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豫东小城高考放榜,周默以惊人高分夺魁,却因“系统故障”名落孙山。父亲周大庄多方奔走无果,在印刷厂门口吐血倒下,肇事者正是厂长外甥、冒名顶替者。周默擦干眼泪藏起录取通知书,背上行囊南下深圳,临行前在印刷厂墙上写下化学方程式。二十年后,他带着专利技术和投资团队返乡,那家印刷厂已改制成生物科技公司。会议室里,当年冒名者正慷慨激昂介绍项目,周默推门而入:“王总,你的分子式写反了。”法庭上,周默将泛黄通知书推向原告席:“这些年,我一直在等这个方程式配平。”故事这才真正开始……
豫东平原上的风,入夏就带了股燥劲儿,混着麦秸秆晒焦的味儿,一股脑儿往人肺管子钻。2000年的柳城县,还睡在旧世纪的尾巴上,灰扑扑的。一条主街,两旁是些高矮不齐的楼房,底下开着店铺,玻璃橱窗蒙着灰,映着迟缓的人影车影。街角那家国营印刷厂,红砖墙斑驳得厉害,墙根儿生着厚厚的青苔,几个褪了色的宋体大字——“柳城县第一印刷厂”,在午后的太阳底下,有气无力地挂着。
七月九号,高考放榜的日子。县一中对面的布告栏前,早挤成了人粥。汗味儿,墨水味儿,还有少年人身上那股躁动不安的热气,蒸腾着。名字,分数,像烧红的烙铁,烫进每一个伸长了脖子的瞳孔里。惊呼,叹息,压抑的啜泣,嗡嗡地响成一片。
周默没往里挤。他靠在对街一棵老槐树的树干上,树皮粗粝,硌着肩胛骨。阳光透过肥厚的叶子,在他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衫上,洒下晃动的光斑。他垂着眼,看着自己磨得发毛的塑料凉鞋尖,鞋帮上还沾着昨天从乡下爷爷家回来的泥点,干了,成了黄白色的一小块。心跳得很快,咚咚地,擂鼓一样,撞得耳膜生疼。手指无意识地蜷着,指甲缝里还有墨水的黑迹,洗不干净,是昨天帮着父亲整理仓库时沾上的。
父亲周大庄,就在不远处,蹲在印刷厂大门边的水泥墩子上。他穿着印刷厂的深蓝工装,袖口磨得起了毛边,手里夹着根自己卷的烟卷,没点,只是捏着,手指关节粗大,泛着青白。他时不时抬起黝黑的脸,望一眼对面喧嚷的人群,又飞快地低下头,盯着脚下一小片被鞋底碾碎的水泥渣。额头上深刻的皱纹里,积着亮晶晶的汗。
时间粘稠地流淌。布告栏前的人渐渐稀疏,有人狂喜着冲出来,奔向等在一旁的家人;有人拖着脚步,眼神空茫地走开。周默终于动了动有些发僵的脖子,抬腿,穿过被晒得发软、冒着柏油气味的马路。周大庄也立刻站了起来,烟卷不知什么时候塞回了口袋里。父子俩谁也没说话,一前一后,走向那面贴满了命运的纸张。
视线从上到下,急速地扫掠。一个个熟悉或不熟悉的名字跳过去。重点本科线……省本科线……没有。专科线……还是没有。周默的名字,像一滴水汽,蒸发在七月的热浪里,无影无踪。心脏那面鼓,猛地停了一拍,然后更沉重、更杂乱地撞起来,带着一种钝痛,从胸口蔓延到四肢。嗓子眼发干,像是堵着一把滚烫的沙。
周大庄凑得更近了些,粗糙的手指几乎要戳到那红纸上,一个字一个字地抠着看,嘴唇无声地翕动。他的背佝偻着,工装后背洇湿了一大片深色。来来**,看了三遍。最后,他猛地直起身,动作太快,带得眼前黑了一下,晃了晃。周默下意识伸手扶住他的胳膊,触手是硬邦邦的、绷紧的肌肉。
