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那种强烈的不对劲的感觉,像阴云一样笼罩在心头,挥之不去。“这件事,
我还需要再考虑考虑。”我给出了和之前一样的回答。“妈!”薇薇突然转过身来,
脸上果然又是泪水涟涟,眼睛红肿,“您还要考虑到什么时候!我们已经错过一套房子了,
这次的机会要是再抓不住,我和建明可能就真的只能一辈子挤在那个小房子里了!
乐乐一天天长大,他需要自己的房间,需要好的学习环境!
您就真的忍心看着外孙子受委屈吗?”“薇薇,我不是那个意思……”“您就是不相信我们!
”薇薇的情绪有些失控,声音带着哭腔,“我是您亲生的女儿啊!我难道会害您吗?
建明是您女婿,我们是一家人啊!为什么您总是把我们当外人一样防备着!”周建明伸出手,
安抚似的拍了拍薇薇的肩膀,然后看向我,脸上的笑容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妈,
薇薇也是着急,您别介意。这样吧,您回去再好好想想,明天早上给我们一个答复。
不过这次真的得抓紧,我们看中的那套二手房,房东因为工作调动急售,
价格比市场价低了十多万,好几个买家都在盯着。”他从手套箱里拿出一张名片,
转身递给我:“这是‘万家房产’中介的小刘,人很靠谱。您要是考虑好了,
可以直接联系他,他会帮忙办理所有的手续。”我接过那张硬挺的名片,
没有细看上面的内容,直接放进了口袋里。“我先下车了。”我说着,
推开了有些沉重的车门。“妈,”薇薇在车里喊了我一声,声音哽咽,眼神哀切,“求您了。
”我没有回头,关上车门,看着那辆白色的SUV缓缓启动,驶入傍晚的车流中,
尾灯的红光很快便消失在拐角处。04回到我那个熟悉又清冷的家,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
我没有开灯,直接摸黑走到沙发旁,像一尊雕塑般坐了下去,
整个人陷入一种放空的呆滞状态。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屏幕的微光在黑暗中显得有些刺眼。我掏出来一看,是薇薇发来的微信消息。点开,
是一条语音,手指悬空了片刻,还是按下了播放键。
手机里立刻传出乐乐那充满活力的、稚嫩的声音:“外婆,
妈妈说我们要买有大阳台的新房子啦!可以在阳台上种好多好多花,外婆你来和我们一起住,
我教你种太阳花,老师说太阳花最好养了!”紧接着,又是一条语音,是薇薇的,
她的声音听起来疲惫而沙哑,带着刻意放软的哀求:“妈,乐乐一直念叨您。
您就再帮我们这一回吧。”我把手机屏幕按灭,随手搁在旁边的茶几上,起身走到了窗边。
窗外的夜色浓重如墨,远处高低错落的楼房里,无数扇窗户透出或明或暗、或白或黄的灯光,
星星点点,连成一片,勾勒出这个庞大城市的夜间轮廓。
我忽然想起乐乐刚出生不久时的情景,那么小、那么软的一个小肉团,抱在怀里都不敢用力。
那时候薇薇坐月子,我几乎每天都要过去,炖各种汤水,洗刷不完的奶瓶和尿布,
半夜还要起来帮忙哄哭闹的孩子。虽然身体累极了,可心里却觉得无比充实,
觉得自己被需要着。可现在呢?我需要付出什么,才能继续维持这份“被需要”的感觉?
