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跪下！”

沈建国一巴掌拍在红木茶几上，震得上面的青瓷茶杯哐当乱响。

刚被接回这座豪华别墅不到二十分钟的沈墨，就站在客厅中央。他没动，只是把手里那个破旧的帆布背包往地上一扔。

“爸！您别这样！”

坐在真皮沙发上的沈明轩立刻站了起来，苍白的脸上写满慌乱。他往前走了两步，似乎想去拉沈墨，却突然捂住胸口，呼吸急促起来。

“明轩！”母亲周文慧惊叫一声，冲过去扶住养子，“快坐下！药呢？你的药呢？”

沈明轩被她搀着坐回沙发，虚弱地摇头：“妈，我没事……您别怪哥哥，他刚回家，还不习惯……”

“都这样了还替他说话！”周文慧转头瞪向沈墨，眼神像刀子，“你看看你弟弟！为了迎接你回家，他忙前忙后一个星期，昨天还亲自去挑你的床单被套，结果累得心脏病发作！让你跪一下道歉，很过分吗？”

沈墨的目光从母亲脸上，移到那个捂着胸口、眼眶通红的养弟脸上，再移到沙发上一直没说话的姐姐沈清语脸上——她正在低头刷手机，仿佛眼前的一切与她无关。

最后，他看向沈建国。

这位生物学上的父亲，此刻正用看失败品的眼神看着他。

“二十年前你被拐走，是我们对不起你。”沈建国声音低沉，“但这二十年，是明轩陪在我们身边。他孝顺、懂事、优秀。现在你回来了，我们不会亏待你，但你必须尊重这个家的规矩——第一条，就是爱护弟弟。”

沈墨笑了。

不是微笑，是那种从喉咙里滚出来的、带着砂砾感的低笑。

“行。”他说。

他膝盖一弯——

不是跪地，而是直接坐进了对面的单人沙发，还顺手把那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往上提了提，翘起二郎腿。

“但得说清楚。”沈墨抬起眼皮，目光直直刺向沈明轩，“我跪什么罪？是罪在我被人贩子拐走二十年，还是罪在我活着回来了，碍了谁的眼？”

客厅瞬间死寂。

沈明轩的抽泣声停了停。

周文慧气得发抖：“你……你怎么说话的！”

“我说人话。”沈墨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调出一张照片，把手机转向沈建国，“认识这个人吗？”

照片上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脸型瘦长，眼神有点躲闪。

沈建国皱眉：“这不就是……以前家里请的保姆王婶？她干了不到半年就走了。”

“对，王春花，1968年生，江西上饶人。”沈墨收回手机，“我查了。她离开沈家的时间，和我被拐的时间，相差不到一个月。巧不巧？”

周文慧愣住了：“你什么意思？”

“更巧的是，”沈墨语速平缓，像在说别人的事，“这位王春花，是沈明轩亲生母亲的表姐。”

“轰——”

这句话像炸弹。

沈明轩猛地抬头，脸色真的白了：“哥……你胡说什么！我妈妈早就去世了，我……”

“你生母叫李秀兰，1965年生，和王春花是同村。”沈墨打断他，“需要我把她现在的住址和身份证号报出来吗？哦对了，她三年前还因为诈骗罪被判了八个月，应该刚从牢里出来不久。”

沈建国猛地站起来：“沈墨！你知道你在指控什么吗？！”

“我知道。”沈墨也站了起来，他比沈建国高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沙发上那个摇摇欲坠的养弟，“我在指控——当年那场拐卖，可能不是意外。我在指控——有人为了让自己儿子过上好日子，动了歪心思。”

“你血口喷人！”周文慧尖声叫道，却下意识把沈明轩往怀里搂得更紧。

沈清语终于放下手机，抬头看了沈墨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惊讶，有审视，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沈明轩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大颗大颗的，演技十足：“哥哥……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我知道我占了你的位置……但我妈妈真的早就去世了，你说的这个人我不认识……我可以走的，我今天就搬出去……”

说着他就挣扎着要起身，结果脚下一软，整个人往地上栽。

“明轩！”周文慧尖叫。

沈建国一个箭步冲过去，和妻子一起扶住养子。沈明轩在他们怀里剧烈喘息，手指死死揪住胸口的衣服，脸色青白。

“药！快拿药！”沈建国吼道。

佣人慌忙跑去找药。

一片混乱中，沈墨静静看着这一幕。

他看着那对亲生父母围着养子急得团团转，看着养子虚弱地靠在他们怀里，眼神却穿过人缝，朝他投来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得意的光。

药来了，水来了，沈明轩被喂了药，呼吸逐渐平复。

周文慧红着眼眶抬起头，看向沈墨的眼神像看仇人：“现在你满意了？非要逼死你弟弟才甘心？”

沈建国扶着沙发站起来，喘着粗气指着大门：“滚。你现在就给我滚出去！”

沈墨点了点头。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帆布背包，拍了拍灰，甩到肩上。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