“咋……咋会没有?”周大庄的声音嘶哑,像破风箱,“俺默儿……俺默儿考完对答案,估分快七百了……”他眼里有血丝,瞪着那布告栏,仿佛要把那张纸瞪出个洞,把里面藏着的他儿子的名字给瞪出来。
周围还没散尽的人投来目光,好奇的,同情的,也有那么一两道说不清道不明的。周默觉得脸颊**辣的,他松开父亲的手臂,低声说:“爸,先回去。可能……可能弄错了。”
“弄错了?”周大庄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声音陡然提高了八度,“对!肯定是弄错了!走,找学校去!找教育局去!”他一把攥住周默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拖着他就要走。
接下来的三天,柳城县一中的校长室、教务处,县教育局的招生办公室,门槛几乎被周大庄踏破。他求爷爷告奶奶,见人就赔笑脸,递上自己卷的劣质烟,一遍遍重复儿子周默平时成绩多好,模拟考多稳,高考感觉多对路。开始还有人耐着性子听,翻翻名册,查查记录,摇摇头说确实没有周默的档案和分数。后来,就只剩下敷衍的摇头,不耐烦的摆手,和紧闭的房门。
周大庄脸上的笑越来越僵,腰越来越弯。周默跟着,沉默地看着。他看着父亲递出去的烟被人推开,看着父亲堆满笑意的脸对着冷漠的后脑勺,看着父亲在教育局走廊冰凉的塑料长椅上,捧着印有“为人民服务”的搪瓷缸子,半天喝不下一口水,只是出神地望着墙上剥落的一块墙皮。父亲工装口袋里那包原本打算用来“办事”的、没开封的黄金叶,渐渐蔫了。
第四天傍晚,印刷厂的厂长钱卫东,一个梳着背头、腆着肚子的中年男人,把周大庄叫到了厂办二楼那间铺着暗红色化纤地毯的办公室。钱卫东坐在宽大的漆面办公桌后面,手里把玩着一个不锈钢保温杯,杯身上印着“先进工作者”的字样,已经磨花了。
“大庄啊,”钱卫东呷了口茶,拖着长腔,“你这几天,跑学校,跑教育局,动静不小哇。”
周大庄站在办公桌前,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工装下摆,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你儿子的事,我也听说了。”钱卫东放下杯子,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可惜了。不过啊,这高考录取,是全省全国一盘棋,电脑计分,系统操作,那是最公平不过的。没查到,就是没有。系统还能出错?”他笑了笑,眼角的褶子堆起来,“我听说,有些孩子,平时看着不错,一上大考场,心理素质不行,发挥失常,也是有的。或者,答题卡涂错了?这可是要命的事。”
“俺默儿不会!”周大庄猛地抬起头,脖子上的青筋都凸了起来,“他心细,稳当!答题卡每次模拟都检查好几遍!”
钱卫东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我也就瞎猜猜。大庄啊,你是厂里老人了,这么多年,勤勤恳恳,不容易。这事儿呢,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总这么闹,影响不好。对你,对周默,对厂子,都不好。你看,厂里最近效益你也知道,上头正在研究改制,精简人员……这时候,要顾全大局,要稳定,对不对?”