我重新坐回沙发,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了周建明给的那张名片。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的城市夜光,勉强能看清上面的字:“万家房产客户经理刘志远”,
后面印着电话号码和门店地址,地址是在中山北路。中山北路离我住的地方并不算远,
公交车三四站的距离。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异常清晰地冒了出来:我应该去看看。
不是等到明天,就是现在,立刻,马上。我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产生如此强烈的冲动,
或许是心底那份疑虑和不踏实感已经积累到了必须寻求验证的地步,
又或许是直觉在向我发出警报。那根扎在心上的刺,必须**看看。我换上了出门的鞋子,
拿上随身的小包和钥匙,没有任何犹豫地走出了家门。晚上七点多钟,
街道上依然有不少行人和车辆。我走到公交站,刚好有一辆开往中山北路方向的车进站,
便随着人流上了车。不过十来分钟,车子就在中山北路站停了下来。
“万家房产”的店面很显眼,红色的招牌在周围的店铺中格外突出,
明亮的灯光透过落地玻璃窗照射出来,里面人影晃动,似乎还在营业。我定了定神,
推开了那扇有些沉重的玻璃门。门内空调的冷气扑面而来,
一个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穿着白衬衫打着领带的年轻小伙子立刻迎了上来,
脸上带着标准的职业笑容:“阿姨晚上好,是来看房子的吗?有什么需求您尽管跟我说。
”“我找刘志远。”我直接说道。“我就是刘志远。”小伙子脸上的笑容更加热情了,
“阿姨您找我?是之前有联系过,还是朋友介绍的?”我看着他那张年轻而充满朝气的脸,
一时之间竟有些语塞,不知道该从何说起。难道直接说“我女儿女婿打算买房,让我出钱,
我来核实一下情况”?“我……”我停顿了一下,斟酌着用词,“我女儿许薇薇,
女婿周建明,他们……是不是在你这里看过房子?”刘志远眼睛一亮,立刻点头:“对对对,
许姐和周哥,今天下午还来过呢!他们看中了富华园小区的一套二手房,三室两厅,
一百零二平米,房东因为要出国,急售,价格确实非常划算。”富华园小区。
我知道那个地方,比悦景湾要旧一些,建成大概有十几年了,但地理位置不错,
周边生活设施很齐全。“他们……是怎么跟你说的?”我试探着问,
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一些。“许姐和周哥对那套房挺满意的,说户型方正,
装修也保持得不错,稍微收拾一下就能住。”刘志远很流利地介绍着,
“他们说是今天回去筹钱,最晚明天上午过来交定金签意向合同。
房东要求的定金是总价的百分之三十,房子挂牌价是一百五十五万,定金就是四十六万五千。
阿姨,您是许姐的母亲吧?周哥跟我提了一句,说您这边会支持一部分首付。
”四十六万五千的定金。我的三十五万,加上他们需要拿出的十一万五千。
这个数字让我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他们自己的那套房子,已经卖出去了吗?
”我紧紧盯着刘志远的脸,不放过他任何一丝表情变化。“哦,那套啊,
周哥说已经挂出去了,正在谈,有几个意向客户,成交应该很快。”刘志远的回答很官方,
但随即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充道,“不过阿姨,周哥他们这次买富华园这套,
好像不是打算全款……”我的心猛地一沉:“不是全款?那是什么?”“是贷款啊。
”刘志远似乎有些奇怪我为什么会这么问,“周哥说他们计划首付三成,
剩下的部分申请商业贷款。他是做财务的,说现在贷款利息有优惠,比较划算。
一百五十五万的房子,首付四十六万五,贷款一百零八万左右,贷三十年的话,
月供大概……我算算啊,差不多五千八到六千的样子。
”我感觉周围的空气好像瞬间被抽空了,耳朵里嗡嗡作响,浑身发冷。“贷款?
月供……谁还?”我的声音干涩得几乎不像是自己的。
刘志远显然没有意识到我情绪的巨**动,
依旧按照自己的理解说道:“周哥说月供他们自己还一部分,另外……呃,他说许姐的母亲,
也就是阿姨您,退休金比较稳定,也可以帮忙分担一部分,
这样压力就小多了……”他后面还说了些什么,我已经完全听不清了。
巨大的荒谬感和冰冷的愤怒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我。原来如此。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
换了所谓的“新方案”,内核却丝毫未变。依然是想要我的三十五万,
加上他们卖房款中的一部分,凑足新房的首付。然后,新房的贷款,
还是要用我的退休金来偿还!而他们自己卖房子得到的一百三十万,除去给我那十一万五千,
还剩下整整一百一十八万五千!这笔钱,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全部投入到新房子里!
那这笔巨款,他们计划用来做什么?投资?还是别的什么?但无论如何,
绝不会是用来减轻我的负担或是保障我的晚年。“阿姨?阿姨您脸色不太好,没事吧?
要不要坐下喝口水?”刘志远终于察觉到了我的异常,连忙伸手想扶我。我摇了摇头,
勉强站稳,声音嘶哑地追问:“他们……他们自己卖房剩下一百多万,有没有说打算怎么用?
