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上午九点,风暴如约而至。
我开完晨会回到办公室,门口已经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赵明,换了一身挺括的西装,头发梳得油亮。
另一个是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大腹便便,手腕上的金表在走廊灯光下晃眼——赵建国,公司三大股东之一,分管后勤与人事。
“林总监,早啊。”赵建国笑呵呵的,但眼神里没温度,“这么年轻就当上技术总监,真是后生可畏。”
“赵董早。”我刷卡开门,“请进。”
两人进来,赵明自觉地要坐沙发,赵建国却给他使了个眼色,赵明讪讪地站到一边。
“林总监,昨天的事我都听说了。”赵建国自己坐下,跷起二郎腿,“年轻人之间有点摩擦很正常,小明说话是直了点,但没恶意。你看,能不能给他个机会?”
我给他倒了杯水:“赵董,赵明的技术测试确实没通过。”
“测试嘛,可以再考。”赵建国摆摆手,“再说了,小明在蓝科是技术骨干,带过团队,经验丰富。你们那个测试,可能不太适合有经验的工程师。”
“我们的测试题全部来自真实生产环境。”我把平板电脑推过去,“这是赵明的答卷,三个关键Bug,他解错了两个,优化方案更是会引发生产事故。”
赵建国瞥了一眼,没接:“技术这东西我不太懂。但我懂人。小明是我看着长大的,这孩子有潜力,就是脾气急了点。林总监,你刚来公司,可能不知道,技术部现在好几个重点项目都在关键期,正是需要人才的时候。”
“正因为是关键期,才不能要会埋雷的人。”我点开其中一处错误,“这里,如果按他的方案上线,用户支付模块会在高峰期崩溃,直接损失预估每分钟十万以上。”
赵明的脸白了白。
赵建国笑容淡了些:“林总监,话不要说得这么绝对。小明是有不对的地方,我让他给你道个歉。小明!”
赵明不情愿地往前一步:“林总,昨天是我说话没过脑子,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不是过不过的问题。”我打断他,“是你的职业素养问题。代码注释里写性别歧视言论,面试时公开贬低女性同行,技术方案草率鲁莽——赵董,您觉得这样的人,适合进技术部吗?”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
赵建国的脸终于沉下来了:“林总监,我好歹是公司股东,这点面子都不给?”
“公事公办。”我迎上他的目光。
“好,好一个公事公办。”赵建国站起来,“那我也公事公办。技术部这个季度的预算,董事会还没批。几个新项目的资源调配,也需要我签字。林总监,公司是个讲人情的地方,有时候,太较真了,对谁都不好。”
**裸的威胁。
我笑了:“赵董说得对,公司是讲人情的地方。所以我才更不能让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技术部三十八个程序员,十二个是女性。如果让赵明这样的人进来,其他女同事怎么想?她们还会相信公司是公平的吗?”
“你!”
“至于预算和资源,”我打开抽屉,取出一份文件,“这是上周我和CEO王总签的技术部独立预算协议。从本季度开始,技术部预算由技术总监直接向董事会申报,不再经手其他部门。王总没跟您说吗?”
赵建国的脸彻底黑了。
他当然不知道——这份协议,是我用三个竞对公司的核心算法漏洞换来的。
“还有事吗,赵董?”我合上文件。
赵建国盯着我看了足足十秒,忽然又笑了,拍拍赵明的肩:“行,林总监有原则,是好事。小明,咱们走,是金子在哪都发光。”
两人离开,摔门声很响。
我坐回椅子上,手心里有汗。
手机响了,是CEO王总。
“林薇,赵建国刚给我打电话了。”王总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你把他侄子拒了?”
“他测试没通过。”
“我知道。但赵建国手里有公司8%的股份,还是董事会成员。”王总顿了顿,“林薇,你刚升总监,有些事,可以柔和一点处理。”
“王总,如果今天是个女程序员,在代码里写‘男程序员都是渣’,然后技术测试不及格,您会觉得应该给她机会吗?”
电话那头沉默。
“我明白了。”王总说,“你按规矩办。赵建国那边,我去说。不过林薇,你这次算是把他得罪死了,小心他给你使绊子。”
“谢谢王总提醒。”
挂断电话,我深吸一口气。
得罪一个股东,说不怕是假的。
但五年前,那个男工程师把我的代码扔进垃圾桶时,我就发誓:总有一天,我要坐在能决定谁去谁留的位置上。
而现在,我做到了。
敲门声又响。
“进。”
这次进来的是三个女程序员,前端组的小周也在其中。
“林总,”小周带头开口,“我们……我们想谢谢您。”
“谢我什么?”
“早会上,您说的那些话。”另一个短发女孩说,“我来公司两年,第一次听总监级的人明确说‘性别不是标准’。”
第三个女孩眼圈有点红:“我上个月差点辞职。组里男同事总开玩笑说‘女程序员写代码就是不如男的’,我问问题他们也不好好回答,好像我什么都不该会……”
“现在不会了。”我看着她们,“至少在星海技术部,不会再有人敢公开说这种话。如果还有,你们直接找我。”
“谢谢林总!”
她们离开时,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我打开邮箱,有一封未读邮件,发件人是个陌生地址。
点开,只有一行字:“林总监好手段。不过游戏才刚刚开始。”
没有署名。
我皱眉,查IP,是**服务器。
谁发的?
