁上门。
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海里全是陆时安的身影。
还有他那句“我信一见钟情”。
我的心,彻底乱了。
第二天,我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上班。
一整天都魂不守舍。
下午,我收到了陆时安的微信。
“晚上有空吗?想带你去个地方。”
我的心又开始不争气地狂跳。
我几乎没有犹豫,就回了一个“好”。
下班后,他开着一辆半旧的SUV来接我。
“你还有车?”我有些惊讶。
“工作室用的,拉东西方便。”他发动车子,熟练地汇入车流。
车子一路向郊外开去。
我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风景,心里有些好奇,又有些期待。
“我们要去哪?”
“到了你就知道了。”他神秘地笑了笑。
车子开了将近一个小时,停在了一座荒山脚下。
我看着黑漆漆的山林,心里有些发毛。
“你……你不会是要把我卖了吧?”我开玩笑地说。
他失笑出声,“你想多了。跟我来。”
他从后备箱拿出一个背包,牵起我的手,向山上走去。
山路很陡,有些难走。
他一直紧紧牵着我,在我快要滑倒的时候,及时扶住我。
他的手掌很宽大,很温暖,让人很有安全感。
走了大概半个多小时,我们终于到了山顶。
山顶上有一片开阔的草地。
他从背包里拿出野餐垫铺在地上,又拿出两个望远镜,递给我一个。
“看。”他指着天空。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瞬间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漫天的繁星,像钻石一样洒在深蓝色的天鹅绒上,一条璀璨的银河横贯天际。
在城市里,我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过这么美的星空了。
“好美……”我喃喃自语。
“这里是本市最佳的观星点。”他坐在我身边,轻声说。
“你怎么会知道这种地方?”
“以前修复一本关于星象的古籍,查资料的时候发现的。”
我们并肩坐在草地上,仰望着星空,谁都没有说话。
夜风微凉,吹动着我的发梢。
他突然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我身上。
我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心跳又开始加速。
“林晚。”
“嗯?”
“还记得我昨天问你的问题吗?”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嗯……”
“那现在,我可以知道你的答案了吗?”他转过头,认真地看着我。
他的眼睛比天上的星星还要亮。
我感觉自己就要溺毙在他温柔的目光里。
我深吸一口气,鼓起所有的勇气。
“我……”
就在我准备开口的时候,我的手机又响了。
还是我妈。
我烦躁地想挂掉,但**执着地响个不停。
我只好接起来。
“林晚!你又死哪去了!那个年薪五“百万的王总正在家里等你!你赶紧给我滚回来!”
电话里的声音尖锐刺耳,划破了这片宁静美好的夜空。
陆时安脸上的笑容,也慢慢凝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