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在大燕承平二十三年的冬天。死的时候,屋里炭火将熄,冷得像冰窖,
婆母刘氏带着人冲进来,不由分说掀了我的被子,将只剩一口气的我拖到地上。
“都要死的人了,还占着主屋作甚?”她尖利的声音刺破耳膜,“腾出来给玉娘住!
她怀着身孕,可不能受寒!”玉娘。那个总穿素衣、说话细声细气的表妹沈玉柔。
我趴在地上,看着自己枯槁的手,指甲缝里还沾着前日给继子缝冬衣时留下的线头。
喉咙里像塞了团破棉絮,想说“这是我的屋子”,却只发出嗬嗬的喘气声。“娘,算了。
”沈玉柔扶着腰进来,声音还是那么柔,“表姐好歹伺候了您十几年,让她……安生走吧。
”“她安生?”刘氏啐了一口,“占着侯府主母的位置十几年,一个蛋都下不出来!
要不是她,我儿早和玉娘双宿双飞了!”我猛地睁大眼。什么意思?“娘,”沈玉柔娇嗔,
“不是说好了,等表姐咽了气,就把事情告诉她吗?也让她……死个明白。”刘氏冷笑,
蹲下身,枯瘦的手指掐住我的下巴。“沈锦书,反正你要死了,
老娘就让你做个明白鬼……我儿景明根本没死!十六年前那场‘战死’,是假的!
他早和玉娘在南边过日子了,孩子都生了三个!”轰……我耳边一阵嗡鸣。
“这些年你打理的侯府产业,贴补的银子,全进了他们口袋。你那死鬼爹娘留下的嫁妆,
也被我一点点挪走了。”刘氏笑得畅快,“你真以为我让你管家是看重你?呸!
是让你当个不要钱的账房!如今玉娘有了身孕,要回京养胎,你这碍眼的,也该让位了!
”沈玉柔轻轻抚着肚子,对我柔柔一笑:“表姐,多谢你这些年替我照顾婆母,
教养那几个孩子。如今他们都大了,也懂事,知道你……不是他们亲娘。”“那几个小崽子,
早知道自己亲娘是玉娘了!”刘氏得意道,“就你傻,真把他们当亲生的疼!
”一口腥甜涌上喉咙。我死死瞪着她们,视线却越来越模糊。
脑海里走马灯般闪过这十六年……侯爷“战死”后我撑起侯府,侍奉婆母,教养五个继子女。
他们生病我彻夜不眠,他们成婚我耗尽嫁妆,他们犯错我跪祠堂求情……到头来,全是笑话。
“对了,”沈玉柔忽然想起什么,“景明说,你父亲留下的那本《山河堪舆图》,
他献给皇上后得了重用,如今已是南边总督了。表姐,你们沈家最后一点价值,也榨干了呢。
”我张了张嘴,血从嘴角淌下来。眼前最后的光,
是沈玉柔腕上那只镯子……那是我母亲留给我的遗物,她说等我有了女儿就传下去。
可我这辈子,没当过一天真正的妻子,没做过一次真正的母亲。真可笑。再睁开眼时,
满目素白。鼻腔里是浓重的香烛味,耳边是断断续续的哭声。我躺在硬邦邦的榻上,
身上盖着粗糙的麻布。“夫人醒了!”一个小丫鬟惊喜地叫道。我艰难转头,
看见一张稚嫩的脸……是春桃,我嫁入侯府时带进来的陪嫁丫鬟,如今才十四岁,
脸上还带着婴儿肥。春桃……不是早就被刘氏打发嫁人,难产死了吗?“夫人,您节哀。
”春桃抹着眼泪,“侯爷虽然去了,可您还得保重身子啊……”侯爷去了?我猛地坐起身,
一阵眩晕。环顾四周……这是侯府西厢的灵堂!窗上糊着白纸,正中停着一口黑漆棺材,
牌位上写着“显考靖安侯顾景明之灵位”。这是……顾景明“战死”的第三日!我重生了?!
