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鹏城的海风,裹挟着潮湿的咸腥气和某种永不停歇的躁动,
吹过南山科技园崭新锃亮的玻璃幕墙。二零零八年初秋,
周默站在一栋高层写字楼的落地窗前,俯瞰着楼下如玩具车般缓缓移动的车流,
以及远处那片他曾蜗居、奋斗过的,如今已变得有些陌生的街区。玻璃映出他的身影,
西装合体,面容沉静,眼神里是经年沉淀下来的、深水般的稳,唯有一丝极淡的倦意,
潜藏在眼底。距离他接到那个来自柳城的电话,又过去了十年。这十年,
他跳槽进了那家知名的医疗器械公司,从核心研发工程师做起,
凭借扎实的技术功底和那股拼命的劲头,很快在数个关键项目中崭露头角。
他主导设计的某型便携式血液分析仪的嵌入式控制系统,因为极高的稳定性和精准度,
获得了行业奖项,也为他带来了不菲的专利分红和职位的跃升。他并未停下学习的脚步,
利用公司的资源和海外合作机会,
系统地补强了生物医学工程、分析化学乃至药物传递系统等方面的知识。他甚至抽时间,
攻读了在职的工程硕士学位。更重要的是,在深圳这个资本与技术疯狂起舞的舞台,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更广阔的天地。几年前,
他结识了两位志同道合的伙伴——一位是曾在投行工作、对科技投资有独到见解的孙哲,
另一位是在生物材料领域颇有建树的科研人员,如今在大学任教的陈教授。
三人经过无数次深夜长谈、市场调研和技术论证,决定共同创业,瞄准的方向,
正是交叉学科的前沿:用于靶向药物递送和高效生物催化的新型智能材料与微流控芯片系统。
他们的初创公司“默衍科技”成立不到三年,
凭借一项关于“温敏型复合水凝胶载体在肿瘤局部给药中的应用”的核心专利,
以及与之配套的精密微流量控制模块,拿到了第一轮规模可观的风险投资。公司虽小,
却在细分领域内积累了不错的口碑和技术壁垒。周默是公司的首席技术官,
也是最大的个人股东。他早已搬离了华强北的喧嚣,在南山有了自己的公寓,
开着不算张扬但性能不错的车。生活依旧简朴,大部分精力仍扑在技术和管理上。只是偶尔,
在深夜独自面对满屏的设计图纸或实验数据时,
他会点开加密文件夹里那张泛黄的志愿表扫描件,看上一眼。那不再是锥心的痛楚,
而是一种冰冷的、持续燃烧的燃料,驱动着他不断向前,向上,
去攫取更多的力量、知识和资本。家乡柳城,似乎已是很遥远的存在。他定期给父母汇款,
数额早已超出他们的生活所需。母亲李桂兰学会了用手机,
偶尔会发来一些家里的照片:翻修后整洁的院落,
父亲周大庄坐在藤椅上晒太阳(气色比当年好了许多,但背已佝偻得厉害),
餐桌上几样家常菜。电话里,母亲总是说“都好,勿挂念”,父亲接过电话,也多是沉默,
最后嗫嚅着说一句:“在外头,好好的。”关于过去,关于印刷厂,关于那个夏天,
依旧是全家心照不宣的禁区。周默也从不多问,只是汇款,问候。直到两个月前,
母亲在电话里,声音有些异样,吞吞吐吐地说,父亲最近老是念叨老家房子后面那棵老槐树,
说树心空了,怕是要不行了。周默听出了弦外之音。父亲的身体,
可能不像照片里看起来那么“都好”。几乎是同时,孙哲拿着一份内部的投资简报找到他,
指着其中一条:“默哥,你看这个,有点意思。中部某县级的生物科技公司,
搞什么‘中药现代化萃取与靶向制剂研发’,寻求B轮融资,项目描述写得花团锦簇,
但技术细节含糊其辞。关键是,这公司前身是个印刷厂,转型搞得风生水起,当地**力捧。
名字叫‘金辉生物’。”金辉。王宏斌。周默接过简报,
填补国内空白”……他的视线在“公司总经理、技术总负责人:王宏斌”那一行停留了片刻,
然后移到后面的财务预测和融资需求上——数额不小。“你觉得怎么样?”孙哲问,
“最近政策鼓励资金投向中西部和实体经济,这类项目讲故事空间大。不过,
我托人初步了解了一下,这家公司所谓的‘核心技术’,专利寥寥,
而且大多是从高校买的快要过期的许可,或者自己申请的些外围实用新型。那个王总,
履历倒是漂亮,省城大学的‘优秀毕业生’,不过……”“不过什么?”周默问,
语气听不出波澜。“不过,他毕业那年份,
省城大学化学系好像没听说过有这么号‘优秀’人物。倒是有个老教授私下说,
当年他们系招生和毕业管理有过一阵混乱。”孙哲耸耸肩,“当然,这些都是道听途说。
从纯商业角度看,如果当地**真的强力支持,包装得好,未必不能运作。
但我们不是搞风投的,我们要的是有硬技术的合作或并购标的。这个金辉,看起来不像。
”周默将简报轻轻放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敲了敲,发出极轻微的笃笃声。
窗外,深圳的霓虹开始次第亮起,一片璀璨的、没有温度的光海。“安排一次实地考察吧。
”周默说,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定夺,
“就以‘默衍科技’考察中西部生物技术合作机会的名义。你,我,再加上陈教授。
他不是一直想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原料产地或传统医药资源可以结合我们的载体技术吗?
