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口感染了。
我昏睡了两天,醒来时看见老陈在换药。脖子上的刀伤化脓,手腕的旧疤也在发烫。
“您发烧了。”老陈叹气,“将军来看过三次,您都没醒。”
帐帘忽然被掀开。
宁晚晴站在外面,披着白狐裘,像雪堆出来的人。她手里端着药碗,笑盈盈的。
“姐姐醒了?”
老陈动作顿住,看向我。
“郡主。”我撑着想坐起来。
“别动。”宁晚晴快步过来,按住我肩膀。她手心很凉,透过单衣渗进来。“惊澜说您是为我采药受的伤,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她把药碗递过来。
“我亲自熬的补血汤,姐姐尝尝。”
碗沿贴到我唇边。
药味冲鼻,混着一丝极淡的甜腥。不是红枣或当归的味道,更接近……某种动物的血。
我没张嘴。
“怎么?”宁晚晴歪头,“怕我下毒?”
老陈轻咳一声:“郡主,沈姑娘刚醒,脾胃弱,不如先喝点粥……”
“我问你了吗?”宁晚晴扫他一眼。
老陈闭嘴了。
帐子里静得可怕。
宁晚晴又把碗往前送了送,笑容不变:“姐姐,喝呀。”
我抬手,想接过碗。
她却握紧了不放。
碗沿磕在我牙齿上,发出轻微的响。药汁洒出来,烫红了下巴。
“郡主!”老陈急了。
“出去。”宁晚晴没回头。
老陈站着没动。
“我说,出去。”她声音冷了。
老陈看我一眼,我轻轻点头。他叹口气,掀帘走了。
帐帘落下。
宁晚晴脸上的笑瞬间消失。
她把碗重重搁在矮桌上,药汁溅了一桌。
“沈烬,”她俯身,凑到我耳边,声音轻得像蛇吐信,“你挺能活啊。”
我没说话。
“三年前那场火没烧死你,匪徒也没杀了你。”她指尖划过我脖子上的纱布,“命真硬。”
“是你安排的。”我说。
不是疑问。
她笑了。
“是啊。”直起身,慢条斯理地整理衣袖,“可惜,两次都失败了。”
“为什么?”
“你说呢?”她盯着我,“一个跟我长得像的庶女,捡了本该属于我的救命之恩,霸占我的男人三年——换作你,你不恨?”
我看着她。
这张脸,确实像。眉毛,眼睛,鼻梁,甚至唇角上扬的弧度。
但我们完全不同。
她的眼睛像淬了毒的琉璃,我的大概只剩死灰。
“李惊澜知道吗?”我问。
“知道什么?”她挑眉,“知道你是宁家逃奴的女儿?还是知道你娘是我娘亲手勒死的?”
我手指掐进掌心。
旧疤裂开,血渗出来。
“哦,看来你知道。”宁晚晴笑了,“那你知不知道,你爹怎么死的?”
我抬起头。
“他发现了我的‘病’是假的,想去告诉惊澜。”她歪头,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娘给了他两个选择:喝毒酒,或者看你在水牢里泡三天。”
她凑近。
“他选了毒酒。一口就喝了,痛快得很。”
我挥出一巴掌。
她没躲。
巴掌结结实实扇在她脸上,红印立刻浮起来。她偏着头,笑了。
然后撕开自己衣襟,抓乱头发,尖叫着扑向帐外。
“救命——!”
帐帘被撞开。
李惊澜冲进来时,看见的是这样一幕:宁晚晴跌坐在地,衣襟散乱,脸上红肿,哭得梨花带雨。我坐在铺位上,手还举在半空。
“惊澜!”宁晚晴扑进他怀里,“姐姐她……她说我抢了她位置,要杀我……”
李惊澜抱住她,看向我。
眼神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我没有。”我说。
“她让我滚,说这三年都是她替我陪着你……”宁晚晴抽泣,“我说我愿意让位,她就打我……还说要毒死我……”
她指向洒了一地的药。
李惊澜盯着那摊污渍,又看向我。
“她说的是真的?”
我笑了。
笑着笑着,咳出血来。
老陈冲进来,扶住我。血滴在褥子上,晕开一朵又一朵。
“将军,沈姑娘高烧未退,怎么可能打人?”老陈急道,“您看看她这手——”
他举起我的手腕。
纱布全被血浸透了,红得刺眼。
李惊澜瞳孔一缩。
宁晚晴立刻捂住心口,脸色煞白:“惊澜……我疼……”
他下意识收紧手臂。
然后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长,又很短。长到我能看清他眼底的挣扎,短到来不及捕捉就消失了。
“送郡主回去休息。”他对亲兵说。
“惊澜!”宁晚晴抓住他衣袖,“她打我……”
“我知道。”他声音疲惫,“我会处理。”
宁晚晴被扶走了。
帐子里又只剩我们俩。
他站着,我坐着。中间隔着三步距离,却像隔了一条淌血的河。
“为什么打她?”他问。
“她说我爹是她娘毒死的。”
他沉默。
“你不信?”我问。
“晚晴身体弱,连只蚂蚁都不敢踩。”他说,“她娘信佛,常年吃斋。”
我笑出声。
笑得太急,又咳起来。血从指缝渗出,滴在膝盖上。
“李惊澜,”我边咳边笑,“你真是……蠢得让人心疼。”
他脸色沉下去。
“沈烬,适可而止。”
“适可而止?”我抬起头,眼泪都笑出来了,“这三年,我适可而止得还不够吗?”
