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初至青山1969年的秋天,北风卷着枯黄的落叶掠过田埂,
林卫东背着沉甸甸的帆布包,跟着知青队伍踏上青山村的土地时,鞋上已经沾满了褐色的泥。
他抬头望了望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那些山像被老天爷随手泼了墨,
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显出沉郁的轮廓,
让他这个从小在城里长大的青年心里泛起一阵莫名的惶恐。村口的老槐树下站着不少村民,
好奇的目光落在他们这群外来者身上。林卫东下意识地理了理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
手指触到口袋里母亲塞给他的那支钢笔,冰凉的金属触感稍稍安定了他慌乱的心。
“新来的知青啊,快进屋歇歇。”村支书是个皮肤黝黑的壮汉,嗓门亮得像铜锣,
他拍着林卫东的肩膀,力道大得让他踉跄了一下,“以后就住老王家的西厢房,
他家闺女春燕手脚勤快,能帮衬着你们些。”林卫东跟着村支书往村里走,
脚下的土路坑坑洼洼,偶尔能看到几只鸡在路边啄食。路过一户人家时,
院墙后突然传来一阵清脆的笑声,像山涧里的泉水叮咚作响。他下意识地转头,
看见一个穿着碎花布衫的姑娘正蹲在院子里喂猪,两条乌黑的辫子垂在胸前,
阳光落在她饱满的额头上,映出一层细细的绒毛。那姑娘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林卫东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的眼睛很亮,像浸在水里的黑葡萄,
带着几分羞涩,又透着山野姑娘特有的爽朗。“这是俺闺女春燕。”一个憨厚的声音响起,
王大叔从屋里走出来,笑着招呼,“春燕,快见过林知青。”“林知青好。”春燕站起身,
手里还握着喂猪的木瓢,脸颊微微泛红,说完就低着头跑进了屋。林卫东看着她的背影,
鼻尖似乎还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他不知道,这个在青山村秋日里偶然瞥见的身影,
会在他往后的岁月里,刻下怎样一道深刻的印记。
第二章田埂情愫知青的生活远比林卫东想象的更艰苦。每天天不亮就得跟着村民下地,
割稻子、挖红薯,粗糙的农具磨得他手心起了一层又一层的茧子。到了晚上,
西厢房里只有一盏昏暗的煤油灯,他常常对着窗外的月光发呆,
思念着城里的父母和曾经的校园生活。春燕似乎总能在他最狼狈的时候出现。
有时是他在田埂上崴了脚,她会默默地递过一块干净的布条;有时是他晚上饿得睡不着,
她会端来一碗热腾腾的红薯粥,放在窗台上,悄无声息地离开。
林卫东渐渐习惯了有春燕的日子。他会故意在她家门前的路上放慢脚步,
就为了能和挑着水经过的她打个照面;他会把自己带来的、舍不得看的书借给她,
听她用带着乡音的普通话念课文里的句子,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动听的声音。
秋收后的一个傍晚,村里组织大家在晒谷场看露天电影。屏幕上放着革命样板戏,
林卫东却没心思看,他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在人群中穿梭、给大家递茶水的春燕。电影散场后,
人群渐渐散去,林卫东故意落在后面。春燕收拾好东西,背着一个小竹篓往家走,
他赶紧跟了上去。“春燕。”他轻轻喊了一声。春燕回过头,月光洒在她脸上,
显得格外柔和。“林知青,你咋还没回去?”“我……我想跟你说说话。”林卫东有些紧张,
手心微微出汗,“你今天念的那篇课文,念得真好。”春燕低下头,
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俺念得不好,好多字都不认识。”“我教你啊。
”林卫东脱口而出,说完又觉得有些唐突,脸颊发烫。春燕抬起头,眼睛里闪着光。
“真的吗?”“真的。”林卫东用力点头,“以后每天晚上,我在西厢房等你,我教你认字。
”春燕咬了咬嘴唇,轻轻“嗯”了一声,转身快步往前走,辫梢在身后轻轻晃动,
像两只快乐的小鸟。林卫东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心里像揣了一只小兔子,
怦怦直跳。他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改变,像春天破土而出的嫩芽,带着蓬勃的生机,
在他和春燕之间蔓延开来。第三章月下盟誓从那天起,每天晚上,
春燕都会准时来到西厢房。林卫东把煤油灯调亮一些,借着微弱的光线,
一笔一划地教她写字。春燕学得很认真,鼻尖上常常沁出细密的汗珠,
眼神专注得让林卫东有些恍惚。有时,他会给她讲城里的事,讲高楼大厦,
讲电影院里的宽银幕电影,讲他曾经的梦想。春燕总是听得入迷,眼睛瞪得大大的,