话说到这份上,意思再明白不过。周大庄的脸白了,又红了,胸膛起伏着,像拉破的风箱。他看着钱卫东油光水滑的脸,看着办公桌上那盆绿油油的、叫不出名字的观叶植物,看着墙角立着的、印着“奖”字的铁皮热水瓶,一股冰凉的寒意,顺着脊椎慢慢爬上来。他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声响。
“回去吧,”钱卫东拿起一份文件,做出翻阅的样子,“让孩子也别钻牛角尖。条条大路通罗马嘛。复读一年,或者,厂里子弟,到时候看看有没有招工机会……当然,这话我可没保证啊。”他抬起眼皮,扫了周大庄一眼,“先把眼前的工作干好,别让领导为难。”
周大庄是怎么走出那间办公室,怎么下的楼,怎么穿过机器轰鸣的车间,怎么走到厂门口的,他自己都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天的夕阳特别红,红得像血,泼洒在印刷厂高大的、锈迹斑斑的铁门上。几个下了班的年轻工人,骑着自行车,叮铃铃地从他身边掠过,带起一阵风,卷起地上一张破烂的报纸,那上面似乎有“高校扩招”、“教育改革”的字样,一晃而过。
他突然停住了脚步,佝偻的背慢慢挺直了一些,转回身,望着那栋灰色的、方方正正的厂办二层小楼。二楼那扇窗户后面,窗帘拉着,看不清里面。但他知道,钱卫东可能还在那里,喝着茶,或许正跟谁通着电话,语气轻松。
就在这时,厂门里开出一辆崭新的黑色桑塔纳2000,车漆在夕阳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车子经过周大庄身边,速度不快。副驾驶的车窗摇下一半,露出一张年轻的脸,白白净净,戴着金丝边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周大庄认得他,钱卫东的外甥,好像叫王宏斌,比周默高两届,听说学习不怎么样,家里有钱,去年就出去了,说是去省城读什么“自考班”还是“委培班”。
王宏斌似乎也看到了路边失魂落魄的周大庄,目光轻飘飘地掠过,没什么表情,随即转回头,对驾驶座上的人说了句什么,嘴角似乎还撇了一下。车窗缓缓升上,遮住了那张脸。桑塔纳加速,留下一股淡淡的、尚未散尽的汽油味和尾气的呛人味道。
周大庄呆呆地站着,看着那车拐过街角,消失不见。然后,他猛地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喉咙里一阵腥甜,他“哇”地一声,吐出一口暗红色的血,溅在干燥灰白的水泥地上,迅速渗开,变成一团触目惊心的污迹。
“爸!”
周默不知什么时候找了过来,刚好看到这一幕。他冲过来,扶住父亲摇摇欲坠的身体,触手一片冰凉。周大庄靠在他身上,脸色灰败得像地上的尘土,眼神涣散,嘴角还残留着血沫。
“没……没事,”周大庄喘着粗气,努力想站直,手却抖得厉害,“老毛病……气血攻心……”
周默咬着牙,没说话,半搀半抱地把父亲扶到路边坐下。他盯着地上那滩血,盯着父亲惨白的脸,又抬头望向桑塔纳消失的方向。下午钱卫东办公室里隐约传来的对话,父亲刚才失魂落魄的样子,还有那辆桑塔纳,车里那张年轻而漠然的脸……一些模糊的、可怕的念头,如同黑暗中滋生的藤蔓,悄然缠上了他的心。他想起考前填报志愿时,老师特意叮嘱家庭情况要如实填写,想起父亲厂里最近风传的“买断工龄”、“下岗分流”,想起钱卫东那个据说在省城“很有门路”的连襟……
风更燥了,卷起地上的尘土和废纸,打着旋儿。周默扶着父亲慢慢往家走,背影像两张被命运压弯的弓。
夜里,周大庄发起了高烧,迷迷糊糊,说着胡话,一会儿念叨“通知书”,一会儿又骂“系统故障”。母亲李桂兰守在床边,不停地用湿毛巾给他敷额头,眼睛红肿着。周默坐在堂屋的小板凳上,就着十五瓦灯泡昏黄的光,翻看着自己高三的课本和笔记。那些公式、定理、英文单词,此刻显得如此遥远而陌生,像另一个世界的东西。手指划过书页边缘,微微的刺痛。
