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我又一次在顾衍公司的休息室沙发上醒来,怀里抱着已经冷掉的便当盒。
手机屏幕亮着,是他秘书发来的消息:“顾总在陪林**试婚纱,今晚不回。
”心脏早就痛到麻木。我起身,把便当盒连同里面精心烹制的菜肴一起扔进垃圾桶。
明天是我们结婚三周年纪念日,也是我决定离开他的日子。直到我在离婚协议上签下名字,
顾衍都以为这又是我欲擒故纵的把戏。他漫不经心地说:“沈薇,离开我,你活不下去。
”我笑了笑,没告诉他,我手里握着他公司即将爆雷的关键证据,
而我匿名投资的竞争对手,已经准备好了收购案。1皮革沙发残留着我身体压出的凹陷,
还有一丝体温。空气里是中央空调永不间断的低鸣,混合着远处打印机吐纸的机械声。
我坐起来,脊椎一节一节地苏醒,酸涩从尾椎骨爬到肩膀。怀里那个米白色的便当盒,
边缘被我的体温焐得微潮,里面凝了一层白色的油脂,封住了底下红烧排骨和西兰花的尸体。
我盯着它看了三秒,然后起身,走到角落的垃圾桶旁。盖子掀开,
昨天保洁员清理过的黑色塑料袋空旷而干燥。我松开手。盒子掉进去,
发出沉闷的“咚”一声,接着是汤汁撞击内壁黏腻的响动。我把盖子合上,
那点声音就被隔绝了。凌晨的走廊,灯带惨白,照得地毯纹路像一道道沟壑。
高跟鞋踩在上面,几乎没有声音。总裁办公室的门虚掩着,一线暖黄色的光漏出来,
泼在深灰色的地毯上。里面有女人轻柔的笑声,像羽毛搔刮耳膜,是林晓。还有顾衍的声音,
低沉,带着我久违的、甚至从未拥有过的耐心与宠溺:“……你喜欢就好,价钱不是问题。
流动资金?别担心,我有办法。”我的手指搭在冰凉的门把手上,皮肤下的脉搏跳了一下。
推开门。顾衍靠在宽大的皮椅里,面对着墙上的高清显示屏。
屏幕上是林晓放大的、精致无瑕的脸,背景是某家顶级婚纱店的试衣间,水晶灯璀璨。
她正转着圈,身上那件婚纱的裙摆像膨胀的云朵,缀满碎钻。顾衍嘴角噙着笑,眼神专注。
直到我走到他办公桌前,影子落在键盘上,他才倏然抬眼。那笑意像潮水一样退去,
露出底下不耐烦的礁石。“你怎么又来了?”他视线扫过我空着的双手,眉头皱起,
“不是说了不用送饭吗?我在忙。”屏幕里的林晓也看到了我,她没说话,只是微微挑眉,
嘴角勾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属于胜利者的弧度,然后抬手,
状似无意地拨弄了一下耳畔的头发,无名指上一枚鸽子蛋闪烁。我胃里那片空荡的冷,
蔓延到了指尖。我拿出那份折叠好的文件,放在他堆满合同的桌面上,
纸张边缘精准地对齐了桌沿。“签了吧。”声音比我自己预想的要平稳。顾衍瞥了一眼封面,
“离婚协议”四个加粗的黑体字。他嗤笑出声,身体向后靠进椅背,双手交叉搁在腹部,
那是他谈生意时评估对手的姿态。“沈薇,又玩这出?这次是想要新包,
还是看中了哪里的房子?”他下巴朝屏幕方向抬了抬,“你看看晓晓,
她从不会用这种上不了台面的手段。”屏幕里的林晓配合地露出一个羞涩又得体的微笑。
我看着他的眼睛,虹膜里倒映着屏幕的光,还有我模糊的、苍白的影子。“我不是林晓。
”我说,“所以,签字吧。公司账面最近不太好看吧?
尤其是挪用了采购专款去填‘天使之翼’那个婚纱定制坑之后。还有,
上个月你跟投的‘蓝海新能源’,对方的技术专利纠纷下个月就要开庭了,你知道吗?
