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
徐万山坐在办公室里,盯着电脑屏幕,心思却不在上面。
这一周,他和容雨薇——他更愿意叫她阿容,因为她让他这么叫——的关系进展迅速。他们每天都会聊微信,从最初的**话题,逐渐扩展到生活琐事、兴趣爱好、童年回忆。她似乎对他很感兴趣,总是主动挑起话题,问他的过去,他的想法,他的感受。
起初,徐万山以为这只是维护客户关系的策略。但渐渐地,他发现自己开始期待她的消息。她的关心很自然,不像那些刻意的讨好。她会问他吃饭了没,提醒他少抽烟,听他抱怨工作的烦闷,然后温柔地安慰。
昨天,他甚至告诉了她姥姥的事。他说姥姥是他唯一的亲人,住在养老院,他每个月都要去看她。阿容听了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是个好人,徐万山。”
好人。这个词让他感到刺痛。
“我不是好人。”他回复。
“你是。”她坚持,“至少对我很好。”
这句话让他心跳加速。他反复看了好几遍,揣摩其中的含义。是客套,还是某种暗示?
“徐哥,发什么呆呢?”旁边的同事小王探头过来,“哟,又在跟那个‘容女士’聊天啊?”
徐万山迅速锁屏:“没有,看新闻呢。”
“得了吧,这一周你天天抱着手机笑,肯定是谈恋爱了。”小王挤眉弄眼,“那个客户?行啊你,骗钱还骗到感情了。”
“别瞎说。”徐万山皱眉。
“我瞎说?老赵都看出来了。”小王压低声音,“他让我提醒你,玩玩可以,别动真感情。咱们这行最忌讳这个,一旦心软,手就抖了。”
“我知道。”徐万山说。
他真的知道吗?这一周,阿容又做了两个任务:一个10000返15000,一个20000返30000。每次她都准时投入,准时完成,准时提现。她已经累计投入35000元,返现52500元,净赚17500元。
按照正常流程,下一步就该“杀大单”了。引导她投入一笔大额资金,然后以“系统故障”“账户冻结”“需要缴税”等理由拖延提现,最后消失。
但徐万山一直没这么做。他找各种借口推迟大额任务,说系统升级,说需要审核,说最近风控严格。
老赵已经催了他两次:“那个容雨薇明显是条大鱼,赶紧收网。再拖下去,她可能就醒悟了。”
徐万山总是说:“再等等,我想放长线钓更大的。”
但真相是,他不想收网。一旦收网,他和阿容的关系就结束了。她会发现被骗,会愤怒,会憎恨他,然后消失在他的世界里。
他不想这样。
手机震动,是阿容的消息。
“万山,晚上有空吗?我学会做红烧肉了,想请你尝尝。”
徐万山盯着这条消息,心跳又快了起来。去她家?这已经远远超出“客户关系”的范畴了。
“会不会太麻烦你?”他回复。
“不麻烦,我自己也要吃饭嘛。而且你请我吃了那么多次,该我回请了。”
“好,那我下班过去。”
“地址发你。大概七点到?”
“没问题。”
徐万山放下手机,感到一阵莫名的紧张和兴奋。他应该拒绝的,这不符合安全规范。但他不想拒绝。
下午的工作他心不在焉,打错了好几个电话。五点半,他提前离开办公室,去超市买了水果和一瓶红酒——虽然他知道阿容不喝酒,但总觉得该带点什么。
六点五十,他按照地址找到那个小区。很普通的老小区,没有电梯,楼道里的声控灯时亮时灭。他爬到五楼,501室。
敲门之前,他整理了一下衣服和头发。
门开了。阿容穿着家居服,围着围裙,头发随意扎成马尾,脸上有淡淡的油烟痕迹。她看起来……很温暖。
“来了?快进来。”她笑着让开身。
徐万山走进屋。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简单的家具,米色的沙发,茶几上放着一束鲜花。空气里弥漫着红烧肉的香气。
“随便坐,马上就好。”阿容说着回到厨房。
徐万山把水果和红酒放在桌上,环顾四周。客厅里没有照片,没有太多个人物品,显得有点……空旷。不像一个住了很久的家。
“你一个人住?”他问。
“嗯,租的。”阿容在厨房里回答,“房东人很好,租金便宜。”
“住了多久了?”
“半年多吧。”阿容端着菜出来,“之前住在公司附近,太吵了,就搬到这里。”
两人在餐桌前坐下。红烧肉,清炒时蔬,西红柿鸡蛋汤,简单但用心。
“尝尝看,我第一次做,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阿容期待地看着他。
徐万山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肥而不腻,咸甜适中。
“很好吃。”他说,“真的。”
阿容笑了,眼睛弯成月牙:“那就好。我还怕做砸了呢。”
他们边吃边聊。阿容说起她工作的琐事——当然都是编的,但编得很生动。她说老板很苛刻,同事爱八卦,每天上班像上坟。徐万山被她逗笑,也说了些办公室的趣事,当然是经过美化的版本。
“你们公司有多少人?”阿容随口问。
“十几个人吧。”徐万山说,“小公司。”
“做什么业务的?”
“主要是……互联网推广。”徐万山含糊地说,“帮商家做线上营销。”
“听起来比我的工作有意思。”阿容说,“至少跟时代接轨。”
徐万山笑了笑,没有接话。他不想在这件事上多说,怕露出破绽。
饭后,阿容坚持不让徐万山洗碗,自己收拾进厨房。徐万山坐在沙发上,看到茶几下面放着一本书:《百年孤独》。
他拿起来,翻开扉页,上面写着一行字:“给阿容,愿你不孤独。”
字迹娟秀,像是女性写的。送书的人是谁?朋友?前男友?