后半夜,周大庄的烧退了些,沉沉睡去。李桂兰也累得靠在床边打盹。周默轻轻起身,走到院子里。月光清冷,洒在晾衣绳上挂着的几件旧衣服上,投下长长的、变形的影子。鸡窝里传来窸窣的响动。
他回到自己那间用木板隔出来的小屋里,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旧木箱。打开,里面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书和试卷。最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他小心翼翼地拿出来,解开缠绕的棉线。里面是一份打印的“2000年普通高等学校招生考生志愿表”的草稿副本,还有几张估分时用的草稿纸,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演算。他把这些东西摊开在床板上,就着窗外漏进的月光,还有桌上那盏小台灯的光,一遍遍地看着。
志愿表上,“周默”两个字,是他用最工整的楷体写的。第一志愿:北京,一所顶尖的理工大学,应用化学专业。那是他梦想了很久的地方。草稿纸上,他反复核算的分数,稳在六百九十分以上。这个分数,在柳城县,甚至在地区,都应该是拔尖的。
没有。系统里没有。
他闭上眼,钱卫东的话又在耳边响起:“系统还能出错?”王宏斌那张漠然的脸,在桑塔纳车窗后一闪而过。父亲吐出的那口血,地上刺目的红。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疼得他吸了一口凉气。愤怒,不甘,委屈,还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交织在一起,啃噬着他。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白痕。
不能就这样算了。父亲倒下了,这个家不能倒。他想起父亲佝偻的背影,母亲红肿的眼睛,想起印刷厂机器单调的轰鸣,想起钱卫东油滑的腔调,想起那辆崭新的桑塔纳和车里人轻蔑的眼神。
一个念头,疯狂而清晰,渐渐在心底成形。
天快亮的时候,周默把志愿表和草稿纸重新收好,藏回木箱最底层。他找出自己最好的一套衣服——一件半新的白色短袖衬衫,一条蓝布裤子,仔细抚平上面的褶皱。又从抽屉深处,摸出一个用手绢包着的小布包,里面是他这几年省下来的零花钱和过年压岁钱,加起来有二百多块。他抽出五十块,放在枕头底下。剩下的,连同几件换洗内衣、那本翻烂了的英汉小词典、一支钢笔和一个笔记本,塞进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里。
他走到父母房门口,隔着门板,能听到父亲粗重而平稳的呼吸声,母亲轻微的鼾声。他在门口站了很久,很久,然后轻轻地、慢慢地跪下来,对着房门,磕了三个头。额头抵着冰凉的水泥地,眼泪终于无声地涌出来,又被他狠狠擦去。
起身,背上书包。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狭小却熟悉的院子,看了一眼父母紧闭的房门,转身,轻轻拉开院门,走了出去,又反手把门带好,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街道空旷,晨雾弥漫,路灯还亮着,发出昏黄的光。卖豆腐脑和油条的小摊刚刚支起炉火,香气飘过来。周默没有停留,径直走向城西的汽车站。最早一班开往省城的长途汽车,六点发车。从省城,可以坐火车去南方,去那个传说中遍地机会的地方——深圳。
