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新方案提交后的第三天,红星服装厂大礼堂挤满了人。
主席台上拉着红布横幅:“年度革新能手评选大会”。台下前三排坐着厂领导和各车间主任,后面是密密麻麻的工人。空气里飘着劣质香烟、汗味和一种压抑的兴奋。
沈墨坐在最后一排角落,手里捏着号码牌:17号。前面已经有十六个人上台,讲的都是些小修小补:换个针头型号能省线,调整照明角度减少眼疲劳,最离谱的是二车间一个老工人说在茶水间多放两个暖水瓶能提高效率。
台下昏昏欲睡。
直到主持念到:“17号,三车间临时工,沈墨。”
窃窃私语声响起。
“临时工也敢来?”
“就是昨天怼赵阎王那个?”
“看他能说出个啥……”
沈墨走上台。他还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工装,但洗得干净,熨得平整。站到话筒前时,他先调整了一下话筒高度——这个小动作让台下的几个领导挑了挑眉。
“各位领导,各位工友。”沈墨开口,声音不高,但透过扩音器传得很清楚,“我提交的方案很简单:改一人做全件为分工序流水线。”
他转身,在黑板上画了个简单的流程图。
“以男式衬衣为例。现在一个工人从裁布到钉扣,全部做完需要四小时。如果我们拆成六道工序:裁料、缝纫前片、缝纫后片、上领上袖、锁边、钉扣整理。每个工人只做自己最熟练的那道。”
他写了几个数字。
“熟练工做单道工序,时间能压缩到二十分钟。六道工序加上传递时间,总耗时约两小时十五分。效率提高百分之四十三点七五。质量方面,专攻一道工序的工人出错率会降低,返工率预计下降百分之三十。”
台下安静了。
不是那种昏昏欲睡的安静,是所有人都坐直了的安静。
一个副厂长推了推眼镜:“数据怎么来的?”
“我跟踪记录了三个月。”沈墨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三车间十七个工人的平均工时、出错点、返工次数。数据都在这里。可以验证。”
另一个领导问:“那工人工资怎么算?按件还是按工序?”
“建议按件,但拆分工序计价。”沈墨早有准备,“每道工序根据难度和技术要求定不同的单价。比如上领上袖技术要求高,单价可以比锁边高百分之三十。这样技术好的工人收入会增加,也有动力钻研。”
“设备呢?要改生产线吗?”
“不需要大改。只需要调整工位排列,增加几个半成品流转架。成本不超过五百块。”
一问一答,持续了十五分钟。
沈墨的回答没有一个字多余,全是数据和具体操作。有几个问题明显是刁难,他也从容接住,甚至反问了几个让对方语塞的问题。
台下,赵晋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本来以为沈墨只是运气好,昨天撞了大运。现在看来,这个临时工脑子里真有东西——而且这东西,让他本能地感到威胁。
最后,厂长敲了敲桌子。
“方案先到这里。沈墨,你把详细数据和预算表交到厂办。下周组织讨论。”
沈墨鞠躬下台。
他没有回座位,直接出了礼堂。刚走到门口,王姨追了出来,脸激动得通红。
“小沈!成了!百货大楼那边定了,二十件,先付一半定金,三百五十块!”她把一个布包塞进沈墨手里,沉甸甸的。
沈墨打开看了一眼。全是十元大钞,捆得整整齐齐。
“你儿子那边……”
“抽成我拿了,四十块!”王姨压低声音,“采购主任还说,如果这批卖得好,下个月可能要五十件!小沈,你可得把样品准备好啊!”
“样品我有五件,剩下的需要时间做。”沈墨想了想,“王姨,你认识会做衣服的熟人吗?手艺要好,而且要嘴严。”
“有!我娘家侄女,在街道缝纫社,手艺没得说!就是……得私下做,不能让人知道。”
“一件工钱三块,比缝纫社高。但要保证质量,工期一周。”沈墨抽出五十块递给王姨,“这是预付,剩下的交货结清。布料和辅料我来解决。”
王姨接过钱,手都在抖:“小沈,你这是……真要干大的啊?”
