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营帐时,炭盆早就灭了。
我摸黑点了油灯,火苗跳了几下才稳。帐子里冷得像冰窖,呼出的气都是白的。
脱下沾雪的外袍,手腕的伤又裂了。
血顺着手背往下淌,滴在铺位的草席上。我没管,从床底摸出个陶罐。里面是自配的金疮药,止血比军医的好用。
药粉撒上去的瞬间,疼得我咬住嘴唇。
血腥味混着药味,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
帐帘忽然被掀开。
李惊澜站在外面,手里提着个食盒。他看着我还在流血的手腕,眉头锁紧。
“怎么不找军医重新包扎?”
“不敢劳烦。”我把纱布缠上,系了个死结。
他走进来,把食盒放在那张破木桌上。帐子太小,他一身铠甲站在中间,几乎转不开身。
“吃点东西。”他说,“红枣炖鸡,补血的。”
我没动。
他也没走。
油灯的光在他脸上跳跃,照出眼底的疲惫。下巴有新冒的胡茬,铠甲上还有干涸的血迹。
“今日攻城,折了多少人?”我问。
“三百七十六。”他声音沙哑,“伤了八百。”
“宁郡主的药,够用几天?”
“七天。”
“七天后呢?”
他沉默。
我笑了,笑得胸口发闷。
“将军,要是哪天我的血流干了,你拿什么救她?”
“沈烬!”他压低声音,带着警告。
对,他叫我沈烬。
只有宁晚晴才是他的阿宁。
“出去吧。”我别过脸,“我要睡了。”
他没动。
“三年前,”他忽然开口,“你救我那天,也是这样的雪夜。”
我没接话。
“你把我拖进屋里,生火,煮药,守了三天三夜。”他声音低下去,“我当时想,这姑娘胆子真大,不怕我是坏人。”
“你是坏人吗?”我转回头看他。
他怔住了。
油灯噼啪响了一声。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战场上,杀过人的人,算好人还是坏人?”
“我只知道你对她好,对我坏。”我说,“这就够了。”
他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
帐外传来脚步声。
“将军!”亲兵的声音,“宁郡主醒了,说心口闷,想见您。”
他眼神立刻变了。
那种瞬间亮起来的光,我见过。三年前他伤好那天,我说要送他出山,他拉着我问:“你跟我走吗?”
那时他眼里也有这样的光。
我以为是为我亮的。
“我走了。”他转身,又停住,“把汤喝了。”
他掀帘出去。
脚步声匆匆远去,消失在风雪里。
我打开食盒。
鸡汤还温着,上面漂着油花和红枣。香气扑鼻,是我三个月没闻过的味道。
我端起碗,走到帐外。
手腕一倾。
汤倒在雪地里,混着下午那摊血,污浊一片。
马厩里的马打了个响鼻。
我站了很久,直到手脚冻得失去知觉。
正要转身回去,看见一个人影从主帐那边过来。
是军医,老陈。
他搓着手走过来,左右看看,压低声音:“沈姑娘,能进去说话吗?”
我让他进来。
他搓着手,脸上写满不安。
“沈姑娘,今日取血时,我发现件事。”他声音压得更低,“宁郡主的心疾……不像是天生的。”
我抬起眼。
“什么意思?”
“我年轻时跟师父学过心脉诊法。”老陈舔了舔嘴唇,“天生心疾,脉象沉涩无力。但宁郡主的脉,虽弱,却有一丝诡异的滑利。”
他顿了顿。
“倒像是……中毒后遗症。”
帐子里忽然静得可怕。
油灯的火苗猛地一跳。
“你确定?”我听见自己声音发紧。
“七成把握。”老陈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根银针,“今日取血前,我趁她睡着,悄悄探过一次脉。这是探脉针,您看——”
针尖处,有极淡的蓝痕。
“这是什么毒?”
“不清楚。”老陈摇头,“但能造成心疾假象的毒,我听说过几种。都来自宫里。”
我接过针,对着灯光看。
蓝痕很淡,像不小心蹭上的颜料。
但我知道不是。
“为什么要告诉我?”我看着老陈。
他苦笑。
“沈姑娘,这些年,您救过多少弟兄的命,大家心里有数。”他声音低下去,“将军对您……太过了。我看不下去。”
“将军知道吗?”
“不知道。”老陈摇头,“我也是今日才确定的。而且——”
他犹豫了一下。
“而且什么?”