沈明轩还靠在周文慧怀里，眼睛紧闭，睫毛上挂着泪珠。

沈建国挡在他们面前，像护崽的野兽。

沈清语还坐在原位，这次没看手机了，就看着他。

“三天。”沈墨说。

他的声音不大，但客厅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三天后，我会拿回属于我的东西。”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不是求你们给。是让你们，不得不给。”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别墅大门在身后沉重关上，隔绝了里面那个“家”。

沈墨站在台阶上，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一条新消息跳出来。

发件人：老周。

内容只有一行字：“少爷，您要的沈氏集团18%散股，已收购完毕。随时可以签约。”

沈墨按灭屏幕，抬头看了看阴沉的天。

要下雨了。

他迈步走下台阶，帆布背包在肩上一晃一晃。

路还长。

游戏，才刚刚开始。

医院VIP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被昂贵的香薰盖得差不多了。

沈明轩半靠在摇起的病床上，脸色苍白，手背上扎着点滴针。周文慧坐在床边，正用水果刀仔细地削苹果，皮连成长长的一条，没断。

“妈，您别忙了。”沈明轩声音虚弱，“我就是一下子没缓过来，没事的。”

“还没事！”周文慧眼睛又红了，“医生说了，你心脏负荷太大，需要静养。那个沈墨……他一回来就……”

“妈。”沈明轩轻轻握住她的手，手指冰凉，“哥哥只是心里有怨。他吃了二十年苦，突然回家，看到我占了他的位置，不高兴是正常的。我能理解。”

周文慧的眼泪掉下来：“你这孩子……总是这么懂事。”

沈建国站在窗边，背对着病房，一言不发。

“爸。”沈明轩叫他，“您别生哥哥的气了。他毕竟……是您的亲儿子。”

沈建国转过身，脸上是疲惫的皱纹：“明轩，这件事你不用管。我会处理。”

“爸，我想……”沈明轩咬了咬嘴唇，像是下了很大决心，“要不我还是搬出去吧。我把房间还给哥哥，公司那边的职位也辞了。这样，哥哥心里能舒服点，家里也能……”

“不行！”周文慧断然打断，“这是你的家！二十年了，你就是我儿子！那个沈墨……他要是容不下你，该走的是他！”

“妈……”

“你好好休息。”沈建国走过来，拍了拍养子的肩膀，“家里的事，有我和你妈。”

夫妇俩又嘱咐了几句，才离开病房，说是去问问医生具体情况。

病房门轻轻关上。

沈明轩脸上的虚弱和委屈，像被按了删除键，瞬间消失了。

他伸手按了床头的呼叫铃。几秒钟后，一个穿着护工制服、但眼神精干的男人快步走进来。

“怎么样？”沈明轩问，声音冷静。

“沈墨出了别墅后，去了老城区一家小旅馆，用现金开的房，住了306。”护工低声汇报，“我查了，他在那边没有固定住所，之前好像在建筑工地干过临时工，还送过外卖。”

沈明轩轻轻拔掉手背上的针头，动作熟练，丝毫不在意渗出的血珠。他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棉签按了按。

“工地？外卖？”他嗤笑一声，“我那高贵的哥哥，这些年混得可真够惨的。”

“沈先生，需要继续盯着吗？”

“盯死了。”沈明轩说，“他接触的每一个人，做的每一件事，我都要知道。尤其是……”他顿了顿，“查他这二十年的所有资料，从他被拐开始，每一年的行踪、联系人、干过的工作、有没有案底。特别是黑料，找，仔细找。”

“明白。”

“还有，”沈明轩从枕头底下摸出一部老款手机，开机，快速操作了几下，“把我瑞士银行账户里那三百万美金，转到开曼群岛那个新户头。分五次转，别一次转完。”

护工愣了一下：“沈先生，这么大一笔钱，万一老爷太太查账……”

“他们不会查。”沈明轩说得笃定，“我妈心疼我都来不及，只会给我更多零花钱补身体。我爸……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处理沈墨这个‘麻烦’，顾不上我。”

护工点头，记下指令。

“对了，”沈明轩像是想起什么，“王春花那边……”

“按您吩咐，已经送她回老家了，给了封口费。”护工压低声音，“但她昨天又打电话来，说钱不够，还想再要一笔。”

沈明轩眼神冷下来：“贪得无厌。告诉她，再敢联系，当年的事我不介意抖出去。她那个坐牢的侄女，还在假释期吧？”

“我这就去办。”

护工离开后，病房里只剩下沈明轩一个人。

他下床，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看着楼下花园里散步的病人和家属。

二十年。

他在这个家二十年了。

从记事起，他就知道自己是养子，所以必须加倍努力，加倍乖巧，加倍讨人喜欢。他做到了。沈建国和周文慧把他当眼珠子疼，沈清语虽然冷淡，但该给他的也从没少过。

沈氏集团的太子爷，社交圈里的翩翩公子，名校海归，孝顺懂事——这些标签，是他花了二十年，一点一点贴在自己身上的。

现在，那个真正的太子爷回来了。

一个在底层泥潭里打滚了二十年的……废物。

沈明轩轻轻笑了。

“哥，”他对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轻声说，“欢迎回家。游戏，确实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