沈墨没回答,只是说:“明天我把样品和裁剪好的布料给你。一周后,我要看到十五件成品。”
他转身往医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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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第二医院住院部三楼,肿瘤科。
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呛人。走廊里摆满了加床,每个床前都围着愁眉苦脸的家属。沈墨穿过人群,走到最里面靠窗的床位。
沈母睡着了。
她比照片上更瘦,脸颊凹陷,呼吸很浅。床头挂着点滴瓶,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落。旁边的床头柜上摆着半个冷掉的馒头,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
沈墨站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拉开抽屉。里面是厚厚一沓缴费单,最上面一张用红笔写着“欠费847.6元,限期一周内补缴,否则停止治疗”。
他从布包里数出八百五十块,连同缴费单一起拿着,去了护士站。
值班护士抬头看见他,习惯性地皱眉:“又来求宽限?跟你说了不行……”
沈墨把钱放在桌上。
“结清欠费,再预存五百。”
护士愣住了。她看了看那摞钱,又看了看沈墨,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总是低着头求情的年轻人。
“你……哪来这么多钱?”
“加班费,奖金。”沈墨简单说,“麻烦快点,我还要回去上班。”
护士回过神来,赶紧开票。手指在算盘上拨得飞快,开出两张收据。一张是结清欠费,一张是预存收据。
“预存的五百,大概够两周的常规治疗。”护士语气缓和了不少,“但你母亲的情况……如果要用进口药,一天就得五十多块。”
“先用着。”沈墨收起收据,“进口药的事,我再想办法。”
回到病房时,沈母醒了。
她睁着眼看着天花板,眼神空洞。直到沈墨走到床边,她才慢慢转过脸,干裂的嘴唇动了动。
“墨啊……”
“妈。”沈墨坐下,从包里拿出个饭盒,里面是他从食堂打的肉菜和米饭,还热着,“吃饭。”
沈母摇摇头:“不饿……你吃……”
“我吃过了。”沈墨舀起一勺饭,递到她嘴边,“医生说你要补充营养。”
沈母勉强吃了几口,又摇头。沈墨没再劝,把饭盒盖好放在一边,倒了杯温水给她。
“钱……哪来的?”沈母忽然问。
“厂里评革新能手,给了奖金。”沈墨面不改色。
“你别骗妈……是不是去借高利贷了?”
“没有。”沈墨握住她的手。那只手瘦得只剩骨头,皮肤蜡黄,“真的是奖金。我提了个方案,厂里觉得好,给了五百块。我还升了小组长,下个月工资能多二十。”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沈母盯着他看了很久,眼眶慢慢红了:“我娃……长大了。”
沈墨没说话。他拧了毛巾,给她擦脸擦手,又把床摇起来一点,让她能看见窗外。冬天的阳光很淡,照在光秃秃的树枝上。
“妈,”他忽然说,“等你好点了,我们搬个地方住。找个有暖气的房子。”
沈母笑了,很轻:“傻话……哪有钱……”
“会有的。”
沈墨说这三个字时,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事实。
他在医院待到下午三点,看着母亲又睡过去,才起身离开。走到楼梯口时,他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账簿。
翻开,沈墨(本时空)的记录后面,多了几行:
【母亲医药费结清】
【预存500元】
【革新方案提交,影响力扩散中】
【外贸订单启动,资金流建立】
而在贺延(原时空)的记录旁,有一行新浮现的小字:
【周明轩发现线索,开始调查】
沈墨的手指在那个名字上停留片刻。
周明轩。贺延最信任的助手,跟他八年,能力极强,忠心耿耿。如果原时空还有人能继续贺延的意志,那就是他。
但沈墨现在不能联系他。
时机不对。能量只剩最后一次穿梭机会,他必须用在最关键的时刻。而且,他需要先在平行时空站稳脚跟,才有资格回去清算。
合上账簿,他走出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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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原时空。
周明轩站在城西一条从未听说过的小街入口。
街道很窄,两边是低矮的平房,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青砖。路面是坑坑洼洼的石板,缝隙里长着枯黄的草。这里像是被城市遗忘了,连电线杆都是老旧的木杆子。
他对照着笔记本上的地址:“城西柳荫胡同七号”。
可这条街根本不叫柳荫胡同。路牌上写着“平安巷”。
周明轩沿着巷子往里走,数着门牌。一号、三号、五号……到了六号之后,本该是七号的地方,是一片空地,长满杂草。
他皱起眉,又看了看笔记本。
没错,就是这里。
正犹豫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找谁?”
周明轩回头,是个六七十岁的老太太,拎着菜篮子,警惕地看着他。
“我找七号。”周明轩说。
“七号?”老太太笑了,露出稀疏的牙,“这儿没七号。六号过去就是八号,七号几十年前就拆了。”
“那……您知道一个叫许清让的人吗?”
老太太的脸色忽然变了。
她上下打量周明轩,眼神变得很奇怪,像是怜悯,又像是恐惧。
“你找他干什么?”