”顾衍交叉的手指僵住了。他脸上的漫不经心像石膏一样裂开。“你懂什么?”他声音压低,
带着被冒犯的愠怒,“家庭主妇的见识,也敢来指点我的投资?”“我不指点。
”我把笔推过去,笔杆滚过桌面,发出轻微的骨碌声,“我只是提醒你,现金流断裂的滋味,
比冷掉的便当难以下咽得多。”我摘下无名指上那枚细细的、已经暗淡无光的银戒指,
轻轻放在协议旁边。“这个,我带走了。其他的,我什么都不要。”戒指落在实木桌面上,
一声轻响,几乎听不见。顾衍盯着那枚戒指,像盯着一个陌生的虫子。
那是结婚时他随手在路边店买的,不到两百块。他大概早就忘了。他没碰笔,只是看着我,
眼神复杂,有审视,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但更多是重新积聚的傲慢与不信。“沈薇,
离开我,你活不下去的。你用什么养活自己?你那点可怜的私房钱?”我没回答。转身,
走向门口。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在门口,我停下,回头。
他办公室那盏奢华的水晶吊灯依旧亮得晃眼,像一座孤悬的灯塔,
照亮他此刻依旧坐着的、挺拔却已开始显出僵硬的背影,也照亮屏幕上林晓依旧灿烂的笑脸。
我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顾衍,你的好日子,到头了。2市中心顶层公寓的落地窗,
像一块巨大的、冰冷的电影银幕。下面,城市的光河缓慢流淌,车尾灯拉出红色的轨迹。
我赤脚站在玻璃前,手里握着一杯温水,指尖感受着杯壁均匀的热度。离开顾衍的一个月,
时间被精准地切割成区块:上午看盘,下午分析财报,晚上参加线上投资策略会。
空气里只有中央新风系统细微的嘶声,和我敲击机械键盘时清脆稳定的回弹声。
没有忽然摔门的巨响,没有永远等不到人的死寂,没有冷掉的饭菜气味。
这间公寓是用“沈清”的名字买的,三年前。
首付款来自母亲留下的、为数不多的、没被父亲病榻耗尽的遗产。
顾衍从不关心我的“私房钱”,就像他从不在乎那枚银戒的来历。电脑屏幕幽幽地亮着,
分屏显示着不同界面。左侧是加密通讯软件,
一个备注为“深海”的对话窗口刚刚弹出一条新消息:“目标已咬钩,
‘星火计划’首期款五千万元于今日下午三点十七分到账。
他几乎押上了所有可动用的现金和短期票据,并开始接触民间借贷渠道。
”右侧是顾氏集团近三个月的股价K线图,一条平滑的曲线之后,
最近几天开始出现细微的、颤巍巍的向下波动。我抿了一口水,水温刚好。
拿起旁边一个经过变声处理的专用耳机,戴好。点击视频连接请求。几秒后,屏幕分割,
出现一个穿着整齐衬衫、面容模糊在背景虚化中的男人。“沈总。”他声音恭敬。
“数据我看到了。”我的声音经过处理,变成一种中性、平稳、略带金属质感的电子音,
“甜头给得不错。下一步,把第二阶段的‘核心技术突破简报’泄露给他团队的副手,
要做得像是无意中流露。简报的结论要乐观,暗示量产在即,市场估值有十倍以上空间。
”“明白。这会进一步**他的贪婪,诱使他抵押个人资产,甚至寻求更高风险的过桥资金。
”对方顿了顿,“另外,您上次让我‘匿名邮寄’的碎片,已经确认被签收。
收件方那边……今天下午有异动,召开了紧急闭门会议。”“很好。
”我看着屏幕上顾氏集团那已经开始松动的股价曲线,“保持节奏。猎人需要有耐心,
等猎物自己把脖子伸进绳套。”结束通话,我关掉所有界面。房间重新陷入寂静。
我走到书柜前,抽出一个不起眼的灰色文件盒。里面没有文件,
只有一沓厚厚的、裁剪过的旧报纸复印件,和一些手写的笔记。最上面一张复印件,
是多年前一则不起眼的社会新闻:《本地企业家沈建国病重入院,公司陷入困境》。
我手指拂过父亲的名字,纸张粗糙的质地摩擦着指腹。然后我合上盒子,把它推回书架深处。
坐回沙发,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财经频道的主播正用职业化的平稳语调播报着常规新闻。
我看了几分钟广告,正要关掉。画面突然切入紧急新闻的蓝色背景板。主播的语速加快,
