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时的夕阳呈现出一种颓败的橘红色。
许诗正准备回自己那间虽然冷清但足够自由的公寓,手机却在包里像催命符一般震动起来。
是父亲。
“喂,爸……”
“晚上回来吃饭。”
父亲许明远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强硬,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家长权威。
“你姑姑、姑丈,还有嘉琳一家都过来了。难得聚这么齐,你赶紧过来,别让人家等。”
许诗握着手机,指尖微微泛白,眉宇间满是抗拒:“爸,我今天加班挺累的,要不下次……”
“什么下次?你这孩子怎么一点人情世故都不懂?亲戚长辈都在,你一个当小辈的躲着不见,像什么话?”
父亲的语气沉了下来。
“人家嘉琳现在嫁得好,公婆都是场面上的人,她特意给你带了国外的礼物。你快点,别磨蹭!”
电话挂断后的忙音让许诗感到一阵无力。
她最讨厌这种所谓的家庭聚会。
那种披着“关怀”外衣的攀比、打听、以及对她大龄单身身份的反复处刑,每一秒都让她如坐针毡。
尤其是她的表妹——林嘉琳。
林嘉琳小她两岁,从小就是家里的“对照组”。
许诗读书好,林嘉琳就比才艺;许诗拿了奖学金,林嘉琳就比谁收到的情书多。
如今,林嘉琳嫁给了一个家底丰厚的拆迁户二代,出入有名车,言谈必称“我老公”。
对至今孑然一身、在职场苦苦挣扎的许诗,总有一股掩盖不住的幸灾乐祸。
推开家门的瞬间,一阵浓郁的油烟味混合着嘈杂的人声扑面而来。
“哟,诗诗回来啦!”
姑姑那标志性的高分贝嗓音在大厅响起。
她穿着一件珠光宝气的羊绒衫,拉着许诗的手上下打量,那眼神里藏着一种探测仪般的锐利。
“姑姑,姑丈,嘉琳。”
许诗保持着礼貌而疏离的微笑,顺手接过林嘉琳递来的一盒印满法语的化妆品并恰到好处的道谢。
“姐,这可是我托人从欧洲带回来的,抗衰老特别好。”
林嘉琳坐在一旁,穿着剪裁修身的小香风套装,手腕上的名表在灯光下晃得人眼晕。
“你这个年纪啊,真的得注意保养了,女人一过三十五,那真的是一天一个样。”
许诗无语,这人是不是忘记了她也快三十五了?
难道就能永葆青春,不会变老?
饭局刚开始,气氛还算和谐。
可酒过三巡,姑姑便放下了筷子,看似无意地把话题引向了那个让许诗窒息的领域。
“哎,嫂子,”
姑姑转头看向许诗的母亲,语气带着一丝假惺惺的同情。
“诗诗这婚事,你们还是得抓紧啊。我单位有个同事,前阵子刚离,虽然年纪是大了点,还带个女孩。但人在事业单位,不仅有编制,名下还有两套房。要不,我帮诗诗牵个线?”
许诗母亲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垮了下去,握着筷子的手微微颤抖。
她最是好面子,在亲戚面前被这样“精准扶贫”,简直比打她一巴掌还难受。
却碍于亲戚情面,只能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再说吧,诗诗主意大。”
就在许诗沉默着往嘴里塞米饭时,对面的林嘉琳突然放下了调羹。
她那双贴着浓密假睫毛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许诗的脸,眉头越皱越紧。
“姐,我怎么觉得你今天……不太一样?”
林嘉琳的声音不大,却瞬间吸引了全桌人的注意。
许诗心头一跳,手上的动作顿住:“什么不一样?”
“你的脸。”
林嘉琳直接探过身来,恨不得把眼睛贴到许诗的毛孔上。
“你是不是偷偷去哪个高端美容院做拉皮了?还是做了形体训练?你这肤色……怎么白得这么透?还有这肩膀,以前你不是有点圆肩吗?怎么现在这么挺?”
林嘉琳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急躁。
她自己为了维持年轻,每年至少往美容院砸十几万。
可现在的许诗,身上竟透着一种自然的、无需粉饰的少女感。
那种感觉不是靠医美撑起来的僵硬,而是某种生机勃勃的苏醒。
“可能最近睡得早,多跑了跑步。”许诗低头喝汤,避开了对方审判式的目光。
“切,小气。”
林嘉琳翻了个白眼,开玩笑似的冲众人说道。
“妈,你看我姐,肯定是有什么秘诀不愿意分享,想一个人独美呢。咱们都是一家人,藏着掖着的,多没意思。”
许诗干脆装聋作哑,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这种话术她听得太多了,以前她会觉得尴尬,现在却只觉得荒谬无趣。
倒是一旁的姑丈,可能是觉得气氛太僵,笑着圆场道。
“行了嘉琳,你姐这是心态好,生活规律。我看诗诗现在的状态确实不错,比前几年看着还要年轻,这说明咱们许家的基因好。”
许诗心中自嘲一笑。
只有她自己知道,就在几天前,她还是一副暗沉蜡黄、身材走形的颓态。
那是长年累月的加班、毫无节制的廉价外卖,以及对生活彻底丧失期待后的“自我放弃”。
好不容易熬到晚饭结束,姑姑一家起身告辞。
许诗本想借机跟着一起下楼回自己的公寓,却被母亲一把拽住了胳膊。
“你留下,我有话跟你说。”
母亲的声音低沉压抑,像是一场暴雨前的闷雷。
大门关上的瞬间,母亲积压了一晚上的情绪终于爆发了。
“你看看你姑姑那个样子!话里话外都在看我们的笑话!你表妹生个孩子都能收一套房,你呢?你就知道在那儿埋头吃饭!”
许诗疲惫地坐在沙发上:“妈,婚事不能强求,你不是也看到了,她想介绍那人都50多……”
“人家介绍离婚年纪大点的怎么了?你也不看看你现在几岁了!”
母亲指着她的脸,声音尖锐。
“是,你最近是好看了些,可那又怎么样?你还能变回小姑娘不成吗?能一直漂亮下去吗?你能不能现实一点,找个踏实过日子的?”
许诗看着母亲那张因为焦虑和愤怒而扭曲的脸,原本因为身体改善而生出的那一点点喜悦,此刻被冷水浇得透凉。
在母亲眼里,她认真工作,努力生活毫无意义。
如果不按部就班走进所谓的婚姻,就成了十恶不赦的罪恶一般。
“妈,我累了,先走了。”
许诗推开门,逃也似地冲进了夜色中。
风掠过脸庞,她不自主的摸了摸自己如今比较光滑侧脸。
这个世界真是荒诞,女人怎么就不能按照自己的意愿顺心自在的生活呢?
手机亮起,是一条工作邮件,发件人是总裁办的秘书,内容是关于方案细节的微调。
许诗关掉手机,深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
心中好似想到了什么,不禁吐槽道。
“自己好像也不是最可怜的,这些人这么晚还在当牛马,陆寻啊陆寻,你也是个黑心老板呢。”
此刻正在办公室处理文件的陆寻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突然打了个喷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