“夫人,您别太伤心。”一个老嬷嬷走进来,是刘氏身边的周嬷嬷,“老夫人说了,
让您好好守灵,三日后下葬,您就得搬到后头的静心庵去为侯爷祈福了。
”和前世一模一样的话。前世我就是这样,在灵堂跪了三天三夜,哭晕过去好几次,
然后被送到偏僻的庵堂,一住就是半年。等回来时,府中中馈已被刘氏牢牢把持,
我的嫁妆也开始被一点点蚕食。“周嬷嬷,”我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侯爷的尸身……找到了吗?”周嬷嬷一愣,显然没想到我会问这个。“这……战场上乱,
侯爷为国捐躯,尸骨无存,只寻回一副带血的铠甲……”带血的铠甲,我心底冷笑。顾景明,
你为了和沈玉柔双宿双飞,真是演得一出好戏,连假死都做得这么真,
让我白白当了十六年寡妇,为你养娘养孩子,最后被榨干所有价值,像块破布一样被扔掉。
“夫人?”春桃担心地看我。我掀开麻布,站起身。跪了太久,腿脚发软,
但我咬着牙站稳了。走到棺材前,我看着那漆黑的棺木。前世我在这里哭断肝肠,
如今只觉得讽刺。“春桃,”我转身,“去请老夫人过来,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春桃匆匆去了。周嬷嬷警惕地看着我:“夫人,您要做什么?
老夫人正伤心呢……”“嬷嬷放心。”我扯了扯嘴角,“只是有些事,该说清楚了。
”刘氏来得很快。她穿着一身素服,眼睛红肿,由沈玉柔搀扶着。
材前哭:“我的儿啊……你怎么就这么去了……留下娘可怎么活啊……”沈玉柔也抹着眼泪,
细声细气地劝:“姑母节哀,表哥在天之灵,也不愿看您如此伤心……”我看着她们演戏,
心底一片冰冷。前世我就是被这悲情戏码唬住,真以为她们和我一样痛。如今看来,
她们哭的不是顾景明“死”了,是哭这场戏还得演下去,不能立刻团聚。“母亲。
”我上前一步,打断她们的哭嚎。刘氏转过头,眼神里飞快闪过一丝不耐烦:“锦书啊,
有什么事等景明下葬后再说吧……”“等不了了。”我平静道,“侯爷既已身故,
有些事该按规矩办了。”“什么规矩?”沈玉柔柔声问。我看向她。前世觉得她温婉可人,
如今才看清那温婉下的算计。她才十八岁,比我还小两岁,却已经和顾景明珠胎暗结,
等着我腾位置。“按《大燕律》,夫死,妻可守节,亦可请归。”我一字一句道,
“我沈锦书,今日请归。”灵堂里瞬间死寂。刘氏瞪大眼:“你、你说什么?”“我说,
”我提高声音,确保门外偷听的仆役都能听见,“我要带着我的嫁妆,离开侯府。”“胡闹!
”刘氏猛地站起来,“你是景明明媒正娶的妻子,他刚死你就要走?你对得起他吗?!
”“那侯爷对得起我吗?”我反问,“新婚三月就上战场,留我一个新妇独守空房。
如今他战死,我无儿无女,按律可归家另嫁。母亲若真疼我,就该成全我。
”“你……”刘氏气得手指发抖,“你这是要毁我顾家名声!”“顾家的名声,与我何干?
