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此刻屋内,昭华正仰头望月。
月圆十五,万年前,她和苍玄第一次见面时,便也如今夜般月明。
那时她是能应愿的上古莲灯,苍玄只是一须弥小国的天子。
国之将亡时,苍玄徒步穿越荒漠以自己的心脏做引点燃了她。
他立下誓言与她结为战友,至此从人间到仙界,他们并肩作战诛邪卫道守护苍生。
可后来......因为琼雨仙子一句话,苍玄亲手将她灯芯掐灭。
灯芯被掐灭那一刻的痛,即便已经轮回九百九十九次,经历过九百九十九次非常的死亡也仍旧铭记于心。
昭华指尖一寸一寸收紧,说出了那句积压在心底千年的话。
“苍玄,我马上就要回到你身边了。”
然而就在她说出这句话的下一刻,卧房的门被猛地推开。
殷景宣大步走进来,面上冷若寒霜。
房中噤若寒蝉,门外的丫鬟小厮瞬间跪了一地。
昭华起身行礼。
“太子怎么来了。”
殷景宣却不回答,黑沉的目光扫落,连带着卧房中的气压都寸寸降低。
半响,他才开口问:“苍玄是谁?”
声音平静,却任谁都能察觉出其中杀意。
昭华眸底一滞,不动声色地回答。
“一位掌管人间杀戮与福祉的神明,太子鲜少求神问佛,自不知晓苍玄帝君名号。”
听见这个回答,殷景宣猛然一怔。
房内紧张氛围一瞬消失,昭华也主动问:“太子新婚之夜,怎么来了问月阁?”
只是,她的语气冷淡,听不出丝毫情绪。
殷景宣的脸色瞬间又沉下来。
“太子妃这是在赶孤走吗?”
“这里是东宫,孤想睡哪里便睡哪里。”
他说着,强硬抓住昭华的手就要上床。
就在这时,柳珍儿的丫鬟却闯了进来。
“太子殿下,柳太子妃已经为太子熬了醒酒汤,您过去尝尝吧。”
屋内一片静默,昭华适才开口:“现在太子还要留宿问月阁吗?”
殷景宣眸底却划过一抹戾气,直接扼住她的下巴。
“孤想宠幸谁,不是你想推就推的。”
“正院要去,问月阁也必须准备,所有灯全部点亮,等孤从正院回来——”
殷景宣顿了顿,才吐出最后四个字。
“宠幸太子妃。”
说完便毫不犹豫地甩袖离开。
问月阁的灯一直燃到天亮,昭华坐了一夜,殷景宣却没来。
晨雾渐消时,主院才传来消息。
“柳太子妃查出有孕,太子吩咐全府上下去苍玄帝君的神庙祈福三日。”
昭华原本写字的手顿住了。
让怀孕的人去拜苍玄帝君?殷景宣这是故意的吗......
简单收拾过,东宫一行人便乘着马车到了城西神庙。
香火客已经被殷景宣派人清走,昭华看着正殿中苍玄帝君的塑像,不自主攥紧了拳。
威武庄严,睥睨世间,宛若心怀天下。
可那高高在上的神君,却连最简单的信守承诺都做不到......
一旁的柳珍儿忽然开口:“苍玄帝君斩尽世间邪祟,妹妹不拜,看来是不愿为妾身腹中的孩子祈福,不愿妾身的孩子生下来了。”
昭华语气冰冷:“你多喝几碗保胎药,比来拜佛要有用得多。”
柳珍儿被呛了声,顿时可怜兮兮地看向殷景宣:“太子......”
殷景宣冷冷的目光立即扫向昭华。
“太子妃不拜也无事,让她的丫鬟代替她跪上七七四十九天,不吃不喝,总能感动上苍。”
“不可!”
昭华反驳:“不吃不喝这么多天,你是要她的命。”
殷景宣没回答,可眼神已经给了她答案。
这神像,她不跪也得跪。
昭华了然,心底蓦地爬上一抹悲凉。
最后,她看着睥睨的神像,闭眼跪下。
时隔千年,她第一次,在苍玄的面前弯下后脊,三叩九拜。
为身不由己的事,求背信弃义的人。
殷景宣看着昭华,眼底缓缓升起一抹戏谑。
“太子妃的诚心天地可鉴。”
“既如此,便在这里跪上三日,既为珍儿腹中的孩子祈福,也圆了太子妃心心念念想看戏的愿。”
一滴泪砸在蒲团上,昭华看着它从深变浅,最后消失不见。
身为灯魂,她从前不懂,眼泪解决不了任何事,又袒露自己的脆弱,世人为何会哭?
可现在,她好像懂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