像个好奇的孩子。“城里一定很美吧?”她常常这样问。“嗯,很美。”林卫东点头,
心里却突然有些失落,“但青山村也很美,有山有水,还有……”他顿了顿,没敢说下去。
春燕似乎明白了他想说什么,脸颊泛起红晕,低下头继续写字,铅笔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
冬天来得很快,山里的雪下得又大又密,把整个青山村裹进一片白茫茫的世界里。
地里的活少了,知青们有了更多的空闲时间。林卫东常常和春燕一起去山上捡柴,
踩着厚厚的积雪,听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有一次,他们在山坳里发现了一棵野山楂树,
枝头挂满了红得像玛瑙一样的果子。春燕踮着脚尖去够,脚下一滑,眼看就要摔倒,
林卫东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她的身体很轻,靠在他怀里,带着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
林卫东的心跳瞬间加速,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温热的呼吸落在他的脖颈上。
春燕赶紧站直身体,脸涨得通红,小声说了句“谢谢”,就转过身去,假装整理背上的柴捆。
林卫东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鼓起勇气,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到她面前。
那是他用捡来的碎铜片打磨成的一个小小的五角星,边缘被他磨得光滑圆润。
“这个……送你。”他的声音有些发颤。春燕惊讶地转过身,看着他手里的五角星,
眼睛里泛起一层水汽。她小心翼翼地接过来,捧在手心,像是捧着一件稀世珍宝。
“俺会好好收着的。”她轻声说。那天晚上,雪下得更大了。林卫东送春燕到她家院门口,
看着她红扑扑的脸颊,终于忍不住开口:“春燕,我喜欢你。”春燕猛地抬起头,
眼睛里满是震惊和慌乱。她张了张嘴,却没说出一个字。林卫东的心沉了下去,
他觉得自己可能太冲动了。就在他准备道歉的时候,春燕突然扑进他怀里,紧紧地抱住了他。
“林知青,俺也喜欢你。”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埋在他的胸口,“俺知道俺配不上你,
你是城里来的,迟早要回去的,可俺就是……就是忍不住喜欢你。”林卫东紧紧地回抱住她,
感受着她在怀里的颤抖,心里又酸又涩。“春燕,别想那么多,现在我就在这里,我喜欢你,
和你在一起,我很快乐。”雪花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融化成小小的水珠。
院墙外的柴火垛上积了厚厚的雪,远处传来几声狗吠,整个世界安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心跳声。
林卫东低下头,轻轻吻了吻春燕的额头。“等将来,我一定带你去城里看看。
”春燕在他怀里用力点头,眼泪却忍不住掉了下来,打湿了他的衣襟。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她只知道,此刻怀里的温度,是她这辈子感受过的最温暖的东西。
第四章意外之喜春天到来的时候,青山村像被重新染上了颜色,田埂上开满了黄色的野花,
山坡上的树抽出了嫩绿的新芽。林卫东和春燕的感情也像这春天的草木一样,日益深厚。
他们会趁着劳作的间隙,在田埂边偷偷说几句话;会在傍晚的时候,一起去河边散步,
看夕阳把河水染成金色;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在西厢房里依偎着,听窗外的虫鸣。
林卫东不再像刚来时那样迷茫,他觉得青山村的土地虽然贫瘠,却充满了生机,
而春燕的存在,让这片土地变得格外温暖。他甚至开始幻想,也许自己可以一直留在这里,
和春燕结婚,生几个孩子,像村里的其他人一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然而,
现实很快就给了他一记耳光。那天,村支书突然找到他,脸上带着复杂的表情。“卫东啊,
上面来了通知,说城里有个工厂要招工,让你回去。”林卫东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
“支书,您说啥?”“让你回城,去工厂上班。”村支书重复了一遍,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是好事啊,多少人盼都盼不来的机会。”林卫东的脑子一片空白。回城,
这曾是他日夜期盼的事情,可现在真的来了,他却没有丝毫喜悦,
心里反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他想到了春燕,想到了他们在一起的点点滴滴,