”我笑了,“我沈锦书嫁入侯府三年,侍奉婆母,打理中馈,从未有过错处,如今夫君既去,
我想求条生路,何错之有?”沈玉柔轻轻拉住刘氏:“姑母,
表姐说得也在理……她毕竟还年轻……”“你闭嘴!”刘氏甩开她,死死盯着我,“沈锦书,
我告诉你,想带着嫁妆走?门都没有!那些东西,早就是顾家的了!”果然。和前世一样,
想要吞我的嫁妆。“是吗?”我转身,
从袖中取出一本厚厚的册子……这是昨晚我连夜默写出来的,前世临死前,刘氏为了气我,
一一细数过她们挪走了我哪些东西。“永昌三年,我嫁入侯府,嫁妆清单在此。
”我翻开册子,“田庄三处,铺面五间,现银八千两,金银首饰两箱,古玩字画三十件,
绸缎百匹……每一样,都有官府备案,有沈家族老见证。
”我抬眼看向刘氏:“母亲若说这些都是顾家的,那咱们就去顺天府,请府尹大人断一断,
看看哪条律法规定,媳妇的嫁妆,婆家可以强占?”刘氏脸色白了。她当然知道律法不允许。
前世她能得手,是因为我傻,因为我在庵堂一住半年,等她一点点把东西挪走时,
我已经无力反抗。但现在,不一样了。“你、你敢告官?!”刘氏声音发颤,
“你这是要逼死我这个老婆子!”“母亲言重了。”我合上册子,
“我只是拿回属于我的东西。至于母亲……侯爷虽去,但朝廷有抚恤,侯府还有田产铺面,
足够您安享晚年。”我顿了顿,看向沈玉柔。“表妹既然这么孝顺,不如就留下,
替我好生侍奉母亲?”沈玉柔脸色一僵。她当然不想留下。
她想的是等顾景明“假死”风波过去,就和她双宿双飞。
“我……我自然要侍奉姑母的……”她勉强笑道。“那便好。”我点头,“春桃,
去请府中管事、账房,还有几位老仆过来,今日,咱们就把账目清一清。”“沈锦书!
”刘氏尖叫,“景明尸骨未寒,你就要分家产?!你这毒妇!”“母亲,”我走到她面前,
压低声音,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您真当我不知道,侯爷根本没死吗?
”刘氏瞳孔骤缩。“您和沈玉柔,还有南边那位‘已故’的侯爷,演得一出好戏。
”我轻轻一笑,“我不戳穿,是给你们留面子,但我的嫁妆,一分都不能少。
否则……”我退后一步,声音恢复正常:“否则咱们就闹到御前,
请皇上评评理……看看靖安侯府,是怎么欺负功臣遗孤的。”我父亲沈阁老,虽已致仕,
但门生故旧遍布朝野,我沈家,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刘氏彻底瘫坐在椅子上。
她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任她拿捏了十六年的媳妇,不一样了。清点嫁妆花了整整三日。
刘氏想拖延,想藏匿,但我早有准备。前世临死前她炫耀般说出的每一件东西,
我都记得清清楚楚。“这尊白玉观音,是我母亲的陪嫁。
”我从库房最深处翻出一个蒙尘的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尊一尺高的羊脂玉观音,雕工精湛,
宝光流转。刘氏眼神躲闪:“这、这是景明生前买的……”“是吗?”我拿出嫁妆清单副本,
指着上面一行小字,“永昌三年十月初八,沈氏嫁妆入库记录:羊脂玉观音一尊,高尺许,
背刻‘沈氏家传’四字。”我翻转观音,底座上果然有四个古篆小字。刘氏哑口无言。
沈玉柔在一旁看着,眼神越来越冷。她知道,这些东西原本都该是她的。等我死了,
等我被榨干了,这些珍宝、田产、铺面,都会落到她和顾景明手里。可现在,我要全部带走。
“表姐,”她终于忍不住开口,“你一个女子,带着这么多财物出府,
怕是不安全……不如暂且留在府中,姑母替你看管……”“不劳表妹费心。”我头也不抬,
“我已雇了镖局,三日后护送我和嫁妆回沈家老宅。”“你要回江南?”刘氏惊道。“是。
”我将最后一件首饰放入箱中,合上箱盖,“父亲年迈,我回去尽孝。”其实不尽然。
我知道顾景明和沈玉柔的盘算……等我离开京城,他们就会“复活”,
然后以我“不守妇道、卷款私逃”为由,追回嫁妆,甚至反咬一口。所以我不能回沈家。
我要去一个他们绝对想不到的地方。三日后,侯府侧门。十二辆马车排成长队,
装着我所有的嫁妆,春桃跟在我身边,眼睛红红的。“夫人,咱们真的要走吗?”“叫**。