“你明知道我需要你的血救她——”
“我为什么要救她?”我打断他,“凭她长得像我?凭她是你心上人?还是凭她娘杀了我爹?”
他上前一步。
“证据呢?”
“你想要什么证据?”我扯开衣襟,露出心口那道最深的疤,“这是三年前替你挡箭留下的。箭上有毒,我剜肉救你,高烧七天——这些是不是证据?”
他呼吸一滞。
“那年冬天,你说冷,我连夜进山找银骨炭,摔断两根肋骨——这些是不是证据?”
“还有这些——”我举起手腕,扯掉纱布,旧疤狰狞地暴露在空气里,“一次,两次,十七次!每次取血,你都守在外面,指甲掐进肉里——李惊澜,你心疼过吗?”
他嘴唇动了动。
没发出声音。
“你心疼的从来不是我。”我替他说完,“你心疼的是这张脸,这张像她的脸。你每次看我流血,想的都是:幸好不是晚晴受这个罪。”
他后退了一步。
像是被什么击中了。
“不是……”他声音沙哑,“不是那样……”
“那是怎样?”我看着他,“你说啊。”
他说不出来。
帐外传来号角声,短促急切。敌军突袭。
亲兵在帐外喊:“将军!紧急军情!”
他深深看我一眼,转身走了。
到帐口又停住。
“沈烬,”他没回头,“等我回来,我们好好谈。”
我没应。
听着他的脚步声远去,听着军营陷入混乱,听着战鼓擂响,马匹嘶鸣。
然后慢慢躺下,盯着帐顶。
老陈悄悄溜进来,重新给我包扎。
“您不该激怒将军。”他低声说。
“有什么不该。”我闭上眼睛,“最坏不过一死。”
“可是……”
“老陈。”我打断他,“那根针上的毒,你能配出来吗?”
他手一抖。
“您想……”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我说。
老陈沉默了很长时间。
“需要三种药材。”他最终说,“营里只有两种。缺的那味……在敌国境内。”
“叫什么?”
“血蟾衣。”
我记下了。
包扎完,老陈匆匆离开。我独自躺着,听着远处的厮杀声。
声音持续了三个时辰。
黄昏时,胜了。
欢呼声从校场传来,士兵们在喊“将军神威”。我挣扎着爬起来,走到帐口。
校场上,李惊澜骑着马回来,铠甲染血。宁晚晴跑过去,他下马,当众将她抱起,转了一圈。
夕阳把他们镀成金色。
像一对璧人。
士兵们哄笑,起哄。有人喊“将军娶了郡主吧”,更多人附和。
宁晚晴羞红脸,埋在他怀里。
他笑了。
那个笑容,和三年前他伤好那天,对我说“阿宁,跟我走吧”时,一模一样。
我放下帐帘。
躺回铺位时,摸到枕头下有个硬物。
拿出来,是个平安符。
红线已经褪色,上面绣的字也模糊了。但还能认出是我绣的:
“愿君此去,平安归来。”
那是他第一次出征前,我熬夜绣的。手指扎了无数个针眼。
他说:“等我回来,娶你。”
他回来了。
要娶别人了。
我把平安符丢进炭盆。
火舌卷上来,布料瞬间焦黑,化作灰烬。
帐帘忽然又被掀开。
李惊澜站在外面,身上还带着血腥气。他看见炭盆里的火光,愣了一下。
然后看见我手腕上新换的纱布。
“伤怎么样了?”他走进来。
“死不了。”
他蹲在炭盆边,用树枝拨了拨灰烬。平安符的残骸露出来,只剩一角没烧完的红线。
他手指僵住。
“为什么烧了?”
“旧了。”我说,“该扔了。”
他盯着那截红线,很久没说话。
炭火噼啪作响。
“晚晴的脸肿了。”他忽然说。
“所以呢?”
“她是郡主,不能带伤见人。”他站起身,“明天有朝廷特使来巡视。”
我明白了。
“又要取血?”
“一点就好。”他避开我的视线,“敷在伤处,消肿快。”
我笑了。
这次没咳出血,但胸口疼得像被撕开。
“李惊澜,”我轻声问,“如果有一天,我和她只能活一个,你选谁?”
他猛地看向我。
“没有这种如果。”
“如果有呢?”
“沈烬!”
“回答我。”我盯着他,“就这一次,说真话。”
他拳头握紧又松开。
铠甲上的血珠滴落,在地上溅开。
“她身体弱,离不开人。”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所以选她?”
他沉默。
沉默就是答案。
我点点头,躺回去,面朝帐壁。
“明天早上来取血。”我说,“现在,出去。”
他没动。
“沈烬,我……”
“出去!”
他站了很久。
最终转身走了。
帐帘落下时,带进一阵风。炭盆里的灰烬扬起,落在脸上,像黑色的雪。
我抬手擦掉。
擦了一手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