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神醒于泥泞雨水顺着祠堂青瓦的裂缝滴落,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个个浑浊的水洼。
凤倾歌跪在凤家祠堂外的广场中央,单薄的素衣早已湿透,紧贴在尚未完全长开的身体上。
初春的雨带着倒寒,冻得她嘴唇发紫,脊背却挺得笔直。四周是黑压压的人群。
凤家的族老、各房的主事、旁支的子弟,撑着油纸伞站在廊下,目光或怜悯,或嘲讽,
更多的是一种事不关己的冷漠。今日是凤家三年一度的祭祖大典,本该庄严肃穆,
此刻却成了公开处置“家族之耻”的刑场。“凤倾歌,你天生绝脉,十六岁仍未能引气入体,
实乃凤家百年未遇之废物。”主祠台阶上,大长老凤无涯的声音穿过雨幕,
冰冷得不带丝毫温度。“按族规,凡年满十六未能踏入炼气期者,当剥夺嫡系身份,
贬为庶人,发配至矿山劳作终身。”人群中传来低低的嗤笑。北冥洲凤家,
曾也是出过渡劫期大能的修仙世家,虽已没落,却仍守着世家门第的规矩。而凤倾歌,
这个家主的嫡长女,从六岁测灵根那日起,就成了整个家族的耻辱——不是灵根低劣,
而是根本没有灵根。经脉天生闭塞,犹如铜墙铁壁,天地灵气半分不得入。“然,
”凤无涯话锋微转,目光瞥向祠堂一侧,“念在你父凤凌霄曾为家族立下功劳,
家族特许你最后一个机会。”他抬手,指向廊下一名锦衣少年。“李家少主李慕白,
今日前来退婚。你若自愿接下退婚书,全了两家颜面,家族可破例允你留在凤家,
做个洒扫仆役,了此残生。”那少年约莫十七八岁,面容俊朗,身着流云锦袍,
腰间玉佩灵气氤氲。正是凤倾歌指腹为婚的未婚夫,北冥洲三大修仙家族之一,李家的少主。
李慕白上前两步,手中托着一方玉匣,看向雨中跪着的凤倾歌,
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旋即被温文尔雅的笑容掩盖。“倾歌妹妹。”他声音温和,
话语却如刀,“你我自幼定亲,本是美事一桩。然,修仙之道,逆天而行,最重资质缘分。
你天生绝脉,注定与大道无缘。而我,已被云华宗内门长老看中,不日将前往上宗修行。
仙凡有别,若强行结合,恐误你终生。”他打开玉匣,内里一张鎏金婚书,
以及一封墨迹未干的退婚书。“今日,我李慕白,在此退去与凤倾歌之婚约。从此男婚女嫁,
各不相干。”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只玉瓶,置于玉匣旁。“此乃‘养气丹’,
虽不能助你修行,亦可强身健体,延年益寿。算是我……一点补偿。”雨下得更急了。
廊下有人低声议论:“李家少主仁义啊,还赠丹药。”“凤倾歌也该知足了,一个废物,
能留在凤家做仆役,已是天大的恩典。”“听说她在凤家,连下人都敢给她脸色看,
如今连未婚夫都不要她了,真是可怜……”“可怜?浪费家族资源十六年,
该觉得可怜的是我们!”凤倾歌垂着头,湿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看不清表情。
只有她自己知道,此刻体内正发生着天翻地覆的变化。那雨水,那寒意,那一声声“废物”,
像是一把把钥匙,正在强行撬动她灵魂深处某扇尘封了千年的门。一些破碎的画面,
伴随着剧烈的头痛,
的琉璃盏……男子从胸口贯穿而出的冰冷剑锋……诛神大阵刺目的光芒……还有最后坠落时,
那两道模糊却充满贪婪与快意的身影……“呃……”她闷哼一声,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鲜血混着雨水,在青石板上晕开淡淡的红。不。不是这样。她不是凤倾歌。
她是……“玄……凰……”一个古老尊贵的名号,在灵魂深处轰然回响!轰隆——!
天际一道惊雷炸开,紫电如龙,撕裂阴沉的天幕。就在这一刹那,凤倾歌猛地抬起了头!
雨水顺着她脸颊滑落,那双曾经温顺、怯懦、死寂的眼眸,此刻却深如寒潭,锐利如刀,
眼底深处,仿佛有亘古不灭的星火在重新点燃。前世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流,
彻底冲垮了今生的懵懂。她是玄凰。曾统御三界、执掌天道权柄的九天之主!千年前,
她被最信任的挚友“云华”,与相伴万载的道侣“天衍”,联手背叛。
他们以她赐予的神器布下诛神大阵,抽她神骨,炼她神魂,夺她权柄,将她打入轮回,
要让她永世不得超生!好,好得很。不仅杀人,还要诛心。每一世轮回,
他们都以“神陨封印”锁死她的经脉,让她生生世世沦为废人,受尽屈辱,
在绝望中耗尽寿元。难怪……难怪这具身体天生绝脉。难怪她用尽方法,
都无法感应丝毫灵气。原来,是“老朋友”们,送给她的一场持续了千年的“厚礼”!