”我纠正她,“从今天起,我不是顾夫人,是沈**。”我最后看了一眼靖安侯府的匾额。
前世我在这里耗费了十六年光阴,呕心沥血,最后换来的是一杯毒药和满心荒凉。这一世,
我不会再傻了。“走吧。”马车启动,驶离侯府。我没有回沈家在京城的宅子,
也没有出城去江南。而是让车队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巷子,停在一座不起眼的宅院前。
宅门上没有匾额,但门口站着两个穿飞鱼服的锦衣卫。春桃吓白了脸:“小、**,
这是……”“东厂衙门。”我平静道。我要报案。告靖安侯府侵占嫁妆,告顾景明欺君诈死,
告这一家子吸血的蛀虫。而东厂提督、司礼监掌印太监裴珩,是唯一能帮我的人。
因为我知道一个秘密……裴珩,是当年被我父亲从刑场上救下的那个少年。他欠沈家一条命。
而我要用这份恩情,换一场彻彻底底的清算。我下了马车,整了整衣裙,
走到那两个锦衣卫面前。“劳烦通禀,”我说,“故人沈锦书,求见九千岁。
”东厂的朱漆大门在我面前缓缓打开,像一张噬人的巨口。门内阴影浓重,
空气中弥漫着陈年血腥与檀香混合的诡异气味。春桃腿软得几乎站不住,死死攥着我的袖角。
引路的锦衣卫侧身:“督主在诏狱堂。”诏狱。传闻中人间炼狱般的地方。前世只闻其名,
今世却要亲入。我深吸一口气,踏入门槛。甬道幽深,两侧石壁上每隔十步便燃着一盏油灯,
火光跳动,映出壁上斑驳的暗色污渍……不知是血还是锈。偶尔有铁链拖曳声从深处传来,
夹杂着模糊的**,听得人毛骨悚然。春桃抖得厉害。我反手握了握她的手,冰凉的。
转过最后一道弯,眼前豁然开朗。是一间宽敞的石室,四壁无窗,
只靠墙边一排牛油巨烛照明,正中摆着一张巨大的紫檀木桌,桌后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一身玄色蟒袍,领口袖缘绣着暗金的云纹。长发用一根白玉簪松松束着,
几缕碎发垂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颊侧。他正低头看着一份卷宗,
烛火在他鸦羽般的长睫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听见脚步声,他抬起了头。那一瞬,
我几乎忘记了呼吸。裴珩。权倾朝野的东厂提督,百官口中阴晴不定的“九千岁”,
传说他心狠手辣,杀人如麻,一双眼睛能看透人心鬼蜮。可此刻他看着我的那双眼,
却清冷得像是深冬寒潭,没有半分传闻中的戾气,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静。“沈氏女。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某种奇异的穿透力,在空旷的石室里回荡,“你可知,
东厂是什么地方?”我松开春桃的手,上前三步,盈盈下拜。“民女沈锦书,叩见督主。
”膝盖触到冰冷石板时,我能感觉到四周阴影里至少有三道目光锁定了我。是暗卫。
裴珩没有叫起。我维持着跪姿,继续道:“民女知道东厂是天子耳目,掌诏狱,缉不法,
监察百官。”“既知道,”裴珩放下卷宗,指尖轻轻敲击桌面,“为何来此?寻常妇人,
见东厂大门而色变,你却自投罗网。”“因为民女有冤。”我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
“而这冤只有督主能申。”烛火噼啪一声。裴珩微微挑眉,身子向后靠进椅背,
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多了几分慵懒的压迫感。“说来听听。”“第一冤,”我声音清晰,
“民女嫁入靖安侯府三年,夫君顾景明于半月前战死。婆母刘氏欲强占民女嫁妆,据为己有。
按《大燕律·户婚》,夫死,妻产归己,夫家不得侵夺。刘氏所为,是谓侵占。
”裴珩没什么表情:“此等家事,该去顺天府。”“所以有第二冤。”我顿了顿,
“顾景明未死。”石室里静了一瞬。阴影中,似乎有气息微变。
裴珩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你说什么?”“顾景明假死脱身,如今隐姓埋名,
