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禾川的秋天来得很早,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桂花香。
在当代艺术中心入职的第三周,我主策划的开幕展“重塑与共生”正式对公众开放。
陆崇礼端着两杯热咖啡走进策展室,将其中一杯递给我。
“媒体评审团给的评分全部在九分以上,令仪,你打了一场漂亮的翻身仗。”
我接过咖啡,微笑着道谢:“是馆里的团队执行力强,换在以前的公司,光是审批流程就要磨掉半个月。”
陆崇礼看着我,眼神温和而真诚。
“在有能力的人手里,资源才叫资源。下周禾川国际设计双年展的开幕式,由你代表我们馆做主题发言。”
“陆馆长,我资历还浅,这种场合让副馆长去更合适吧?”
陆崇礼摇了摇头,语气不容置疑。
“在我这里,没有论资排辈那一套,谁做的东西好,谁就站在聚光灯下。”
“岑令仪,你不需要在任何人身后当影子,你本身就是光。”
我握着温热的纸杯,心头微微一动。
过去四年里,沈知遇对我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你还年轻,多在幕后沉淀沉淀,别急着出风头。”
原来,一个人是否愿意让你发光,从来不取决于你的能力,只取决于他的私心。
与此同时,北城的设计圈却掀起了一场不小的地震。
沈知遇主导的那个原本被寄予厚望的S级商业展,在开幕当天遭遇了灾难级的翻车。
林楠桉为了追求视觉效果,私自拆除了中央展厅的两根承重辅助梁。
开展不到三小时,顶部悬挂的巨型亚克力艺术装置发生倾斜下沉,直接砸碎了下方的玻璃展柜。
虽然没有造成人员伤亡,但现场被多家主流媒体全程直播,消防部门当场下达了停业整顿通知书。
投资方大发雷霆,要求撤资并索赔一千两百万。
集团高层连夜召开紧急董事会,林楠桉被当场停职,而作为项目总负责人的沈知遇,被撤销了合伙人候选资格,降职为普通项目经理。
深夜,我刚走出展馆大门,就看到台阶下的路灯旁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沈知遇穿着一件皱巴巴的风衣,胡茬青黑,眼窝深陷,整个人消瘦了一大圈。
地上扔了五六个烟头。
看到我走出来,他猛地掐灭了手里的烟,快步朝我走来。
“令仪。”
他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眼神里带着我从未见过的慌乱与祈求。
我停住脚步,神色平静地看着他。
“沈先生,有事吗?”
一声“沈先生”,让他的脚步生生顿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
“令仪,你一定要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吗?”
他伸出手,试图来抓我的衣袖,却在半空中被我侧身避开。
沈知遇的手颓然落下,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对不起,令仪,我知道错了。”
“这一个月我生不如死,那个家里全都是你的影子,我根本睡不着觉。”
“我把楠桉赶出项目组了,我和她彻底断了联系,以后我再也不会为了任何人委屈你。”
我看着他狼狈的模样,心底毫无波澜,甚至连一丝报复的**都没有。
“沈知遇,你搞错了两件事。”
“第一,林楠桉不是我们之间的问题,你的自私和傲慢才是。”
“第二,你现在之所以觉得痛苦,不是因为你多爱我,只是因为你习惯了被我无条件照顾,习惯了剥削我的劳动成果。”
“现在展会砸了,名利没了,你才想起我的好。”
沈知遇拼命摇头,眼眶通红。
“不是的!不是因为项目!”
“令仪,我是真的爱你!四年了,我怎么可能不爱你?!”
“跟我回北城吧,我带你见我父母,下个月我们就结婚,好不好?”
我看着他那张写满痛苦与悔恨的脸,轻轻叹了口气。
“沈知遇,四年前你跟我说这些,我会高兴得整夜睡不着。”
“但现在......”
我抬起手腕看了看表,后退了一步。
“现在,我只觉得你很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