“而且这种毒,需要定期服用解药压制。”老陈说,“否则假心疾会变成真的,不出半年,必死无疑。”
我攥紧了手里的针。
针尖刺进掌心,疼得清醒。
“她有解药,是吗?”
“应该有。”老陈点头,“否则活不到今天。只是……”
他没说下去。
但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只是她需要定期服用解药。
只是她需要留在李惊澜身边,因为只有他有能力从宫里弄到解药。
只是这些年,她可能根本没被掳走。
只是这场病,这场需要我鲜血的病,也许从一开始就是算计好的。
帐外传来更鼓声。
四更了。
老陈匆匆走了,说当值不能离太久。
我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手里攥着那根针。
掌心渗出血,和针上的蓝痕混在一起。
天亮时,雪停了。
我走出营帐,看见士兵们已经开始操练。李惊澜站在校场高台上,铠甲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宁晚晴裹着狐裘,站在他身侧。
她仰头看他,笑得很甜。
有士兵看见我,低声说了句什么。周围的人都看过来,眼神复杂。
同情的,怜悯的,也有不屑的。
我挺直背,走过去。
手腕上的纱布渗出血,在晨光中红得刺眼。
李惊澜看见我,训话的声音顿了一下。
宁晚晴也看过来。
她嘴角还噙着笑,眼神却冷得像冰。只一瞬,就又变回那副柔弱模样。
“惊澜,”她拉拉他衣袖,“风大,我冷。”
他立刻解下披风,裹在她身上。
动作那么自然。
我走到高台下,抬头看他。
“将军,今日我需要出营采药。”
他皱眉:“让后勤营去。”
“我要的药,他们不认识。”
“让老陈跟你去。”
“老陈要照顾伤员。”我说,“我一个人去。”
他盯着我,像在判断我话里的真假。
宁晚晴忽然咳嗽起来。
“惊澜,”她声音软绵绵的,“让姐姐去吧。采药是正事,别耽误了。”
李惊澜看了她一眼,又看我。
“申时前必须回来。”
“好。”
我转身就走。
走出营门时,守门的士兵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沈姑娘,小心些。最近附近有流寇。”
我点点头,背起药篓。
雪地很亮,刺得眼睛疼。
我没往山里走。
而是去了三里外的那座荒庙。
三年前,我就是在这里捡到他的。
庙已经塌了一半,神像倒在雪里,露出泥塑的内里。供桌还在,上面落满灰尘和鸟粪。
我在供桌下摸索。
摸到一块松动的砖。
抠出来,里面是个油布包。打开,是几本发黄的医书,还有一封信。
信是父亲写的。
三年前他临终前托人带给我的,我一直没敢带在身边。
“阿烬,若见此信,爹已不在。宁王府非你归处,切记。你娘之死,非病故,乃……”
后面的字被血迹模糊,看不清了。
我摸着那些晕开的血迹,指尖发颤。
当时我只当父亲病重,手抖写不清。
现在想来,那血,也许不是他的病血。
“乃什么,爹?”我低声问,“乃谁人所害?”
神像沉默。
只有风穿过破庙的呜咽声。
我把信收好,重新藏回砖下。刚起身,听见庙外有马蹄声。
很急。
我立刻躲到神像后。
庙门被踹开。
几个人冲进来,穿着破旧的棉袄,手里拿着刀。不是士兵,也不是流民。
领头的脸上有道疤,从眼角划到下巴。
“妈的,这破地方,连个值钱的都没有!”
“大哥,那边好像有人来过。”另一个指着供桌。
刀疤脸走过去,看见了雪地上的脚印。
新鲜的。
他猛地回头,看向神像。
“出来!”
我没动。
他提着刀走过来。
我屏住呼吸,手摸到腰间的药囊。里面有些粉末,能让人暂时失明。
只要他再走近三步——
“里面的人听着!”庙外忽然传来喊声,“你们已经被包围了!放下武器!”
是李惊澜的声音。
刀疤脸脸色一变:“操!官兵怎么来了?”
“大哥,怎么办?”
“抓人质!”
刀疤脸朝我扑过来。
我撒出药粉。
他惨叫一声,捂着眼睛后退。我趁机往庙外跑,刚到门口,就被另一个匪徒抓住手腕。
他把我拖回去,刀架在我脖子上。
冰凉的刀刃贴着皮肤。
“别过来!”匪徒朝外喊,“否则我杀了她!”
庙外静了一瞬。
然后,李惊澜的声音响起,冷静得可怕:
“放了她,我让你们走。”
“凭什么信你?!”