想到了那个雪夜里的承诺,心脏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厉害。
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春燕。那天晚上,春燕像往常一样来西厢房找他,
手里拿着一双新做的布鞋,递到他面前。“给你做的,试试合不合脚。”她笑着说,
眼睛里满是温柔。林卫东看着那双针脚细密的布鞋,眼眶突然就红了。他接过布鞋,
却怎么也说不出话来。“咋了?”春燕察觉到他的不对劲,关切地问,“是不是出啥事儿了?
”林卫东深吸一口气,艰难地开口:“春燕,我……我要回城了。
”春燕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睛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她愣了半天,
才颤抖着声音问:“啥时候的事?”“就今天,支书刚通知我的,让我下个月就走。
”林卫东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春燕低下头,默默地走到墙角,背对着他,肩膀微微耸动。
林卫东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像刀割一样疼。他走过去,想抱住她,却被她轻轻推开了。
“俺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的。”春燕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努力装作平静,“你是城里的人,
本来就不属于这里。回去好,回去能过好日子。”“春燕,我……”林卫东想解释,
想告诉她自己不想走,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他知道,回城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
那是改变命运的机会,他不能放弃,也没有资格要求春燕等他。接下来的日子,
两人都刻意回避着对方。林卫东忙着收拾东西,心里却空落落的;春燕像往常一样下地干活,
只是脸上再也没有了笑容,眼底总是蒙着一层水汽。离别的前一天晚上,
春燕突然来到西厢房。她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衣角,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林知青,
俺……俺好像怀孕了。”林卫东猛地抬起头,震惊地看着她,脑子里一片混乱。他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喜悦、慌乱、愧疚、无助……无数种情绪在他心里交织,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春燕看着他惊慌失措的样子,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俺知道,这会拖累你,你放心,
俺不会跟你回城的,俺一个人……能养活孩子。”林卫东冲过去,紧紧地抱住她,
声音哽咽:“春燕,对不起,对不起……你等我,我一定回来接你,一定!”这是他能说的,
也是唯一能做的承诺。尽管他不知道这个承诺需要多久才能实现,
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能做到,但此刻,他只能用这句话来安慰她,也安慰自己。
第五章都市迷障回到阔别三年的城市,林卫东一时有些恍惚。
街道上的汽车鸣笛声、高楼大厦的玻璃反光、行人匆匆的脚步……这一切既熟悉又陌生。
父母见到他,激动得热泪盈眶,拉着他问长问短,说着家里的变化和城里的新鲜事。
他被分配到一家国营工厂当工人,工作不算累,待遇却比在农村好太多。
每天穿着干净的工装,坐在机器前,听着机器运转的轰鸣声,
他常常会想起青山村的田埂、春燕的笑容,还有那个未出世的孩子。他给春燕写过信,
寄到青山村的村支书那里,让他转交给春燕。信里,他诉说着对她的思念,
承诺会尽快想办法接她和孩子来城里。可一封又一封的信寄出去,却始终没有收到回信。
他心里越来越不安,托去乡下出差的同事帮忙打听春燕的消息。同事回来后告诉他,
春燕确实怀孕了,村里人都在背后议论她,说她被城里来的知青骗了。王大叔气得病倒了,
春燕每天既要照顾父亲,又要下地干活,日子过得很辛苦。林卫东听着,
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他想立刻回青山村去找春燕,可工厂的工作刚稳定下来,
父母也坚决反对他再回去。母亲拉着他的手,苦口婆心地劝:“卫东啊,你可不能再糊涂了,
那乡下姑娘怎么配得上你?再说了,你现在回去,别人会怎么看你?你的前途怎么办?