经过印刷厂时,他停下脚步。厂门紧闭,铁门上的锈迹在晨光中显得更加清晰。夜班工人应该还没下班,白班工人也还没来,四周寂静。只有远处传来几声鸡鸣,还有清洁工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
他走到那面斑驳的红砖墙下,昨天父亲吐血的地方,污迹已经被尘土覆盖,看不真切了。他蹲下身,从书包侧袋里摸出那支钢笔。笔尖有些干涩,他在手心划了几下,才流出墨水。
然后,他站起身,面对墙壁,踮起脚尖,在那些褪色的标语上方,找了一块相对平整的砖面,用力地、一笔一划地写下一行字。不是控诉,不是诅咒,甚至不是名字。
那是一串化学方程式。
有机化学里,一个关于酯化反应和水解的方程式。反应物,生成物,条件,配平得工工整整。笔迹因为用力而深深嵌入砖缝的灰浆里,新鲜的蓝黑色墨水,在暗红色的旧砖墙上,格外醒目,像一道奇异的伤口,又像一个沉默的封印。
写完最后一个等号,他退后两步,看了一眼。晨光熹微,照在那串符号上,有一种冰冷的、近乎残酷的准确和美感。这是他最擅长的领域,是他本应通往的未来。现在,他把这未来的一部分,刻在了这座吞噬了他父亲健康和希望、也吞噬了他本该有的人生的工厂墙壁上。
他收起钢笔,背上书包,最后望了一眼那行方程式,转身,汇入渐渐苏醒的街道,朝着汽车站的方向,头也不回地走去。
雾气尚未散尽,少年的背影单薄却挺直,很快消失在灰蒙蒙的街角。墙上的化学方程式,静静地对着即将到来的又一个燥热的白天。远处,印刷厂高大的烟囱,沉默地矗立着,像一座灰色的墓碑。
(中)
深圳的雨,说来就来,没有豫东平原上那种酝酿半天的闷雷作铺垫。往往是日头还毒辣辣地挂着,天边滚过几声沉雷,豆大的雨点便劈头盖脸砸下来,打得地面起白烟,热气混着土腥味蒸腾起来,瞬间就把人裹进一片粘稠的湿热里。
周默缩在罗湖区一栋待拆旧楼的门洞下,帆布书包紧紧抱在怀里,里面那本英汉词典硬硬的棱角硌着胸口。雨水斜扫进来,打湿了他的裤腿和那双已经看不出本色的塑料凉鞋。他望着街对面那片被围墙圈起来的巨大工地,打桩机沉闷的轰鸣穿透雨幕,一下,一下,像是砸在人的心口上。围墙上的标语鲜红刺眼:“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
这是他来到深圳的第七天。身上的钱,除去最硬的车票和这几天啃馒头喝自来水的开销,只剩下皱巴巴的十几块。工作还没着落。建筑工地嫌他瘦小,没力气;小餐馆说他木讷,不会来事儿;电子厂招女工多,男工要熟手。人才市场里摩肩接踵,汗味、体味、劣质香水味混杂,各种口音的普通话、方言吵得人头昏脑涨。他捏着那张高中毕业证(庆幸离家时塞进了书包),在无数挑剔或漠然的目光中穿梭,得到的回应大多是摇头,或者一句冷冰冰的“等通知”。
雨势稍歇,变成了淅淅沥沥的毛毛雨。周默抹了把脸上的水珠,走进雨里。鞋底踩在积水里,发出吧唧吧唧的声响。他必须找到活干,今天,马上。路过一个报刊亭,花花绿绿的杂志封面晃着眼,一则用红笔圈出来的招聘启事吸引了他:“华强北电子配件商铺,招仓库理货员,包吃住,要求识字,能吃苦。”
华强北。他听同住廉价旅馆的打工者提过,那里是电子元件的海洋。他按着地址找去,那是一个拥挤不堪的电子市场后巷,一家门面狭窄的店铺,门口堆着高低不齐的纸箱。老板是个精瘦的潮汕人,叼着烟,正指挥两个工人卸货。周默上前,声音有些干涩:“老板,招人吗?”
老板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洗得发白的衬衫和沾满泥点的裤子上停留片刻,又瞥了眼他怀里鼓鼓囊囊的书包:“学生仔?跑这里来做咩?吃得了苦?”
“能。”周默挺直了背,只吐出一个字。
“识字?会写会算?”
“会。”
“试用期一个月,三百块,住后面阁楼,吃跟着我们。做得好留下,加钱。做不好,随时走人。”老板吐出一口烟圈,语速很快,“主要是搬货,理货,登记进出库。手脚要干净,眼里要有活。现在能上工吗?”