“凤倾歌,还不接退婚书,更待何时?!”大长老凤无涯的厉喝,
将她从滔天的恨意与明悟中拉回现实。她缓缓转动眼眸,目光掠过满脸“仁义”的李慕白,
掠过冷漠的族老,掠过那些或嘲笑或怜悯的看客。最后,
落在那封退婚书和那瓶“养气丹”上。养气丹?最基础的一品丹药,在修仙界如同糖豆,
在她这位曾经的神主眼中,更是连尘埃都不如的东西。竟也配用来“补偿”她?呵。
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在她嘴角悄然漾开。那笑容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
只有一种俯瞰蝼蚁的漠然,和一丝……令人骨髓发寒的玩味。她没有去接玉匣。
而是慢慢、慢慢地,站了起来。跪了半日,双腿早已麻木,起身时踉跄了一下。“看,
站都站不稳了。”有人小声讥笑。凤倾歌却恍若未闻。她只是轻轻拂了拂湿透的衣袖,
尽管上面只有泥水。然后,抬起那双清澈却深不见底的眼眸,望向李慕白。“李少主。
”她开口,声音因久未言语和寒冷而有些沙哑,却奇异地平稳,“你方才说,仙凡有别?
”李慕白皱了皱眉,这废物看他的眼神,让他极不舒服。
那不像是一个被抛弃的未婚妻该有的眼神,倒像是……像是在看一件死物。“自然。
”他维持着风度,“我辈修士,追寻长生大道,你既无缘仙路,便该安守凡尘。强求,
对彼此皆是负累。”“说得好。”凤倾歌轻轻颔首,目光扫过他腰间灵气盎然的玉佩,
又掠过他手中那瓶养气丹,“李少主年纪轻轻,已得云华宗青眼,确是天纵之资,前途无量。
”李慕白神色稍缓,以为这废物总算认清现实,要自惭形秽了。却不料,凤倾歌话锋一转,
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清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只是,我有一事不明,
还想请教李少主。”“你既已仙缘在握,眼界开阔,
又何必执着于这瓶……连我凤家外门弟子每月例份都不如的一品养气丹,
拿来充作退婚的‘补偿’?”她微微偏头,似乎真的很疑惑。“是李家……已经拮据至此了?
”“还是李少主觉得,我凤倾歌,或者说,我凤家,只配得上这个?”话音落地,满场死寂。
连雨声都仿佛小了些。所有人都惊呆了,
难以置信地看着场中那个浑身湿透、看似狼狈不堪的少女。她……她怎么敢?!
李慕白的脸色,瞬间涨红,继而铁青。那瓶养气丹,确实不值什么。他拿出来,
不过是做做样子,显示李家“仁至义尽”,也顺便再踩凤家一脚。毕竟退婚之事,
总归理亏些许。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个往日里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废物,竟然敢当众点破!
还如此刻薄!“你……!”李慕白气结,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说他李家不拮据?
那为何只给一品丹药?说这丹药珍贵?在场谁都不是瞎子!“放肆!
”大长老凤无涯勃然大怒,一股筑基期的威压猛地朝凤倾歌压去,“不知尊卑的东西!
李家少主好意,你竟敢出言不逊!还不跪下谢罪!”筑基期的威压,
对于毫无修为的凡人而言,如同山岳压顶。按照往常,凤倾歌早已被压得趴伏在地,
瑟瑟发抖。然而这一次——那股威压降临到她身上,却如同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凤倾歌甚至连衣角都没动一下。她只是抬眸,淡淡地看了凤无涯一眼。那一眼,很平静。
可凤无涯却浑身一僵,一股莫名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
仿佛被什么无法言说的恐怖存在凝视了一瞬!他筑基期的灵觉疯狂预警,冷汗瞬间湿透内衫。
怎么回事?!是错觉吗?一个废物,怎么可能无视他的威压?还让他感到……恐惧?
凤倾歌收回目光,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她不再看脸色难看的李慕白和惊疑不定的凤无涯,
而是转向祠堂正中的先祖牌位。她抬起手,不是去接那退婚书,而是将湿漉漉的头发,
慢慢拢到耳后。一个简单随意的动作,由她做来,
却莫名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优雅与……疏离。“李少主的退婚书,我接了。”她声音不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