“有点事想问。”
“我劝你别找。”老太太摇摇头,压低声音,“那地方……邪门。白天去,门是锁的。晚上去,灯是亮的,但没人敢敲那个门。”
周明轩的心跳加快了:“为什么?”
“去了的人,有的发了财,有的倒了霉,有的……”老太太顿了顿,“有的就再没回来过。”
她说完,匆匆走了,像是怕沾上什么晦气。
周明轩站在空地上,看着那片杂草。冬日的阳光斜斜照过来,把影子拉得很长。风吹过,草丛簌簌作响。
他抬起手腕看表:下午四点二十分。
离天黑还有两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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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行时空,傍晚。
沈墨回到红星厂时,革新评选的结果已经出来了。
公告栏前围满了人,他挤进去,在红纸上找到自己的名字:沈墨,第三名,奖金五百元。
第一名是个老技术员,第二名是质检科的副科长。他一个临时工挤进前三,已经是破天荒的事了。
周围有人拍他肩膀:“小沈,可以啊!”
“请客请客!”
“这下转正稳了吧?”
沈墨应付了几句,去财务科领了奖金。五百块,厚厚一摞。他当场抽出五十块,去厂办小卖部买了一条大前门香烟、两斤水果糖、五斤苹果。
回到车间时,他把烟拆开,一包一包分给平时帮过他的老工人。糖和苹果分给女工们。
“一点心意。”他简单说。
工人们愣了下,然后纷纷接过去,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在这个年代,香烟和糖都是硬通货。沈墨这个举动,比说一百句客气话都管用。
只有赵晋没接。
他站在车间门口,冷眼看着沈墨分发东西,脸色铁青。等人都散得差不多了,他才走过来。
“沈墨,挺会来事啊。”赵晋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赵主任。”沈墨把最后一包烟递过去,“您的。”
赵晋没接。他盯着沈墨,压低声音:“你别以为拿了奖金就上天了。临时工就是临时工,我一句话,照样让你滚蛋。”
沈墨收回烟,放进自己口袋。
“赵主任,”他说,“有件事我想问问。上个月厂里进的那批棉布,价格比市场价高了百分之二十。质检报告上写的是‘特级品’,但我拆包看了,最多算二级。”
赵晋的脸色唰地白了。
“你……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沈墨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翻开一页,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记录,“这批布一共进了五千匹,每匹高出的差价是三块二,总差价一万六千块。按厂里的规定,采购吃回扣超过五千块,是要移交公安局的。”
他把本子往前递了递:“赵主任要不要看看明细?供应商是谁,经手人是谁,质检科谁签的字,我都记得很清楚。”
赵晋的手开始抖。
他一把抢过本子,翻开看。越看,冷汗越多。那些记录太详细了,详细到连他哪天在哪个饭店请质检科的人吃饭,点了什么菜,花了多少钱,都写得明明白白。
“你……你怎么知道的?!”赵晋的声音在颤抖。
“我有个习惯。”沈墨平静地说,“喜欢记东西。”
他拿回本子,小心地收好。
“赵主任,我还是那句话。规矩是规矩,人是人。您要是让我安安稳稳干到转正,这批布的事,我就当不知道。您要是非要让我滚蛋——”他顿了顿,“那咱们就去厂长办公室,好好算算这笔账。”
赵晋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墨不再看他,转身走到自己的工位,开始收拾东西。下班时间到了。
走出车间时,夕阳正红。
他回头看了一眼。赵晋还站在原地,像个木头人,脸色灰败得像死人。
沈墨知道,这个麻烦暂时解决了。
但只是暂时。赵晋这种人,不会甘心。一旦有机会,他一定会反扑。
所以,他必须在那之前,变得更强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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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棚屋里。
沈墨点着煤油灯,在破桌子上铺开一张纸。他在画一个简单的商业计划。
第一步:完成百货大楼的订单,积累第一桶金和信用。
第二步:通过王姨的侄女,建立一个小型的地下生产网络。不直接从厂里挖人,而是找那些有手艺但没正式工作的家庭妇女。
第三步:开发新款式。贺延的记忆里有很多90年代初南方流行的样式,稍微改改就能用。
第四步:打通更多销售渠道。百货大楼只是开始,还可以做批发市场,甚至对接南方的商贩。
计划写得很细,连每件衣服的成本、售价、利润空间都算好了。
写到一半时,他忽然停住笔。
翻开账簿,能量显示:1/3。
最后一次穿梭机会。他必须用在最关键的时候。
但现在,有一个问题需要确认。
沈墨的手指触碰了赵晋(原时空)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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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弃印刷厂,晚上八点。
赵晋跪在地上,面前摆着三样东西:地契、产权证明、还有一沓现金,大约两万块。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他对着空气磕头,额头都磕破了,“厂子我不要了,钱我也还回来……求求你放过我……”
他已经两天没睡,眼窝深陷,胡子拉碴,衣服脏得像从垃圾堆里捡的。那两个混混早被他打发走了——他不敢再耍任何花样。
那个神秘青年的话还在耳边:“下次烧的就不是纸了。”
他怕。怕得要死。
脚步声响起。
赵晋猛地抬头,看见那个瘦高的身影从阴影里走出来。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工装,还是那张年轻却冰冷的脸。
“贺哥……是你吗?”赵晋颤抖着问,“你没死对不对?你变成这样来报复我对不对?”