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凝重:“……插播一条最新快讯。今日午后,
顾氏集团股价出现断崖式下跌,短短二十分钟内跌幅超过百分之十五,触发市场熔断机制。
有内部消息人士透露,顾氏集团疑似资金链突然断裂,
多家合作银行及资方已紧急启动风险评估程序。
记者试图联系顾氏集团创始人兼CEO顾衍先生,但截至目前,
其个人手机及公司电话均无人接听……”镜头切到顾氏集团大厦外。天色已暗,
大厦灯火通明,但门口聚集了一些人影,像是闻风而来的记者。画面有些摇晃。
我关掉了电视。房间里最后一点人造的声音也消失了,只有窗外城市永不疲倦的低频轰鸣。
就在这时,搁在玻璃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亮了。嗡嗡的震动声在坚硬的台面上传导、放大。
是一个没有存储的、本地的陌生号码。我看了它三秒钟。震动顽固地持续。拿起,滑开接听。
没有立刻说话。听筒里传来粗重的、不稳的呼吸声,背景音很嘈杂,有风声,
有模糊的汽车鸣笛。然后,那个熟悉到骨髓里、此刻却沙哑干裂得像被砂纸磨过的声音,
艰难地挤了出来,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近乎乞求的颤抖:“沈薇……你能不能,
先借我一点钱?”3“转角咖啡”的招牌褪色得厉害,“咖”字旁边的灯管坏了,一闪一闪,
投下不安的光晕。这是我们大学时最常来的地方,拿铁二十块一杯,
沙发座上的弹簧早就疲软,坐下时会发出不堪重负的**。我选了个靠窗的角落,
窗外是湿漉漉的街道,刚下过雨,霓虹灯在水洼里碎裂成斑斓的油彩。他推门进来时,
门楣上挂着的铜铃铛发出喑哑的“叮当”一声。我抬眼。顾衍。
他穿着那件去年生日我给他买的深灰色羊绒大衣,此刻却皱巴巴像块抹布,
肩头被雨水洇出深色的水渍。胡子至少三天没刮,青黑色的胡茬野蛮地占领了下半张脸,
眼窝深陷,里面爬满蛛网般的红血丝。他站在门口,目光有些茫然地在昏暗的店里搜寻,
直到看到我,那目光才像找到焦距的镜头,猛地定住,里面翻涌着困窘、难堪,
还有一丝残余的、试图挺直腰杆的挣扎。他走过来,脚步有点虚浮。拉开我对面的椅子坐下,
木头椅子脚刮擦地砖,发出刺耳的锐响。他下意识地搓了搓手指,那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
我以前总笑他。“想喝什么?还是拿铁?”他开口,声音比电话里更哑,像吞了沙子。
“不用。”我说,把面前一口未动的水杯往旁边推了半寸。从身侧的公文包里,
抽出那份提前准备好的文件,沿着光滑的桌面推到他面前。A4纸洁白挺括,
在咖啡馆昏黄的灯光下,边缘反射着冷硬的光。顾衍低下头。他看得很慢,眼珠从左到右,
一行一行地移动。我看到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两次。他干燥起皮的嘴唇微微张开,
呼吸声渐重。翻到第二页时,他手指捏着纸张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纸张发出细微的、不堪重负的“簌簌”声。“年化利率百分之三十六?沈薇,
你比高利贷还狠。”他抬头,眼睛里的红血丝更密了,那点难堪被怒火烧成了灰烬,
剩下的是**裸的刺痛和难以置信。“还有这条,
以我个人名下‘麓山别苑’的产权作为抵押?那是我们……那是我……”他说不下去了,
胸膛起伏着。“那是你父亲留给你的婚房,
也是你目前唯一没有用于公司抵押或变卖的个人不动产。”我替他说完,声音平淡,
像在念一份产品说明书,“市场估价约一千两百万,按照合同,借款额度三百万,
逾期无法偿还,抵押物将进入处置程序。很公平。”“公平?”他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弧度,但眼睛里没有丝毫笑意,只有冰冷的嘲讽。“你早就准备好了,
是不是?从我打电话给你那一刻,不,更早……从你离开那天,甚至更早,你就等着今天,
等着我像条狗一样爬过来求你,然后你拿出这份东西,看我签字,是不是?