与表妹沈玉柔在南边双宿双栖。”我一字一句道,“此乃欺君之罪。而刘氏知情不报,
协同作伪,是谓同谋。”裴珩缓缓坐直身体。烛光在他脸上跳跃,
那双深潭般的眼睛此刻幽暗得吓人。“假死……欺君。”他重复这两个词,语气听不出情绪,
“证据呢?”“证据有三。”我早有准备,“其一,顾景明‘战死’之处,
战场清扫后并未寻得尸身,只余一副带血铠甲,铠甲上的血,经仵作初验,并非人血,
而是鸡血。”这是前世沈玉柔得意时说漏嘴的。“其二,顾景明‘战死’前三月,
曾秘密变卖京郊两处田庄,所得现银三万两,去向不明,但南边江州,
同期有一富商‘顾明’购入宅邸产业,手笔阔绰。”“其三,”我抬手指向石室一侧的阴影,
“督主可派人去查,靖安侯府如今伺候刘氏的嬷嬷周氏,
其子三个月前突然在南边钱庄存入了五千两银子,一个侯府嬷嬷,哪来这么多钱?
”话音落下,石室陷入长久的寂静。只有烛火燃烧的细响,和我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裴珩看着我,良久,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让我脊背发凉。“沈阁老的女儿,
”他说,“果然不是寻常闺秀。”他知道了。知道我是谁。“民女父亲……”我试图开口。
“令尊沈阁老,于我有救命之恩。”裴珩打断我,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十二年前,刑场之上,若非他力谏,我早已身首异处。”他站起身,绕过桌案,
走到我面前。玄色蟒袍的袍角拂过地面,无声无息。“所以今日你来,是挟恩图报?
”我仰头看他。这个角度,能看清他苍白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
还有那双眼睛里深不见底的暗涌。“不是挟恩。”我摇头,“是交易。”“哦?
”“督主掌东厂,需要功劳巩固圣心。顾景明假死欺君,是大案。刘氏侵占嫁妆、勾结作伪,
是附赠。”我语速平稳,“民女给督主这个功劳,督主替民女拿回嫁妆,惩治恶人。
各取所需。”裴珩又笑了。这次笑意深了些,却依旧未达眼底。“你怎知,
我会对一个小小的靖安侯府感兴趣?”“因为靖安侯府虽小,牵扯却大。”我迎着他的目光,
“顾景明假死,所需打点关节,绝非刘氏一介妇人所能为。背后必有朝中之人相助。
揪出此人,才是大功。”烛火猛地一跳。裴珩眼底终于掠过一丝真正的兴味。他弯腰,伸手,
冰凉的指尖抬起我的下巴。这个动作太过僭越,春桃在身后倒抽一口冷气,
阴影中的暗卫似乎也动了一下。但我没躲。“沈锦书,”裴珩盯着我的眼睛,声音压得极低,
“你比我想象的,要有意思得多。”他松开手,直起身。“你父亲的恩情,我记了十二年,
今日,便还了罢。”他转身走回桌后,提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盖上自己的私印。“陆缇。
”他唤道。阴影中走出一个身材颀长的锦衣卫,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鹰。“督主。
”“带沈姑娘去西厢安置,拨两个稳妥的人伺候。”裴珩将那张纸递过去,“调一队缇骑,
立刻去查靖安侯府,尤其是周嬷嬷的儿子,还有南边那个‘顾明’,三天之内,
我要看到确凿证据。”“是。”陆缇接过纸,转身对我做了个“请”的手势:“沈姑娘,
这边。”我站起身,膝盖有些麻,晃了一下。裴珩忽然又开口:“沈姑娘。”我回头。
他坐在烛光里,半边脸隐在阴影中,声音听不出情绪。“东厂不是善地。你既进来了,
便没有回头路。从今往后,你的命,归我了。”我心头一震。随即缓缓屈膝。“民女,明白。
”西厢是座独立的小院,虽在东厂衙门内,却布置得清雅,几丛翠竹,一口古井,
墙角还种着几株半凋的菊花。春桃直到进了屋,关上门,才腿一软瘫坐在椅子上,
拍着胸口:“小、**……刚才吓死奴婢了……那位九千岁,
看着好生可怕……”我倒了一杯茶,递给她。“喝口水,压压惊。
”“咱们……咱们真要住在这儿?”春桃声音发颤,“这可是东厂啊……”“东厂又如何?
