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吊灯的光线刺得苏瓷眼前发晕。

香槟塔，玫瑰花，衣香鬓影的宾客，还有眼前那张与她三分相似、却满是虚伪关切的脸——苏薇薇。

“妹妹，你终于回家了，我太高兴了。”苏薇薇穿着定制礼服，亲热地来挽她的手臂，指甲却暗暗掐进她的肉里。

熟悉的疼痛。

苏瓷低头，看着自己洗得发白的棉布裙，和周围格格不入。前世的这一天，她满心惶恐又带着卑微的期待，以为真的能拥有家人。结果等来的，是长达三年的精神折磨、天赋被窃取、最终被赶出家门，在贫民窟咳血而亡。

记忆在死前最后一刻定格——苏薇薇拿着她设计的“古风新中式”系列登上时尚杂志封面，笑着说：“那个土包子？她哪懂什么设计，那些笔记都是偷看我的。”

再睁眼，她回到了噩梦开始的地方。

“苏瓷？”主座上的贵妇人——她的亲生母亲沈清容，眉头微蹙，“薇薇在跟你说话。”

语气里的不耐，和前世一模一样。

父亲苏宏远坐在一旁，只是淡淡扫了她一眼，继续和宾客寒暄。仿佛认回失散二十多年的女儿，不过是今天宴会的一个普通环节。

苏瓷慢慢抽回手，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苏薇薇一愣。

“谢谢。”苏瓷开口，声音清泠泠的，像山涧泉水，“不过，我不是来认亲的。”

宴会厅骤然安静。

沈清容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苏瓷环视全场，目光扫过那些或好奇或鄙夷的脸，“我不打算留在苏家。”

前世她花了三年才明白的道理，今生一开始就懂了：这家人要的从来不是一个女儿，而是一个符合他们期待的“作品”。当作品有瑕疵时，就会被无情丢弃。

“胡闹！”苏宏远终于放下酒杯，“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多少人挤破头想姓苏——”

“那就让想姓苏的人姓吧。”苏瓷打断他，目光落在苏薇薇颈间那枚翡翠玉佩上，“比如苏**，不就姓得很习惯吗？”

苏薇薇脸色一白，下意识捂住玉佩。

那是苏家传给长女的信物，前世沈清容亲手从苏瓷这里要走，转赠给了苏薇薇。

“这玉佩，”苏瓷走近两步，在众人注视下轻声说，“沁色浮于表面，绺裂处有现代工具痕迹。苏**若不信，可以找个懂行的看看——是不是做旧不过三年的‘老料新工’。”

“你胡说！”苏薇薇尖声道，“这是奶奶传给我的！”

“所以，”苏瓷笑了，那笑容很淡，眼底却像结着冰，“要么是奶奶被骗了，要么……”

她没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潜台词：要么是苏薇薇自己换了假的。

沈清容霍然起身：“够了！苏瓷，你给我——”

“我叫林瓷。”苏瓷平静地说，“抚养我长大的养父姓林。他去年过世了，临死前告诉我身世，让我来找你们。现在我来了，也看到了。”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

“我选择不认。”

说完，她转身朝门口走去。裙摆划过地面，背影单薄却笔直。

“站住！”沈清容气得发抖，“你今天走出这个门，就永远别想回来！”

苏瓷脚步没停。

宾客们窃窃私语，手机摄像头悄悄举起。明天本地八卦头条，怕是少不了“真千金当众拒认豪门父母”的戏码。

走到门口时，苏瓷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这金碧辉煌的牢笼。

“对了，”她说，“建议苏**把那玉佩摘了吧。戴久了，化学染料对皮肤不好。”

门在身后关上，将满厅哗然隔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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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城中村出租屋。

苏瓷打开唯一一盏台灯，昏黄的光照亮十平米的小房间。墙角堆着养父留下的旧书和工具——他是民俗博物馆退休的老修复师，一辈子清贫，却教会了她最宝贵的东西。

前世她自卑于出身，将这些“土气”的手艺藏起，拼命学钢琴、插花，想融入苏家。直到死前才明白，她抛弃的，正是最珍贵的自己。

打开二手手机，她注册了一个短视频账号。

ID：瓷言片语

简介：一个修复时光的人。

第一部手机支架是用旧书和胶带自制的。她调整角度，确保能拍到工作台全景。然后从木箱里取出一件残器——养父收来的清末民初粉彩小盖罐，缺盖，罐身裂纹如蛛网。

她洗净手，点燃一支线香。青烟袅袅升起时，按下了录制键。

没有开场白，没有音乐。镜头里，只有一双骨节分明的手，和破碎的瓷片。

清洗、拼对、调制粘合剂、拼接、填补、打磨……每一个步骤都沉默而专注。时间在镜头里仿佛被压缩，破碎的瓷片如时光倒流般重新拼合。

最后，她用极细的毛笔，在填补处补绘缺失的缠枝莲纹。笔尖轻颤，纹路却流畅自然，与原画浑然一体。

视频结束在完整的小罐特写前。修复痕迹仔细看仍能辨认，却已有了完整的生命。

上传，选择标签：#文物修复#手艺#非遗#沉浸式

做完这些，天已蒙蒙亮。

苏瓷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前世记忆如潮水涌来——不仅是痛苦，还有那些她在苏家书房、在博物馆、在养父笔记里学到的海量知识。陶瓷、书画、木器、青铜……每一种物件的年代、工艺、辨伪要点，都清晰得可怕。