柳城县,据说药材种植有点基础。”孙哲有些意外,但出于对周默一贯判断的信任,
点了点头:“好,我来安排。不过,默哥,你好像对这个小地方特别……”“我老家。
”周默打断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孙哲,“很久没回去了。顺便看看。”孙哲恍然,
不再多问。出发前夜,周默独自在办公室坐了很久。他打开那个加密文件夹,
不仅看了志愿表,还调出了一份他这些年来,断断续续、通过不同渠道搜集的,
关于王宏斌以及当年那件事的零星资料。资料不全,很多是传闻和侧面信息,但拼凑起来,
足以勾勒出一个大概的轮廓:王宏斌确实顶替了某个高分学生的名额进入省城大学,
毕业后凭借舅舅钱卫东(已从印刷厂厂长变为县里某局领导,后退休)的关系,
在改制后的金辉公司步步高升。
金辉公司早年靠承接一些简单的药品包装印刷和廉价保健品加工起家,
后来打出“生物科技”旗号,主要业务似乎仍是低技术含量的植物粗提物加工,
所谓“新项目”很可能是为了融资而讲的故事。周默关掉文档,
从书柜底层取出一个精致的金属盒。打开,里面不是珠宝,
的、封装在透明保护壳里的芯片——那是他设计并获得首个重要专利的微控制器的初版样品。
旁边,是一个密封的试管,里面装着少许淡黄色的粉末,
是他们公司研发的第一代温敏水凝胶材料的干燥样品。技术,专利,资本。
这是他如今拥有的武器。他合上盒子,放进随身携带的公文包夹层。然后,他拿起电话,
拨通了母亲的号码。“妈,我过两天回去一趟。嗯,出差,顺便看看你们和我爸。……没事,
就是看看。你们都好就行。”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有些哽咽,连连说好。三天后,
周默、孙哲和陈教授一行三人,驱车从省城机场前往柳城县。高速公路已经修到了县城边缘,
但驶下高速,通往县城的道路依然能看出旧日的痕迹,只是两旁多了些新建的厂房和广告牌,
其中不乏“金辉生物科技——引领健康未来”的巨幅标语。县城本身的变化更大,
老城区还在,但多了不少五六层高的新楼,沿街店铺招牌光鲜,
人流车流比记忆里稠密了许多。只有偶尔瞥见一条熟悉的窄巷,或是一栋未曾拆除的老建筑,
才能勾起一丝属于2000年夏天的、模糊而沉重的感觉。
他们下榻在县城唯一一家像样的酒店——柳城宾馆。房间还算整洁。安顿好后,
周默对孙哲和陈教授说:“你们先休息,或者可以去县里的药材市场初步转转。我回家看看,
晚上回来。”孙哲理解地点头。陈教授则对即将见到的“传统医药环境”颇为期待。
周默打了辆车,报出那个在心底默念过无数次的地址。司机是个健谈的中年人,
听说他从外地回来,便滔滔不绝地讲起县城这些年的变化,尤其提到了几家“明星企业”,
金辉生物科技自然是重点。“那王总,年轻人,有本事!把个老印刷厂搞得红红火火,
还是大学生,高科技!”司机的语气里带着羡慕与推崇。
周默望着窗外掠过的、既熟悉又陌生的街景,没有接话。老屋还在那条巷子里,
但周围的邻居换了不少,巷口也铺上了水泥。院门新刷了漆,是深棕色。周默推门进去,
院子果然整洁,那棵老槐树还在屋后,枝叶似乎不如记忆中茂盛,但依然撑着一片绿荫。
母亲李桂兰正在厨房忙活,听到动静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看见周默,眼圈瞬间红了,
快步上前,抓着他的胳膊,上下打量,嘴里喃喃着:“回来了,回来了……瘦了,
也结实了……”父亲周大庄从堂屋走出来,拄着拐棍,背驼得厉害,头发几乎全白了,
脸上皱纹深刻,但眼神在看到周默的瞬间,亮了一下,
随即又恢复成惯常的、带着点怯懦和疲惫的平静。“回来了。”他声音沙哑,
比电话里更显苍老。晚饭是母亲张罗的一桌家常菜,都是周默小时候爱吃的。饭桌上,
母亲不停地给他夹菜,问他在外吃得好不好,工作累不累。父亲话很少,只是默默吃饭,
偶尔抬头看一眼儿子,目光复杂。周默说着自己在深圳的工作生活,尽量轻描淡写,
报喜不报忧。他问起父亲的身体,母亲连忙说:“好多了,就是老毛病,腰腿不便,
定期吃药,没啥大事。”父亲“嗯”了一声,含糊地说:“树老了,根还稳当。
”终究没人提起那件事。那个改变了一家人命运的夏天,被小心翼翼地绕了过去,
如同房间里一头沉默的大象。但周默能感觉到,父亲偶尔落在他脸上的目光里,除了慈爱,
还有深重的、无法言说的愧疚和痛楚。这痛楚,经过近二十年的发酵,没有消失,
只是沉得更深,化为了父亲佝偻的脊背和沉默的叹息。饭后,
