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戒指放回盒里的人,是我
宴会厅的灯白得刺眼,像一层薄冰铺在每个人脸上。
司仪笑着把话筒递过来,音响里回荡着“见证幸福”的背景乐,甜得发腻。
戒指盒在掌心发凉,绒面蹭着指腹,像提醒我——别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林知夏捏着花束站在我面前,口红很正,睫毛也卷得漂亮。
林知夏的眼睛望着我,里面有一层急着定下来的亮。
我没立刻跪下。
台下有人轻轻“哎”了一声,像踩到了一根看不见的线。
秦远山端着酒杯坐在主桌,脸上那种“事情就该这样顺顺当当”的表情很稳。
我妈赵淑芬攥着包带,指节发白,笑也不敢收,像怕得罪了谁。
喉咙里堵着一团热气,咽不下去。
昨晚我翻到的那张截图,在脑子里一闪一闪——转账记录,收款人名字,是“顾淮”。
备注写得轻飘飘:“先帮我顶一下,他不知道。”
那一瞬间,连标点都像刀。
我问过林知夏。
在厨房的抽油烟机嗡嗡声里,林知夏把手机按在胸口,语速快得像背诵:“你别多想,是以前的事,欠的,我会处理。”
“处理到什么时候?”我盯着林知夏的指甲,做得很新,尖得能划破人。
林知夏抿唇不说,眼神从我脸上滑开,像躲开一束光。
那一下,我就知道了。
不是钱的问题。
是把我当成“可以被瞒着”的那种人。
台上,司仪还在笑:“新郎怎么紧张了?来来来,单膝跪地,套上戒指,大家掌声——”
掌声真的响起来了,像一阵逼迫。
我抬起头,灯光把我眼前的空气烤得发干。
“等一下。”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听着不像我自己的。
司仪愣住,笑僵在嘴角:“怎么了?”
我看向林知夏。
花束里有一朵白玫瑰,边缘有一点点折痕,像刚被人用力捏过。
“林知夏。”我叫了名字,自己也听见那点发颤。
林知夏眨了一下眼,睫毛轻轻抖:“你……别闹。”
“我不是闹。”我把戒指盒合上,盖子扣上的声音很轻,却像砸在台下每个人心口。
一秒。
两秒。
整个宴会厅安静得能听见酒杯碰桌面的细响。
赵淑芬猛地站起来,椅子腿擦过地面,尖利得像挠人:“你干什么呀!这么多人——”
我爸周建国按住赵淑芬的手,手背的青筋凸出来,嘴唇抿成一条线。
周建国没骂,只是看着我。
那眼神比骂更重。
秦远山把酒杯放下,动作慢,像故意让所有人都看到自己的克制:“小周,有什么事,私下说。”
“私下说过了。”我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底,“说不清。”
林知夏的脸白了一瞬,随即又挂上那种“别让事情失控”的表情,像在哄一个不懂事的人:“周砚,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我问。
喉结滚了一下,舌尖发苦。
“解释你把我当提款机,还是解释你觉得我应该不知道?”
这句话一出口,我就看见台下那些熟悉的面孔变了。
同事的眼睛亮起来,像看到年度大戏。
亲戚的嘴角收紧,像怕被牵连。
有人开始掏手机。
林知夏伸手想抓我的手腕,指尖冰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你别在这儿说。”
我退开半步。
那半步像一道缝,瞬间把我们分成两边。
司仪连忙打圆场:“哎呀,年轻人嘛,有点小误会……”
秦远山站起身,笑不见了:“周砚,你今天要给个说法。”
我望着秦远山。
宴会厅太亮了,亮到每个人的表情都藏不住。
“说法就是——退婚。”我把那两个字说得很清楚,“现在。”
赵淑芬直接哭出来:“你疯了!订婚宴都办了!你让我们怎么见人!”
周建国的喉咙发出一声很轻的咳,像把怒气压回去:“你跟我下来。”
我没动。
脚底像被胶粘住,动一下就会塌。
林知夏的眼眶一下就红了,眼泪很快,像练过的:“你这样逼我,是不是想让我死?”
这句话把空气抽空了。
台下有人倒吸气,有人低声骂我“太狠”。
我盯着林知夏的眼泪。
眼泪落在脸上,顺着下巴滑下去,落在花束的包装纸上,像一滴无辜的水。
可我脑子里还是那句备注:“他不知道。”
“我没逼你。”我声音很低,“我只是不再当那个‘不知道’的人。”
林知夏的肩膀抖了一下,像被扇了一巴掌。
秦远山的脸彻底沉下来:“你这是要闹到人尽皆知?”
“已经人尽皆知了。”我看向那些举起的手机,“只是你们没想到,会是这样。”
周建国走到台前,周建国的手抓住我的胳膊,力气很大,带着颤:“走。”
我跟着下了台。
灯光从头顶退开,身后传来一片嘈杂,像海潮拍碎在岸边。
走廊的空调冷得刺骨,刚才那股热气瞬间被冻成了疼。
赵淑芬追出来,哭得喘不上气:“你把人家姑娘脸往哪放?你要我以后怎么活?”
我没回头。
胸口像压着一块湿毛巾,闷得发慌。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弹出一条消息——
顾淮:你挺有种。她哭了吗?
指尖一下就僵了。
我把屏幕按灭,喉咙里那股苦更重。
原来,从头到尾都不只是钱。
有人一直在看着我,像看一场早就写好的戏。
而我刚刚,在所有人面前把剧本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