”刘志远的表情变得有些尴尬和为难,眼神也开始躲闪:“这……这个周哥倒没细说。
可能是打算做些理财投资吧,现在很多人都这么操作。阿姨,这些具体的家庭财务安排,
我们中介也不好多问的……”理财投资。用卖了他们自己房子的钱,
去进行所谓的“理财投资”。而买新房的首付和月供,则由我来主要承担。好精明的算计。
真是打得好一手算盘!我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几乎要站立不住。
没有再理会刘志远在身后焦急的询问和挽留,我猛地转身,几乎是踉跄着推开门,
冲进了外面潮湿闷热的夏夜晚风之中。街道上灯火通明,车流如织,行人熙熙攘攘,
一切都充满了活生生的烟火气。可这一切此刻在我眼中都变得模糊而扭曲,
只剩下心口那处传来的一阵阵尖锐的刺痛和冰凉。我沿着人行道漫无目的地走着,
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本能地迈动双腿,想要远离刚才那个地方,远离那个残酷的真相。
一直走到一个街心小公园的入口,我才像耗尽电池的玩偶一样,在花坛边的长椅上颓然坐下。
夜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却吹不散我心头的寒意。我颤抖着手,从包里摸出手机,
屏幕的光亮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我找到通讯录里“薇薇”的名字,手指悬在上面,
剧烈地颤抖着,几次差点按不下去。最终,我还是按下了拨号键。电话响了七八声,
就在我以为不会有人接听的时候,那边终于通了。“妈?”薇薇的声音传了过来,
背景音有些嘈杂,隐约能听到餐具碰撞和人们交谈的声音,像是在某个餐厅或者酒楼。
“薇薇,”我开口,声音是连我自己都感到惊讶的平静,仿佛所有的情绪都已经冻结,
“你现在在哪儿?”“我和建明在外面吃饭,刚点完菜。”薇薇回答,
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妈,您……考虑好了?”“考虑好了。”我说,
“你让周建明接电话。”“啊?建明他……他去洗手间了。妈,您直接跟我说就行,一样的。
”“那我问你,”我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问道,每个字都像冰珠子一样砸出来,
“你们自己的房子,卖一百三十万,打算给我十一万五千,加上我的三十五万,
一共四十六万五千,用来付富华园那套房子的首付。剩下的一百零八万贷款,
计划用我的退休金来还。而你们自己手里,还能剩下一百一十八万五千的现金。我说的,
对不对?”电话那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背景里模糊的嘈杂声,证明通话还在继续。
这漫长的沉默,本身就是最明确的答案。“妈,您……您这是听谁胡说八道的?
”薇薇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却明显变了调,充满了慌乱和试图掩饰的仓促,
“根本不是这样的,您误会了!那一百多万,我们是打算用来……”“用来干什么?
”我厉声打断了她,积聚了一整晚的怒火和悲凉终于冲破了那层伪装的平静,“用来投资?
还是做别的什么?但总之,不是用来买房的,对吧?因为买房的钱,
你们早就安排好了——我的三十五万,加上你们卖房款里的一小部分,付首付。我的退休金,
还月供。你们自己的大头,稳稳当当地留在自己手里。是不是?!”“妈!
您怎么能这么想我们!”薇薇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和委屈,“我们是一家人啊!
钱放在谁的名下有什么区别吗?那一百多万,我们也是为了这个家将来更好的发展啊!
做点投资,钱生钱,以后不也能孝敬您吗?”“为了这个家?”我冷笑起来,
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滚落,滑过冰凉的脸颊,“所以你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全款买房,
更没打算动用你们卖房得到的大部分钱。你们要的,就是我的三十五万积蓄,
和绑定了我下半辈子生活的退休金卡。你们自己卖房得来的巨款,
则安全地握在你们自己手里。然后,房子写你们的名字,我搬过去住。等我老了,动不了了,
需要花钱看病护理了,你们手里有钱,而我,什么都没有。我的钱,
早就变成了你们房产证上的一个数字了。我说得对吗?”“妈,
您别这样……”薇薇的声音开始发抖。“房产证,”我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
问出了这个核心问题,声音轻得近乎耳语,却又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到底,
写谁的名字?”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杂乱的声响,似乎是手机被夺了过去。紧接着,
周建明的声音响了起来,褪去了所有伪装的温和,只剩下**裸的冰冷和不耐烦:“妈,
我是建明。有些话,看来必须跟您挑明了说。”“你说。”“是,我们是打算贷款。
因为现在利率低,贷款买房是普遍的理财方式,更划算。您的退休金用来还贷,
但我们不是说了吗,每个月会额外再给您一笔生活费,不会让您日子难过。至于那一百多万,
我们做点稳健投资,收益也是全家的,这有什么问题?”他的语气理直气壮。“有什么问题?