这是死亡馈赠的礼物。

也是她复仇的唯一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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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苏瓷的出租屋门被敲响。

门外站着两个西装革履的男人，为首的是苏家的管家，姓王。

“**，先生太太让我来接您回去。”王管家语气恭敬，眼神却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那天您情绪激动，他们说可以理解。但血缘是割不断的，您还是——”

“王管家，”苏瓷打断他，手里还拿着正在清理的青铜小件，“您身上那枚领带夹，是去年在拍卖会买的吧？清晚期珐琅彩，说是恭王府流出的？”

王管家一愣，下意识摸了摸领带夹：“**眼力好。这是先生赏的。”

“花了八十万？”

“**怎么知道？”王管家脸色微变。

苏瓷笑了笑，把青铜件放进清洗液：“建议您找个机构检测一下珐琅成分。清代珐琅料含铅量有特定比例，现代仿品为了安全，会替换材料。还有，恭王府旧藏器物都有特殊编号刻痕，您这个……太干净了。”

王管家的脸一点点涨红。

“另外，”苏瓷擦擦手，从门后拿出一个塑料袋，“这是我这几天直播赚的钱，大概两千块。麻烦转交苏先生，就当还他当年给医院的生育费——虽然我没花到。”

“我们两清了。”

门再次关上。

王管家站在楼道里，半晌，猛地扯下领带夹，狠狠摔在地上。

塑料珠子蹦跳着滚下楼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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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苏瓷照常开播。

经过三天发酵，她那支无声的修复视频竟有了小十万播放量。评论两极分化：

【这手艺绝了！真的是一个人完成的吗？】

【作秀吧，这么年轻怎么可能懂文物修复】

【博主手好好看！专注的样子太杀了】

【有人扒出来了吗？这女孩是不是前几天苏家认亲宴上那个……】

开播五分钟，直播间涌进三百人。苏瓷依旧不说话，只把镜头对准工作台——今天要修复的是一幅民国时期的水墨小品，虫蛀严重，画面缺损。

她戴好手套，开始展平画心。

弹幕开始滚动：

【主播真的不说话吗？】

【这是哪家工作室？求地址想去学习】

【装什么高冷，不就是想红】

突然，一阵绚丽的特效炸开屏幕。

系统提示：用户「H」送出“嘉年华”×1

嘉年华是平台最贵的礼物，一个折合人民币三千元。特效持续了十几秒，直播间人数瞬间飙升到两千。

苏瓷终于抬头，看了一眼镜头。

“谢谢H。”她说，声音透过口罩有些闷，“但不用破费。想看修复过程的话，安静看就好。”

说完又低头继续工作。

弹幕炸了：

【**主播说话了！】

【声音好好听！但怎么拒绝了？】

【H大佬是不是认识主播？】

用户「H」发了一条弹幕，简洁的金色字体悬浮在屏幕中央：

“手艺值得。继续。”

之后，每隔十分钟，一个嘉年华。

直播结束时，苏瓷收到了八个嘉年华，加上其他小礼物，扣除平台分成，到账近两万。

下播前，她终于对着镜头多说了一句：

“明天同一时间，修复一件有趣的物件。如果大家想看，可以点个关注。”

关注数从一千涨到五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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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另一端的顶层公寓里，陆珩关掉手机屏幕。

助理站在一旁，小心翼翼：“陆总，查到了。这位‘瓷言片语’本名苏瓷，确实是苏宏远刚刚认回又闹翻的女儿。她养父林久安，是省博物院退休的修复专家，去年去世。苏瓷没有正规学历，但从小跟着养父学习。”

“苏家那边，”助理顿了顿，“似乎想压她的热度。已经联系了几个营销号，准备发黑稿。”

陆珩走到落地窗前，城市夜景在脚下铺展。

“压不住。”他说。

“什么？”

“她的手，”陆珩回忆着屏幕上那双稳定专注的手，“是下过十年以上苦功的。苏家那点手段，在这种绝对的实力面前，不值一提。”

助理迟疑：“那我们需要做什么吗？”

“联系平台，给她开通最高级别的原创保护。”陆珩转身，金丝眼镜后的目光锐利，“另外，把我收藏室里那件‘残器’找出来。”

“您是说……那件嘉靖青花碎瓷？”

“嗯。”陆珩唇角微扬，“看看她能不能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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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瓷不知道这些。

她正在看一条私信，来自一个认证为“省博物院副研究员”的用户：

“林**你好，我是陈守拙。看到你的修复视频，手法很像我的老朋友林久安。冒昧问一句，你是他的？”

苏瓷手指顿了顿。

陈守拙，业内泰斗级人物，养父生前常提起的师兄。前世她回到苏家后，苏薇薇曾千方百计想拜入他门下，都被拒之门外。

她回复：“他是我的养父和老师。”

几乎秒回：“果然！孩子，你现在在哪里？方便见一面吗？”

苏瓷看着这行字，眼眶忽然有点热。

前世她到死都是孤身一人。如今刚走出第一步，就遇到了真正识得光芒的人。

她打字：“陈伯伯好。我现在在直播做修复，可能不太方便去院里。不过，如果您有需要修复的物件，可以寄给我。”

陈守拙发来一个地址：“这是我工作室。随时欢迎你来。另外，小心苏家。”

最后四个字，意味深长。

苏瓷关掉手机，打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市井的烟火气。

楼下大排档人声嘈杂，烧烤的油烟味飘上来。很俗，很真实。

她深吸一口气。

这条路，她走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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