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外的雪真冷。
冷得像三年前,他浑身是血倒在**庐前,我把他拖进屋时,指尖冻僵的感觉。
“沈医女,将军请您进去。”
亲兵眼神躲闪。
我掀开厚重的帐帘。
暖意裹着药香扑来。炭火烧得正旺,她躺在那张白虎皮上,盖着锦被,脸色苍白,却美得惊人。
他坐在榻边,握着她的手。
那手曾握长枪,也曾替我描眉。现在,它小心翼翼捧着另一女子的指尖。
“惊澜,我疼……”
宁晚晴轻哼,眉头蹙起。那张脸,和我有七分相似。
李惊澜立刻俯身,声音是我从未听过的温柔:“忍忍,药马上好了。”
然后抬头,看向我。
眼底温柔瞬间冻结,变成公事公办的命令。
“沈医女,阿宁需要你的血做药引。老规矩,取腕血。”
军医捧着玉碗和小刀,不敢看我。
我站着没动。
雪从帐帘缝隙钻进来,落在我颈间,化得冰凉。
“李惊澜。”我声音哑得自己都陌生,“这是第十七次。”
他眉头微皱,似是不耐。
“你要什么补偿,战后……”
“我要你不娶她。”
帐内骤然死寂。
炭火爆开一个火星。
宁晚晴忽然抽泣起来,咳嗽着,仿佛受惊的蝶。她揪住他衣襟,指尖泛白。
“惊澜,我害怕……这位医女姐姐,是不是恨我?”
他立刻搂紧她,目光如冰刃刺向我。
“沈医女,注意你的身份。”
“什么身份?”我笑出声,“替你心上人养了三年的血袋子身份?”
他脸色沉下去。
“军医,取血。”
两个亲兵上前按住我。我挣不开,也不想再挣。
冰冷的刀刃贴上手腕。
旧疤叠着旧疤,早已看不出原本皮肤的颜色。最深的那道,是三年前他中毒,我割腕喂血留下的。
他说:“阿宁,此恩必报。”
他报了。
用我一次次的血,报给另一个女人。
他别开了脸。
看向宁晚晴时,又柔和下来。
“别看,阿宁。”
血滴进玉碗,声音清脆。
一滴,两滴。帐内只有炭火噼啪,和这令人窒息的声音。
我看着他的侧脸,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
他高烧不退,攥着我的手,一遍遍喊:“阿宁别走……”
我轻声应:“我不走。”
他睁开眼,目光迷离:“真的?”
“真的。”
“发誓。”
“我发誓,此生不离李惊澜。”
他笑了,孩子气的,把头靠在我肩上。
“我的阿宁。”
后来我才知道。
他喊的不是我。
从来都不是。
宁晚晴,宁王府嫡女,他的青梅竹马。三年前敌国犯边,她被掳走。
我恰在那时救了他。
恰好像她。
军医终于取够了量,给我止血。手法粗鲁,药粉洒在伤口上,疼得我指尖一颤。
李惊澜瞥了一眼。
“轻些。”
那话是对军医说的。
我的疼,不算。
宁晚晴靠在他怀里,小口喝下掺了我血的药。她嘴角沾了一点,他抬手,用指腹轻轻擦去。
那么自然。
我曾为他挡箭,箭头卡在肩胛。他替我拔箭时,手稳得像在修弓。
却从未有过这般温存。
“惊澜,”宁晚晴软声说,“我累了。”
“睡吧,我守着你。”
他扶她躺下,掖好被角。帐内安静下来,只剩她均匀的呼吸。
他这才看向我。
“你可以走了。”
我没动。
“将军,”我听见自己声音平静得可怕,“最后一次了。”
他眉头又皱起来。
“什么最后一次?”
“取血。”我说,“这是最后一次。以后她的病,另寻他法。”
他站起身,高大的影子笼罩下来。
“沈医女,你在跟我谈条件?”
“是。”
“凭什么?”
我抬起手,衣袖滑落,露出布满疤痕的小臂。新旧交错,有些已经发黑。
帐内火光跳动,那些疤像扭曲的虫。
他眼神晃了一下。
“这些年,我替你稳军心,治伤员,救你三次性命。”我每说一句,往前走一步,“我父亲留下的医书,我全翻遍了,就为了治她的病。”
“李惊澜,我不欠你的。”
他沉默。
帐外传来更鼓声。三更了。
“你要什么?”他终于开口,“金银?田宅?还是医馆?我都给你。”
“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说。”
“还没想好。”我笑了,“等我想好了,再来讨。将军一言九鼎,不会赖账吧?”
他盯着我,眼神复杂。
“只要不危及北境,不伤害阿宁。”
“当然。”
我转身,掀开帐帘。
寒风呼啸而入,吹散了一帐暖意。宁晚晴在睡梦中嘤咛一声。
“关门!”他低声斥道。
我走出去。
帘子落下,隔绝了所有声音。
雪下大了。
我踩在雪地上,一步一步,往自己的营帐走。那是个废弃的角落,挨着马厩,夜里能听见马匹不安的嘶鸣。
手腕上的纱布,又渗出血来。
我解开,扔进雪里。血色很快洇开,像朵腐烂的花。
抬头看天。
月亮是暗红色的。
边关的人说,血月现,战事起,必有亡魂。
我看了很久,直到脖颈僵硬。
然后低声说:
“爹,女儿快熬不下去了。”
无人应答。
只有风卷着雪,呼啸而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