”咖啡店老旧音响里流出一段沙哑的爵士乐,吧台那边传来咖啡机蒸汽喷射的“嘶嘶”声。
邻座有一对学生情侣在低声嬉笑。我看着他被愤怒和落魄扭曲的脸,
这张脸曾在我梦里温柔过,也曾在我面前冷漠过。“顾总,”我用了这个疏离的称呼,
“生意归生意。你现在需要钱周转,我需要资金安全。签,还是不签,决定权在你。
”他从大衣内袋里掏出笔,一支万宝龙的签字笔,笔帽上的白星标志依旧闪亮,
与他此刻的形容形成尖锐对比。他拧开笔帽,动作很重,金属摩擦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笔尖悬在乙方签名处的上空,颤抖着。他牙关紧咬,太阳穴旁的青筋突突直跳。
空气凝固了大概有十秒,或者更久,久到窗外的霓虹灯又变换了一次颜色。笔尖终于落下。
黑色墨水在纸上洇开,他签得很用力,几乎要划破纸背。
最后一笔带出一个失控的、长长的顿点。然后他把笔“啪”地拍在桌上,身体向后重重靠去,
像被抽掉了脊椎。就在这时,他放在桌面的手机屏幕亮了,嗡嗡震动起来。来电显示的照片,
是林晓对着镜头巧笑倩兮的**,背景是巴黎铁塔。手机在木桌上旋转,震动,
像一颗跳动的不安心脏。顾衍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抓起手机,手指在挂断键上犹豫了一下,
最终只是将屏幕扣在了桌面上。震动声闷闷地持续了几秒,然后归于沉寂。他不敢看我,
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在昏黄灯光下闪着油腻的光。我拿起他签好的合同,检查签名,
然后收进公文包。站起身,拎起包和大衣。“沈薇。”他在我身后叫住我,声音很低,
带着筋疲力尽后的嘶哑,还有一丝不甘心在灰烬里复燃,“你是不是……早就恨我?
”我没有回头。皮质包带压在肩头,有点勒。“明天下午三点,带上抵押的房产证,
去‘星耀资本’办理抵押手续。”我拉开门,潮湿的冷空气涌进来,扑在脸上。
铜铃铛又响了一声,模糊地传来他错愕的、下意识的反问:“……星耀资本?
那家最近风头最劲的投资公司?”门在我身后合拢,彻底隔绝了他的声音。
4星耀资本总部的大堂,挑高近十米,冷灰色的石材地面光可鉴人,
映出顶上几何切割的巨型水晶灯,以及匆匆来往的、衣着精致的人影。
空气里弥漫着昂贵香氛和中央空调送出的、恒定的低温气息。
前台**的笑容标准得如同用尺子量过,声音甜美:“顾先生吗?请稍等,
李助理马上下来接您。”我站在顶层全景会议室的单向玻璃后面,看着下方。
顾衍穿着一身显然仔细熨烫过、但款式已不算最时新的西装,手里紧攥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指节用力到发白。他微微仰着头,打量着这座属于“星耀资本”的财富殿堂,
下颌线绷得很紧,眼神里有局促,有强装的镇定,
更多的是深藏的、走投无路之下的忐忑与一丝侥幸的期盼。他在期待什么?
期待一个仁慈的、赏识他才华的救世主?还是仅仅期待一个能让他喘口气的财务漏洞?