”林卫东陷入了痛苦的挣扎。一边是生他养他的父母和好不容易得到的城市生活,
一边是他深爱着的、怀着他孩子的春燕。他每天魂不守舍,工作频频出错,
晚上常常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就在这时,厂里的领导开始关注他。领导觉得他有文化,
人又机灵,很想提拔他。还托人给他介绍了一个对象,是厂长的女儿,在供销社上班,
长得漂亮,又有文化。父母对这门亲事很满意,天天在他耳边念叨。
“你要是能娶了厂长的女儿,以后在厂里的日子就好过了,升职加薪都不是问题。
”林卫东一次次地拒绝,可架不住父母的软磨硬泡和领导的暗示。他开始动摇了,
他看着镜子里自己日渐憔悴的脸,想到了城里优越的生活条件,想到了父母期盼的眼神,
想到了自己曾经的梦想。他觉得自己像掉进了一个漩涡,身不由己地被推着往前走。
他最后一次给春燕写信,信里充满了愧疚和无奈。他说自己对不起她,让她忘了他,
找个好人家嫁了,好好照顾孩子。他把自己省吃俭用攒下来的钱寄了过去,
那是他能做的唯一补偿。这封信寄出后,依然没有回音。林卫东的心彻底沉了下去,他知道,
自己和春燕之间,真的结束了。不久后,他接受了领导的安排,和厂长的女儿订了婚。
订婚那天,家里来了很多客人,热闹非凡。父母笑得合不拢嘴,同事们纷纷向他道贺。
林卫东穿着崭新的衣服,脸上带着僵硬的笑容,心里却像空了一块,冷风嗖嗖地往里灌。
他端起酒杯,敬了大家一杯酒,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怎么也压不住心里的苦涩。他知道,
从这一刻起,他再也回不去青山村了,再也见不到春燕了。
那个在山野里给他温暖、让他心动的姑娘,连同那段纯真的岁月,
都被他永远地留在了那个遥远的地方。第六章山野孤影春燕收到林卫东最后那封信的时候,
正坐在门槛上,看着怀里襁褓中的儿子。孩子刚满一个月,眉眼间有几分像林卫东,
尤其是那双眼睛,亮得像星星。她没有拆开信,只是默默地把它放在了炕头的箱子里,
和那个铜制的五角星放在一起。从林卫东走后,她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
城里的世界那么大,那么好,他怎么可能还会记得山里的她和这个没名没分的孩子呢?
村里人看她的眼神越来越奇怪,有同情,有鄙夷,也有幸灾乐祸。王大叔病好后,
整天唉声叹气,对着她欲言又止。春燕知道父亲心里的苦,她只能咬着牙,
默默地承受着一切。她白天带着孩子下地干活,把孩子放在田埂边的竹筐里,一边除草,
一边时不时地回头看看孩子有没有哭闹。晚上,她抱着孩子坐在煤油灯下,给他缝补衣服,
听着窗外的风声,常常一夜一夜地睡不着。孩子渐渐长大,学会了叫“娘”。
每当听到儿子奶声奶气的声音,春燕心里就会泛起一丝暖意,那是支撑她走下去的唯一力量。
她给孩子取名叫“念东”,意思是思念林卫东。她不知道自己是在恨他,还是在想他,
只是这个名字,像一根无形的线,牵着她和那段早已逝去的时光。有一次,
念东指着墙上林卫东留下的一张照片,问:“娘,这个人是谁啊?”春燕的身体僵了一下,
眼眶瞬间红了。她摸了摸儿子的头,轻声说:“那是一个……远方的亲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