周默陪着父亲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夕阳西下,给老槐树和灰瓦屋顶镀上一层柔和的暖金色。
父亲抽着自己卷的烟卷,烟雾袅袅升起。良久,
父亲忽然低声说:“那年……厂子门口那滩血……脏了地。后来,我悄悄去铲了,
用水冲了好多遍。”周默心中一痛,面上却平静:“爸,都过去了。”“过不去。
”父亲摇摇头,声音更低了,混在晚风里,几乎听不清,“在我心里,过不去。
是爸没本事……”“不是你的错。”周默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父亲不再说话,
只是深深吸了一口烟,烟雾后的眼睛,望着逐渐黯淡的天色,空洞而遥远。第二天上午,
按照约定,周默三人来到金辉生物科技公司。公司地址已不在老印刷厂,
而是在县城东边新规划的工业园区里,是一栋五层高的新楼,外墙贴着浅蓝色的玻璃幕墙,
楼前有绿化广场,立着不锈钢的抽象雕塑,大门气派,挂着闪亮的铜牌。
与记忆中那个锈迹斑斑、机器轰鸣的印刷厂,已是天壤之别。前台通报后,
一位穿着职业套裙、妆容精致的年轻女助理将他们引到三楼会议室。会议室宽敞明亮,
长条会议桌光可鉴人,投影仪、音响设备一应俱全。墙上挂着公司获得的各类奖牌、证书,
以及“科技兴县先进单位”、“优秀民营企业”等锦旗。等了约莫十分钟,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一行人走了进来。为首的中年男子,约莫四十岁左右,身材微微发福,
穿着质地考究的藏青色西装,打着暗红色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油光水滑,
脸上带着程式化的热情笑容,金丝边眼镜后的眼睛,快速而精明地扫过周默三人。王宏斌。
尽管比当年桑塔纳车窗后的惊鸿一瞥胖了些,成熟了许多,但周默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那张脸,那种志得意满、一切尽在掌握的神气,几乎没有什么改变,
只是被岁月和身份镀上了一层更厚的油彩。“欢迎欢迎!
欢迎深圳默衍科技的各位专家莅临指导!”王宏斌快步上前,
率先向站在中间的孙哲伸出手(显然误以为孙哲是领头人),笑容满面,声音洪亮,
“我是王宏斌,金辉生物的总经理。一路辛苦了!”孙哲微微一愣,随即得体地与他握手,
侧身介绍:“王总客气。这位是我们默衍科技的首席技术官,周默,周总。
这位是我们的技术顾问,陈教授。”王宏斌的目光这才落到周默脸上,笑容依旧,
伸出手:“周总,您好您好!真是年轻有为啊!”他的眼神在周默脸上停留了一瞬,
似乎有一丝极细微的、难以察觉的疑惑或审视掠过,但立刻被更热情的笑容掩盖,
“周总……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看着有点面善。”周默伸出手,与他相握。
王宏斌的手掌温热,略有些潮湿。周默的手干燥稳定,力道适中。
他脸上带着淡淡的、职业化的微笑,目光平静无波:“王总说笑了。我是柳城人,
不过很早就出去读书工作了,可能小时候在县城里打过照面。”“柳城人?哎呀,
那更是亲上加亲了!”王宏斌恍然,笑容更盛,用力晃了晃周默的手,
“家乡人能在外取得这么大成就,是我们柳城的骄傲!快请坐,请坐!”众人落座。
王宏斌身边还坐着公司的技术副总、财务总监和项目经理。简单的寒暄和公司介绍环节后,
进入正题。王宏斌亲自操作电脑,打开PPT,
开始介绍金辉生物科技的核心优势与发展规划,
重点项目”——“基于现代分离技术与靶向制剂理论的中药抗肿瘤创新药物研发及产业化”。
PPT**精美,动画炫目。王宏斌口才极佳,从国际生物医药发展趋势,
讲到国家中医药发展战略,再落到金辉公司的“独特技术路径”和“广阔市场前景”。
他侃侃而谈,引经据典,不时抛出几个专业术语,
如“超临界萃取”、“分子蒸馏”、“纳米晶技术”、“主动靶向配体”等等,
听起来高深莫测。
照片(设备看起来很新)、合作高校的LOGO、以及几份看起来挺像样的检测报告复印件。
孙哲听得认真,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录,偶尔提出一两个关于市场预期和财务模型的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