“你在看什么?”阿容从厨房出来,擦着手。
“这本书。”徐万山说,“你还在读?”
“偶尔翻翻。”阿容在他旁边坐下,距离不远不近,“其实这本书是一个……一个很重要的人送我的。她说我像里面的阿玛兰妲,用孤独惩罚自己。”
“为什么这么说?”
阿容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我不敢相信美好的东西会持久。总觉得如果得到了,就会失去,所以不如一开始就不要。”
徐万山看着她。灯光下,她的侧脸柔和,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他突然很想伸手碰碰她的脸,但克制住了。
“我以前也这么想。”他说,“但现在觉得,就算会失去,拥有过也是好的。”
“你拥有过什么吗?”阿容转过头看他。
徐万山想了想:“我姥姥的爱。虽然她年纪大了,记性不好,但每次我去看她,她都很开心。那种开心是真实的,这就够了。”
阿容的眼神软了下来:“你真的很爱你姥姥。”
“她是我唯一的亲人了。”徐万山说,“所以我得努力赚钱,让她过得好一点。”
这句话半真半假。赚钱是真的,但赚钱的方式他不敢细想。
“你是个孝顺的人。”阿容轻声说,“现在这样的人不多了。”
两人之间陷入短暂的沉默。客厅里只有时钟的滴答声。窗外传来远处街道的车流声,模糊而遥远。
“阿容,”徐万山突然说,“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阿容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直接,愣了一下:“因为……你对我很好啊。”
“我对每个客户都这样。”徐万山说,盯着她的眼睛,“这是我的工作。”
阿容迎上他的目光:“那你对每个客户都会陪她吃饭,去她家,聊这么久吗?”
徐万山答不上来。
“你不会。”阿容替他回答,“所以我对你好,也不是因为你是我的‘理财导师’。我是因为你是徐万山,一个会关心我吃没吃饭,会陪我聊《百年孤独》,会孝顺姥姥的人。”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
徐万山感到喉咙发干。他想说些什么,但所有话都堵在胸口。
阿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只是一瞬间的接触,却像电流一样穿过他的身体。
“万山,”她说,“我喜欢你。”
时间仿佛静止了。
徐万山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真诚——或者说是他渴望相信的真诚。她的手指还停留在他的手背上,温度透过皮肤传来。
他想,这可能是陷阱。可能是更高级的骗术,目的是让他放松警惕,投入更多钱。
但他更想相信,这是真的。
“阿容,”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有点沙哑,“我……”
他的话被手机**打断。刺耳的**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突兀。
是徐万山的手机。他看了眼来电显示,是养老院的号码。
“抱歉,我接个电话。”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喂?”
“是徐万山先生吗?”电话那头是个陌生的女声。
“我是。”
“这里是安康养老院。您姥姥今天下午突然晕倒了,我们送到医院了,现在在人民医院急诊室。您能马上过来吗?”
徐万山的心猛地一沉:“什么?怎么回事?严重吗?”
“医生正在检查,具体情况还不清楚。您尽快过来吧。”
“好,我马上到。”
挂断电话,徐万山脸色苍白。他转向阿容:“我姥姥住院了,我得马上去医院。”
阿容立刻站起来:“严重吗?我陪你一起去。”
“不用,太晚了,你……”
“我陪你去。”阿容坚持,已经拿起包和外套,“多个人多个照应。走吧。”
徐万山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感激,温暖,还有更深的东西。
“谢谢你。”他说。
去医院的路上,徐万山开车,阿容坐在副驾驶。夜间的街道很安静,路灯的光在车窗上快速滑过。
“别太担心,姥姥会没事的。”阿容轻声安慰。
徐万山紧握方向盘,手指关节发白:“她年纪大了,之前就有点高血压。我真不该这么久没去看她……”
“你上周不是刚去过吗?”
“应该更经常去的。”徐万山说,“工作忙都是借口。”
阿容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这个骗子,这个靠欺骗为生的男人,此刻的担忧和自责是那么真实。
她突然想起自己的父亲。小时候她生病,父亲从来不管,只会说“别装病,赶紧上学去”。有一次她发烧到四十度,自己爬起来去医院,挂号,打针,然后一个人回家。父亲看到她,第一句话是:“晚饭做了吗?”
从那以后,她就学会了不期待任何人的关心。
但此刻,她看到了徐万山对姥姥的关心。那不是表演,是真挚的情感。
她感到一阵刺痛。如果他知道她是骗子,如果他知道她在计划骗他的钱,他会多么失望,多么受伤?
不,不能心软。她需要那笔钱。这是她最后的机会。
人民医院到了。徐万山停好车,几乎是小跑着冲进急诊大楼。阿容跟在他身后。
急诊室里人来人往,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他们找到姥姥的床位,老太太躺在病床上,闭着眼睛,手上打着点滴。一个护士正在记录数据。
“护士,我姥姥怎么样?”徐万山急切地问。
“血压突然升高导致的晕厥,暂时稳定了。但需要住院观察几天,做进一步检查。”护士说,“您是家属?来办一下手续吧。”
徐万山跟着护士去办手续。阿容留在病床边,看着床上的老人。
徐万山的姥姥看起来很慈祥,即使闭着眼睛,嘴角也带着一点向上的弧度,好像随时会笑出来。她的头发全白了,整整齐齐地梳在脑后,穿着干净的病号服,双手交叠在胸前。
阿容轻轻握住老人的手。手很温暖,皮肤松软,布满皱纹。
“您一定要好起来。”她轻声说,“您外孙很担心您。”
老人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眼睛。她的眼神起初有些茫然,然后聚焦在阿容脸上。
“你是谁啊?”老人问,声音虚弱但清晰。
“我是徐万山的朋友。”阿容说,“他马上回来。”
老人打量着她,突然笑了:“女朋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