”我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总比回侯府,被人啃得骨头都不剩强。”春桃怔了怔,
眼圈忽然红了。“**……您受苦了……”我拍拍她的手,没说话。受苦吗?
比起前世临死前那一幕,此刻能坐在东厂的厢房里,手握翻盘的筹码,已是上天垂怜。
傍晚时分,陆缇送来晚膳。四菜一汤,不算奢侈,但精致干净。
一同送来的还有几身换洗衣裙,料子是上好的杭绸,颜色素雅,尺寸竟也合适。“督主吩咐,
姑娘暂且在此住下。需要什么,尽管开口。”陆缇语气恭敬,但眼神依旧锐利,带着审视。
“替我谢过督主。”我说,“另外,能否帮我送一封信去沈家老宅?
”陆缇挑眉:“给沈阁老?”“不。”我摇头,“给我父亲的旧仆,沈忠。
他在京中经营着一间笔墨铺子。”沈忠是父亲最信任的人,前世我被囚禁在庵堂时,
他曾偷偷来看过我,带来父亲病重的消息。可惜那时我自身难保,
连父亲最后一面都未能见到。这一世,我要提前安排。陆缇沉吟片刻,点头:“可以。
但信需经东厂查验。”“理应如此。”我提笔写了一封简短的信,只说我在东厂暂住,
一切安好,请忠叔不必挂念,也莫要声张。末了,提了一句“故人顾氏,南边生意可好”,
这是我和忠叔约定的暗号,意指顾景明之事。陆缇接过信,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无误,
方才收好离开。入夜,东厂安静下来。但那种安静,是绷紧的弦般的安静。
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模糊的惨叫,很快又沉寂下去。春桃害怕,抱着被子缩在榻上,
睁着眼睛不敢睡。我却睡得意外安稳。或许是因为知道,此刻这座看似恐怖的东厂衙门,
反而是最安全的地方。三日后,陆缇带来了消息。证据找到了。“周嬷嬷的儿子周旺,
在南边江州的钱庄存银,不止五千两,是一万两。”陆缇站在院中,声音平板无波,
“钱庄掌柜认出,存银之人虽作商人打扮,但虎口有厚茧,是常年握刀之人。
”“江州富商‘顾明’,宅邸奢华,仆从如云。邻里说,顾老爷很少露面,
家中主事的是位年轻貌美的夫人,姓沈。有人曾听见孩童唤她‘娘亲’。”“靖安侯府那边,
刘氏这几日频繁派人出城,往南边送信。我们截获了一封,是写给顾景明的,
催他‘速速打点,早日回京’。”一切都在意料之中。“督主的意思呢?”我问。
“督主已进宫面圣。”陆缇道,“圣上震怒,下旨彻查,靖安侯府已被缇骑围了,
刘氏、沈玉柔等人,俱已收监。”这么快。我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裴珩的动作,
比我想象的还要雷厉风行。“那我的嫁妆……”“侯府库房已封存,等姑娘清点。
”陆缇顿了顿,“另外,督主让属下问姑娘一句话。”“请讲。”“顾景明是抓是杀,
姑娘想如何?”我猛地抬头。陆缇眼神平静,仿佛在问“晚膳想吃什么”。抓还是杀?
前世十六年的欺骗,临死前的羞辱,沈玉柔腕上那只我母亲的镯子……一幕幕在眼前闪过。
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清明。“按律法办。”我说,“他犯的是欺君之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