沈墨没回答。他走到那堆东西前,蹲下,拿起地契看了看,又放下。
“钱不够。”他说。
“什么?”
“贺延的厂子,估值至少五十万。你这两万,零头都不够。”
赵晋急了:“我……我只有这么多现金!其他的都在厂里,在客户手里,我一时半会儿拿不出来啊!”
“那就写欠条。”沈墨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和一支笔,放在地上,“欠贺延四十八万,分二十四期还,每月两万。利息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算。”
赵晋盯着那张纸,手抖得拿不起笔。
“我……我还不上……”
“那就去借,去卖房子,去想办法。”沈墨的声音很冷,“或者,我现在就去公安局,把你贪污的证据交上去。一万六千块的回扣,够判十年了。”
赵晋的眼泪鼻涕一起流下来:“贺哥……我们兄弟一场……你饶了我吧……”
“兄弟?”沈墨笑了,很冷的笑,“兄弟会把我推下楼?兄弟会在我‘死’的第二天就翻我办公室?”
他弯下腰,凑近赵晋的脸。
“赵晋,我告诉你。贺延已经死了。现在来找你算账的,不是鬼,也不是贺延。是一个你惹不起的人。”
赵晋瘫软在地。
沈墨直起身,看着这个曾经最信任的兄弟,现在像条丧家之犬。心里没有任何**,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
复仇不是目的,是过程。他要的不仅仅是赵晋身败名裂,是要把失去的一切,连本带利拿回来。
“签字。”他把笔塞进赵晋手里。
赵晋颤抖着,在欠条上写下自己的名字。每一笔都像在割肉。
沈墨收起欠条,又拿出一份文件。
“这是股份**协议。把你名下的厂子股份,全部转给周明轩。明天上午九点,去工商局办手续。”
赵晋瞪大了眼:“周明轩?他……他凭什么?”
“凭他比你像个人。”沈墨把协议拍在他脸上,“照做,或者进监狱。你自己选。”
说完,他转身要走。
“等等!”赵晋嘶声喊道,“你总得告诉我……你到底是谁?!你到底要什么?!”
沈墨在门口停住,侧过脸。
“我要你把欠贺延的,一分不少,连本带利,全吐出来。”
他走出印刷厂,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赵晋跪在地上,看着那两份签了自己名字的文件,忽然嚎啕大哭。
他知道,他完了。
彻底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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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棚屋,沈墨翻开账簿。
赵晋(原时空)的记录后面,标记更新:【债务清算启动,威慑升级】。
能量变成了:0/3。
最后一次穿梭用掉了。接下来,他必须完全依靠平行时空的力量。
但账簿上,又浮现出一行新字:
【检测到本时空影响力提升,能量补充机制激活】
【影响力转化规则:每完成一次商业交易、每获得一人认可、每改变一次命运轨迹,均可补充微量能量】
【当前能量补充速率:约每月0.1次穿梭】
沈墨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合上账簿,吹熄了灯。
躺在黑暗里,他看着塑料布窗外模糊的月光。远处传来火车汽笛声,悠长而孤独。
他知道,路还很长。
但至少,第一步,他走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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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时空,晚上十点。
周明轩再次站在平安巷的那片空地上。
天已经黑透了。巷子里没有路灯,只有零星几户人家的窗户透出昏黄的光。风吹过,草丛沙沙作响。
他等了两个小时。
就在他准备放弃时,忽然看见,在那片空地的中央,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扇门。
木门,很旧,漆都剥落了。门楣上挂着一盏灯笼,橘黄色的光,暖暖的,不像这个冬夜该有的温度。
门上没有门牌,但周明轩知道,这就是七号。
他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敲了敲门。
门开了。
柜台后,许清让抬起头,看见周明轩,似乎并不意外。
“等你好久了。”他说,“进来吧。”
周明轩踏进门槛的瞬间,身后的门悄无声息地关上了。
(第二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