下午两点,技术部全员会议。
我站在会议室前端,背后是投屏,上面写着本季度技术目标。
“关于昨天面试的一些争议,我在此正式说明。”我扫视全场,三十八双眼睛看着我,有敬佩,有怀疑,有不屑,“星海技术部的招聘,只有三个标准:技术能力、团队协作、职业素养。除此之外,任何因素都不在考虑范围内。”
后排一个男工程师举手——是后端组的张浩,赵明的朋友。
“林总,我有个问题。”张浩站起来,“如果技术能力足够强,但说话直了点,是不是也应该给机会?毕竟现在技术人才难招。”
“说话直和性别歧视是两回事。”我说,“张浩,如果你在代码注释里写‘张浩是全公司最帅的程序员’,我会觉得你自恋。但如果你写‘女程序员都是花瓶’,那就是职业素养问题。技术部不需要不尊重同行的人。”
有人低笑。
张浩脸红了,但还是梗着脖子:“可是赵明的技术确实不错,就这么放走,是不是公司的损失?”
“一个会在生产代码里埋雷的人,不是损失,是隐患。”我点开投屏,展示昨天赵明代码里的硬编码和空值漏洞,“在座各位都是专业工程师,你们自己判断,这样的代码能上生产环境吗?”
会议室里响起议论声。
“这太草率了……”
“真是他写的?不至于吧?”
“我听说他在蓝科挺厉害的,怎么……”
“好了。”我抬手,“这件事到此为止。下面说正事。本季度核心目标:智慧医疗项目的算法优化。这个项目如果成功,公司估值能翻三倍。但技术难度很大,我需要所有人全力以赴。”
投屏切换,显示项目架构。
“前端组负责人,周小雨。”我点名。
小周站起来,有点紧张。
“后端组负责人,李峰。”
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点头。
“算法组负责人,我亲自带。”我说,“各组分头开会,明早提交初步方案。散会。”
人群往外走时,我听见有人小声说:“新官上任三把火啊……”
“何止三把火,这是要把房子都点了。”
“不过说真的,她昨天怼赵明那段,有点帅……”
“嘘,小声点!”
我假装没听见,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张浩却拦住了我。
“林总,我能单独跟您说几句吗?”
我看看他:“去我办公室。”
进了办公室,张浩关上门,神情纠结。
“林总,我知道赵明说话难听,但他技术真的可以。”张浩压低声音,“而且……您可能不知道,赵建国董事在董事会话语权很重。您这样让他下不来台,他肯定会报复。”
“所以呢?”
“所以……您能不能通融一下,哪怕给赵明一个普通工程师的职位?也算给赵董一个台阶下。”张浩说,“林总,我是为您好。您刚上任,树敌太多不好。”
我看着这个满脸“为你好”表情的男人。
“张浩,你在公司几年了?”
“五年。”
“五年里,技术部晋升过几个女工程师?”
张浩一愣:“这……两三个吧?”
“确切地说,是两个。”我打开人事数据,“而男工程师晋升了十五个。女性占比30%,晋升比例却只有12%。你觉得这是为什么?”
“这……可能是女工程师能力……”
“去年技术评比,前三名里有两个是女性。”我打断他,“但她们都没晋升。张浩,你晋升高级工程师时,评分是B+。周小雨评分是A,但她现在还是中级。你觉得公平吗?”
张浩额头冒汗了。
“我不是在针对你,也不是针对任何男性同事。”我合上电脑,“我是在纠正一个系统性的偏见。而纠正偏见,一定会触动既得利益者。如果你觉得我树敌,那没错,我就是在树敌——跟不公平树敌。”
张浩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他离开后,**在椅背上,感到一阵疲惫。
手机又震动,这次是苏晴。
“宝,你上行业论坛热搜了!”
我点开她发来的链接。
《星海科技新总监上任第一天,怒怼性别歧视程序员!》
帖子详细描述了昨天面试的过程,还附了赵明在走廊说话的录音片段——不知道谁偷录的。
底下评论已经刷了上千条:
“干得漂亮!这种直男癌就该治!”
“女总监太飒了!我要跳槽去星海!”
“不过这样会不会太激进了?容易得罪人。”
“得罪就得罪,有些人不该给脸!”
翻到后面,突然出现一条评论:“这个林薇我认识,五年前在某公司实习,因为代码写太烂被当众批评,现在报复社会呢吧?”
我的手指僵住了。
继续往下翻,那个ID又发了几条:
“她当时哭得可惨了,代码被男工程师扔垃圾桶了。”
“现在当上总监,就拿男程序员开刀,真是小人得志。”
“不信你们去查,她实习那家公司叫‘迅科’,问问老员工就知道。”
评论区风向开始变了:
“真的假的?有瓜?”
“如果是真的,那她这是公报私仇啊。”
“难怪下手这么狠,原来是心里有怨气。”
我关掉页面,手在发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
五年前那段经历,是我最深的伤疤。现在,被人当众撕开,还泼上脏水。
手机又响,这次是陌生号码。
接通,一个变声过的电子音传来:
“林总监,论坛上的帖子好看吗?这才只是开胃菜哦。如果你还想在这个圈子混,最好识相点。否则,我不介意把你的黑历史全都抖出来。”
“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收回对赵明的拒绝,让他进公司;第二,身败名裂,滚出科技圈。你选吧。”
我握紧手机:“我选第三。”
“什么?”
“把你揪出来,送进监狱。”我挂断电话。
心脏在狂跳,但头脑异常清醒。
这个人知道五年前的事,要么是当年的当事人,要么是赵建国那边的人。
或者,两者都是。
我打开加密文件夹,调出一份尘封已久的录音文件。
五年前,那个男工程师扔我代码时,我偷偷按下了手机录音键。
当时太年轻,不敢拿出来。
现在,是时候了。
但还不是现在。
我要等,等对方出更多的牌。
敲门声又响起,这次很急。
“林总!出事了!”小周推门进来,脸色煞白,“智慧医疗项目的核心算法库……被删了!”
我猛地站起来:“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