”我重复着他的话,声音里的颤抖再也抑制不住,“问题是我要拿出所有的积蓄,
还要搭上每个月的退休金,而你们,只出卖房款里的零头,却能保住大部分现金。房子,
还只写你们的名字。这天下,有这样的道理吗?”“妈,房子您也住了啊!
”周建明提高了音量,语气中的不耐烦和恼怒几乎要溢出来,“您住了,享受了更好的环境,
出钱不是应该的吗?难道您想一分钱不出,白白住进我们买的新房子里?
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我紧紧握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所以,在你们看来,我应该交出所有养老钱,再奉上每个月的退休金,
换来一个‘允许’住在你们名下的房子里的资格。而你们,只需付出卖房所得的一小部分,
就能保留绝大部分现金,同时拥有房子的全部产权。这就是你们所谓的‘公平’,
所谓的‘一家人’,是吗?”“不然呢?”周建明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
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妈,您是不是还幻想着,我们应该把卖房的一百三十万全部拿出来,
再加上您的三十五万,全款买房,然后房产证上写上我们三个人的名字?
您不觉得这想法太天真了吗?且不说法律和手续上的麻烦,就说将来,这房子怎么分割?
乐乐怎么办?妈,请您现实一点行不行?”现实。是啊,现实。现实就是,
我含辛茹苦养大的女儿,和她选择的丈夫,正在联手,
精细地算计着我这个母亲口袋里最后一点养老钱。现实就是,他们觉得我的付出是天经地义,
而他们的保留则是理所当然。现实就是,亲情在巨大的利益面前,可以被如此明码标价,
如此冷酷地权衡。“妈,”薇薇的声音又插了进来,她似乎抢回了手机,哭得泣不成声,
“妈,我求求您了,别再吵了。我们就按建明说的办,好不好?您把那三十五万转给我们,
我们明天就去交定金。以后您搬来,我一定好好伺候您,给您养老。妈,求您了,
就当是为了乐乐……”我听着电话里女儿那熟悉却又无比陌生的哭声,
心里那把刀搅动得更厉害了,痛彻心扉。但这一次,那疼痛的深处,
滋生出的不是妥协的软弱,而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清醒和坚硬。“房产证,”我对着话筒,
用尽全身力气,清晰而缓慢地说,“必须,加上我的名字。”电话那头,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几秒钟后,周建明的声音传来,
那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荒谬感和彻底撕破脸的冰冷:“加上您的名字?妈,
我看您是真的老糊涂了,还没睡醒吧?”我闭上眼睛,等待着他最后的判决。
“凭什么加您的名字?”他的话语像淬了毒的冰针,一根根扎过来,“首付四十六万五,
您只出三十五万,我们出十一万五。贷款一百零八万,是用您的退休金还,
可我们也承诺了每月给您生活费,等于我们也承担了成本。房子您免费住,
我们还承诺给您养老。这已经是我们能做的最大的让步和孝顺了,您还想怎么样?
得寸进尺吗?”我睁开眼,望着公园对面马路上川流不息的车灯,
那些光影在我模糊的泪眼中晕染成一片混沌的光斑。“所以,没得商量了,是吗?
”我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没什么好商量的。”周建明斩钉截铁,“妈,
今天我把话撂在这儿。这三十五万,您愿意拿,以后咱们面子上还过得去,
该尽的义务我们会尽。您不愿意,也行。但以后您老了,病了,需要人端茶送水的时候,
就别怪我们工作忙,顾不上。薇薇是您女儿,但她首先是我老婆,是乐乐的妈妈。
她得先对我们这个小家庭负责。”我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好像凉透了,
一种从灵魂深处蔓延出来的寒冷让我几乎无法呼吸。不是害怕,
而是一种彻骨的、被至亲背叛和抛弃的冰凉。“许薇薇,”我叫着女儿的全名,
不再是那个亲昵的“薇薇”,“你告诉我,这,也是你的意思吗?”电话那头,
只剩下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回答我!”我用尽全力喝道。
“妈……妈……”薇薇哭得语不成调,
…乐乐不能没有好学校上啊……建明他……他说得也不是没道理……”最后一丝微弱的希望,
也在这含糊而清晰的表态中,熄灭了。“好,”我深吸了一口夏夜闷热而污浊的空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