电梯门无声滑开,我的助理小李——一个二十出头、眼神锐利的年轻人——走到他面前,
做了个“请”的手势。顾衍挺了挺背,跟着走进电梯。金属门合拢,将他们吞噬。我转身,
走回巨大的落地窗前。正午的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进来,
在纤尘不染的玻璃上切割出耀眼的光斑,
将室内昂贵的地毯、线条冷硬的会议桌、真皮座椅都镀上了一层炫目的金边。我微微眯起眼,
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无名指上那枚重新擦拭过的银戒,冰凉的金属触感贴着皮肤。几分钟后,
身后传来极轻的敲门声,两下,然后是门被推开的声音。小李的声音平静无波:“顾先生,
请。老板在里面等您。”脚步声。先是小李干脆利落的步伐,然后是一个更沉、更迟疑的,
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停在门口,呼吸似乎屏住了片刻。我没有立刻回头。
直到小李退了出去,门被轻轻带上,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咔哒”锁合声。我缓缓地,
转过身。阳光从我背后涌来,对于刚从相对昏暗的走廊进来的人来说,应该相当刺眼。
我看到顾衍下意识地抬手遮了一下眼睛,眯起眼,努力适应这突如其来的光亮,
试图看清站在光晕中心的人影。我向前走了两步,走出最刺眼的光区,
让自己清晰地暴露在他的视野里。身上这套剪裁精良的珍珠白女士西装,
是意大利手工定制;脚上的高跟鞋,鞋跟高度恰到好处;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
我的脸上,应该没有任何他熟悉的、属于“沈薇”的温顺、疲惫或隐忍。只有平静,冰冷的,
如同这会议室空气一般的平静。我抬起手,
指尖夹着那份他签过字的、有着他力透纸背签名的借款合同,轻轻晃了晃。
纸张在阳光下边缘几乎透明。他的目光,从我的脸,移到我手中的合同,再移回我的脸。
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瞳孔在瞬间放大,然后又急剧收缩。
他脸上那种强撑的、夹杂着期待与不安的表情,像被重锤击中的石膏面具,瞬间粉碎、剥落。
血色“唰”地从他脸上褪去,只剩下一种死灰般的惨白,甚至透出一点青。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丝气流摩擦喉管的“嗬”声。
整个人僵在那里,像是被瞬间抽空了所有骨骼和力气,只有拿着文件袋的那只手,
还维持着一个僵硬的姿势。文件袋从他无力的指间滑脱,“啪”地一声,
掉在光洁如镜的地面上。声音在空旷寂静的会议室里,被放大了无数倍,甚至带着一丝回响。
几张散落的、关于房产证明的纸张,从没封好的袋口滑出了一角,白得刺眼。
我看着他眼中翻腾起的惊涛骇浪——震惊、荒谬、被愚弄的暴怒、恍然大悟的绝望,
以及最深处的、几乎要将他自己吞噬的恐惧和耻辱。然后,我微微弯起嘴角,
展露出一个标准的、毫无温度的商务微笑,
声音清晰、平稳地在这过分安静的空间里响起:“顾总,不,
现在应该叫您……债务人顾先生。欢迎来到我的公司。”我顿了顿,
目光落在他脚边那个可怜的文件袋上,再缓缓移回他惨无人色的脸。
“谈谈您公司的……破产收购流程。”5那份合同在我指尖轻轻晃动,纸张边缘切割着阳光,
也切割着他最后一丝侥幸。顾衍脸上的血色褪尽之后,是迅速涌上的、病态般的潮红,
从脖子根一路烧到耳廓。他胸膛剧烈起伏,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徒劳地张着嘴,
喉结上下滚动,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你……是你……”他终于挤出几个字,
声音粗粝得像砂石摩擦,“星耀……沈薇……你……”他猛地向前冲了一步,
皮鞋碾过地上散落的文件,发出刺耳的撕裂声。他双手“砰”地撑在冰冷的会议桌边缘,
手背上青筋暴起,身体前倾,死死盯着我,眼睛里是爆裂的红血丝和难以置信的狂怒。
“你算计我!从离婚开始,不,从更早!你就在算计我!对不对?!什么爱心便当,
什么温柔体贴,全他妈是演戏!你早就等着这一天,等着看我跪下来求你,
等着把我踩进泥里!沈薇,你怎么这么狠毒?!”唾沫星子几乎溅到我的脸上。
空气里弥漫开他身上传来的、混合着廉价须后水和失败者恐惧的酸败气息。我没有后退,
甚至没有眨眼。只是平静地拿起桌上的遥控器,对准他身后的投影幕布,按了一下。
“唰——”幕布降下,冷白的光打亮。第一页,是他公司近三个季度的现金流量表,
几个触目惊心的负号被红色圆圈重点标出。第二页,
是他为“天使之翼”婚纱挪用公款的银行流水截图,收款方清晰明了。第三页,
是“蓝海新能源”技术专利纠纷案的法院受理文件,
与他当初得到的“完美无瑕”的报告截然相反。一页一页,像最冰冷的手术刀,
精准地剖开他看似光鲜的躯壳,露出里面早已化脓溃烂的真相。
最后定格在一张照片上——他和林晓在婚纱店的亲密合影,背景是那件天价婚纱,
他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宠溺,照片角落的时间戳,
正是我无数次在休息室等到凌晨的那些日子之一。顾衍撑在桌沿的手指,指节捏得惨白,
微微颤抖。他盯着那些证据,狂怒像是被戳破的气球,迅速干瘪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骨髓都被冻住的寒意。“……不是这样的,”他声音低了下去,
带着一种虚弱而仓促的辩解,“薇薇,你听我解释,我和林晓不是……公司那些事,
我有苦衷,我只是……”他抬起头,
试图从脸上挤出一点过往的、或许曾对我有过的温柔痕迹,眼神里带着哀求,
“我们三年夫妻,薇薇,你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我打断了他。
拿起另一个更小巧的录音笔,按下播放键。嘈杂的背景音,是某个高级会所的包间,
玻璃杯碰撞声,男人的哄笑声。然后是他熟悉的声音,
带着酒意和毫不掩饰的轻蔑:“……沈薇?啧,除了煮得一手上不了台面的家常菜,
整天围着灶台转,还能干什么?带出去都嫌丢份儿……娶她?