“能。”周默把书包往肩上一甩。
阁楼低矮,闷热,仅容一张吱呀作响的钢丝床和一个破风扇。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塑胶和某种电子元件特有的焦糊味。但周默不在乎。他把书包小心地放在床头,换上了老板扔过来的一件印着某某电子厂字样的旧工装。活计繁重,成箱的电阻、电容、集成电路芯片,重量不轻,需要从卡车上搬下来,分门别类码放到货架上,再根据提货单配货。库房狭窄拥挤,货物堆到天花板,夏天像个蒸笼,不动都一身汗,更别提不停地搬运。手指很快被粗糙的纸箱边缘划出口子,汗水一浸,刺痛。腰和肩膀更是酸胀得像是要断掉。
但他一声不吭。只是埋头干。老板吩咐的,他立刻去做;没吩咐的,他看到仓库里货物标签混乱,一些旧型号和新型号混放,就趁着午休或晚上收工后,一点点重新整理,用老板给的登记本,歪歪扭扭但极其认真地记下型号、数量、位置。他那本英汉小词典派上了用场,很多元件上的英文缩写和型号代码,他不认识,就查,查了记在本子上,反复背。
老板起初只是冷眼旁观,几天后,有一次急着找一批特定型号的存储器,平时负责的工人抓耳挠腮半天找不到,周默走过去,径直从第三排货架中间层靠右的位置,搬出了箱子。老板没说什么,只是下次发工资时,多塞给他五十块钱。
晚上,阁楼热得像烤箱。同住的另一个年纪大些的搬运工鼾声如雷。周默就着楼道里透进来的昏黄灯光,翻看那本已经被他翻得卷了边的英汉词典,或者在本子上写写画画。他画那些元件的电路符号,尝试理解它们的功能。偶尔,也会在纸的角落,无意识地写下一串化学分子式,那是深夜里,思绪飘回豫东平原时,无法抑制的烙印。然后他会迅速涂掉,用力之大,几乎划破纸背。
第一个月发工资,三百五十块。他留下五十块作为最低限度的零用,其余的全部汇回了柳城县邮政局,收款人:李桂兰。汇款单附言栏,他犹豫了很久,只写了两个字:“平安。”
日子在重复的体力劳作和对陌生技术符号的啃噬中缓慢流淌。深圳的节奏快得让人眩晕,高楼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拔地而起,街上的人群永远行色匆匆,空气中充斥着机遇、欲望和不安的气息。周默像一颗被投入急流的石子,沉在最底层,被冲刷,磨砺。他皮肤晒黑了,手上起了厚茧,肩膀宽了一些,眼神里那种少年人的惶惑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默的专注和韧劲。
半年后,老板让他开始跟着学习简单的柜台销售和客户对接。他话依然不多,但介绍起元件的型号、参数、兼容性,却清晰准确。有些老客户甚至点名要找“那个不太爱说话但懂行的小周”。老板看他的眼神多了些别的东西,有时会扔给他一包没开封的烟,他摇摇头,说不会。老板就笑笑,自己点上一根。
周默依旧住在那个闷热的阁楼,依旧吃着简单的盒饭,工资大部分汇回家。他只添置了一样东西——一个二手的小收音机,夜深人静时,调到英语学习的频道,伴随着嘈杂的信号干扰声,跟着念那些生硬的句子。知识,是刻在他骨子里的本能,也是他在这片喧嚣之地唯一能紧紧抓住的、属于自己的浮木。
第二年春天,店里接了一个小批量的电路板焊接和调试的急单,原来的老师傅临时有事回老家。客户催得急,老板急得嘴角起泡。周默看着那些摊开的设计图纸和散落的元件,图纸上那些线条和符号,与他这大半年在仓库里、在客户需求中、在夜深人静时自己琢磨的东西,隐隐有了呼应。
“老板,我试试。”他开口,声音平静。
老板瞪着他:“你?开什么玩笑!这是技术活,焊坏了,板子废了,要赔钱的!”
“焊坏了我赔。”周默说,目光落在图纸的一个关键连接点上,“这个接口逻辑,和之前我们出过的那批游戏机辅助板有点像。用的应该是同系列的可编程芯片,但时钟频率要求更高。”
老板愣住了,将信将疑。死马当活马医,反正也找不到别人。他给了周默一套最基本的工具。
接下来两天两夜,周默几乎没合眼。阁楼成了临时工作间。电烙铁的热气混着松香的味儿。他极其小心,焊点力求圆润牢固,对照图纸反复核对,用借来的简陋示波器一点点测试信号。眼底布满血丝,手指被烫了几个泡。当最后一块板子通过基础功能测试,指示灯按照预设规律亮起时,窗外已是黎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