“凭我是李惊澜。”
匪徒们骚动起来。
刀疤脸还在揉眼睛,骂骂咧咧:“李惊澜?那个镇北将军?”
“对。”李惊澜走进来。
他一个人,没穿铠甲,只穿着普通士兵的布衣。手里提着剑,剑尖滴着雪水。
“放了她。”他重复,“我说话算数。”
匪徒的手在抖。
刀锋划破皮肤,血顺着脖子流下来,温热。
李惊澜的眼神沉下去。
“我数到三。”他说,“一。”
匪徒吞咽口水的声音很响。
“二。”
“三”字还没出口,匪徒猛地推开我,转身就跑。
李惊澜没追。
他接住我,手指擦过我颈间的血痕。
“伤得深吗?”
“皮外伤。”我推开他,“你怎么来了?”
“不放心。”他简单说,看向庙里,“这些是什么人?”
“不知道。”
他蹲下,检查刀疤脸身上。从怀里摸出个令牌。
铜制的,已经锈了,但还能看清上面的字:
“宁”。
宁王府的令牌。
李惊澜盯着令牌,很久没说话。
他脸色越来越难看。
“先回去。”他拉起我。
“我自己能走。”
“别闹。”他不由分说,把我抱起来,“你脖子在流血。”
我挣扎。
他抱得更紧。
“沈烬,”他声音低哑,“别动。”
我僵住了。
这是他第一次,在宁晚晴不在的时候,叫我的名字。
不是沈医女。
是沈烬。
雪又开始下。
他把披风裹在我身上,抱着我上马。马跑得很快,风刮在脸上,像刀子。
**在他胸前,听见他的心跳。
稳而有力。
和三年前一样。
那时他伤重,我替他换药,手抖得厉害。他抓住我手腕,笑着说:“别怕,我死不了。”
他确实没死。
但有些东西,已经死在那场雪里了。
回到军营时,宁晚晴站在主帐外。
看见李惊澜抱着我下马,她脸色瞬间白了。
“惊澜,”她跑过来,眼圈红了,“你怎么……姐姐受伤了?”
“嗯。”李惊澜没多说,“叫军医来。”
他把我抱进我的营帐,放在铺位上。
宁晚晴跟进来,站在门口,咬着嘴唇。
“惊澜,你衣服都湿了……”她小声说。
“没事。”
老陈匆匆赶来,给我处理脖子上的伤口。不深,但流血多,看起来吓人。
李惊澜一直站在旁边看着。
宁晚晴拉了拉他衣袖。
“惊澜,我有点头晕……”
“回去休息。”他说,“我待会儿过去。”
“可是——”
“回去。”
他声音不大,但带着不容置疑。
宁晚晴愣了愣,眼圈更红了。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冷得像毒蛇。
然后转身走了。
老陈包扎完,也识趣地退出去。
帐子里只剩我们俩。
李惊澜在铺位边坐下,看着我的手腕。那里纱布又被血浸透了。
“为什么一个人去荒庙?”他问。
“采药。”
“那里没有药。”
“有。”我说,“只有我知道的药。”
他沉默。
油灯的光照在他侧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那些匪徒,是宁王府的人。”他忽然说。
我心跳漏了一拍。
“你怎么知道?”
“令牌。”他从怀里掏出那个铜牌,“宁王府的私兵令牌。三年前启用,去年废止。”
他顿了顿。
“你认识他们吗?”
“不认识。”
“沈烬。”他看着我眼睛,“别骗我。”
我笑了。
“将军,我骗你的事,还少吗?”
他眼神一痛。
“三年前我救你,”我继续说,“是因为你倒在雪地里,快死了。不是因为你是谁。”
“我知道。”
“你不知道。”我坐起来,和他平视,“你从来都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救你。”
他等着我说下去。
但我没再说。
有些话,说出口就收不回了。
有些真相,知道了就回不去了。
帐外传来号角声。
敌军来犯。
李惊澜立刻起身,恢复成那个冷静的将军。
“好好休息。”他说,“别出营帐。”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
没回头。
“沈烬,”他说,“等这场仗打完,我们谈谈。”
然后掀帘出去了。
我听着他的脚步声远去,听着军营里的骚动,听着战马嘶鸣,士兵集结。
然后躺回去,盯着帐顶。
掌心还攥着那根银针。
针尖的蓝痕,在昏暗的光线里,幽幽发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