当初要不是看她爸那点老关系……早就腻了……”录音很短,不到三十秒。播放结束,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空调出风口“嘶嘶”送着冷气。顾衍撑在桌沿的手,
彻底滑脱了。他整个人向后踉跄了一步,差点没站稳。脸上的血色,
连同最后那点强撑的伪装,彻底消失殆尽。他看着我,眼神空洞,像是被人从内部掏空了。
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音节。然后,他像一袋被抽去骨架的皮肉,
缓缓地、沉重地滑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凉的会议桌腿,头深深地埋进了膝盖里。
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耸动,不是哭泣,是一种更压抑的、濒临崩溃的无声战栗。我关掉投影,
走回桌后,坐下。目光落在对面那个蜷缩的影子身上。“顾衍,”我开口,
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你的公司,已于今日上午十点,被星耀资本正式接管。
而你个人,因这笔三百万的借款及抵押合同违约,在法理上,已实质破产。
”他从膝盖里抬起脸,眼睛通红,布满血丝和一种濒死的灰败。“现在,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收拾你办公室的私人物品,立刻离开,债务清算将按法律程序进行,
你的抵押房产会进入拍卖流程。”我顿了顿,
拿起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打印着“岗位职责说明书”和“薪酬抵债协议”的文件,“第二,
留在星耀,从销售部最底层的业务员做起。你的工资、提成,扣除基本生活费后,
全部用于偿还债务。直到还清为止。”他瘫坐在地上,仰头看着我,眼神涣散。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墙上石英钟的秒针走动声被无限放大。窗外,
城市在正午的阳光下依旧喧嚣。最终,他极其缓慢地、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抬起一只手,
伸向那份文件。手指在触及纸张前,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然后,他抓住了它,
指腹因为用力而泛白。他低下头,不再看我,喉咙里挤出一个破碎的音节:“……我签。
”下班时分,我乘坐专属电梯直达地下车库。黑色的轿车已经安静地等候在专属车位上。
司机老陈看见我,立刻下车,恭敬地拉开后座车门,用手护住门框顶端。我坐进车内,
皮质座椅带着凉意。车窗缓缓升起,隔绝了外界。就在车子即将驶出车库出口时,
我从缓缓上升的车窗缝隙里,看到了他。顾衍站在马路对面的公交站牌下,
身上还是那身皱巴巴的西装,
着一个半旧的公文包——那里面大概装着他从总裁办公室清理出来的、为数不多的私人物品。
夕阳把他孤零零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脏乱的地面上。他正低头看着手机,
屏幕的光映亮了他颓败的脸。突然,他像是接到了什么电话,身体猛地一僵,
急切地把手机贴到耳边。我听不见他说什么,只看见他嘴巴快速开合,
脸上先是闪过一丝卑微的期盼,随即变成了急切的分辩,再然后,是彻底的错愕和茫然。
他对着已经忙音的电话“喂”了几声,又快速拨号,再拨号……手指在屏幕上慌乱地滑动。
最后,他停了下来,呆呆地看着手机屏幕,仿佛那是一个他不认识的怪物。屏幕的光熄灭了,
映出他瞬间惨白如纸的脸。一阵深秋的冷风卷着尘土和落叶吹过,
将他本就凌乱的头发吹得更乱。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把并不厚实的西装外套裹紧了一些,
眼神空洞地望着车流不息的马路,整个人像一尊迅速失去温度的石膏像。车子拐弯,
他的身影被建筑物彻底挡住。我收回目光。车窗完全闭合,车内只剩下引擎低沉平稳的嗡鸣。
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无名指上那枚冰凉的银戒。6星耀资本的销售部在大厦的十七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