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心的不甘与委屈化作阵阵酸涩，漫上眼眶凝成泪水。我侧过脸，怔怔望向窗外——夜色浓得化不开，像极了七年前那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

“梁驰宇，你家离徐静家那么近，直接把笔记和试卷送过去不好吗？天这么晚了，还要特意绕路送我，咱俩的时间不都耽误了？”

晚上九点的小县城早已没了白日的喧嚣，街上人迹寥寥，平日里热闹的街区此刻静得可怕。冷风卷过街角，带着几分阴森的凉意，我心里止不住打鼓，只能在心底反复默念没事、没事，仿佛这四个字是一道护身符，能摁住脑海里不断冒出来的吓人念头。

“宋禾，要不是你不知道徐静家在哪，我用得着牺牲宝贵的复习时间陪你跑这一趟？”梁驰宇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散开，“她生病短时间回不了学校，往后你少不得还要来送资料，总得先认认门。再说你也清楚，我化学烂得一塌糊涂，赵老师嘱咐你转告的知识点，我能讲明白吗？”

他说的话我一句也没听进去，只满心忐忑——他的声音在夜里回荡，究竟是能吓走那些鬼怪，还是会把它们引来，我半点也拿不准。

“怎么不说话？”梁驰宇脚步轻快，双手随意插在兜里，三两步便走到了我前面。

“你别走那么快，等等我，我们并肩走。”我伸手轻轻牵住他的衣摆，把他拉回身边。心底除了害怕，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窃喜，毕竟能和梁驰宇正大光明独处的机会，本就少之又少。黑暗吞没了周遭的一切，也藏住了我无数次偷偷望向他的目光。

“你该不会是……害怕了吧？”梁驰宇侧过头，脸上挂着促狭的坏笑，“不会吧不会吧，平日里看着挺可靠的，原来是个空架子啊？哈哈哈。”

被他当众戳破胆小，又顺带吐槽身材，羞愧与愤怒瞬间冲上头顶。“谁害怕了！”我气冲冲地甩开他，快步往前冲，眼角却忽然瞥见一道影子，心脏猛地漏跳半拍，“妈呀！梁驰宇！有东西！”

我几乎是连滚带跑地冲回他身边，一头埋进他的肩膀，死死闭着眼，一只手颤抖着指向前方：“那、那、那里有阿飘……”

“哪？在哪儿？”梁驰宇先是一怔，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笑声，“宋禾，你……哈哈哈哈，你也太胆小了吧！”

听着他止不住的笑，我试探着睁开眼，定睛一看，才发现只是街边旗袍店立着的人体模特，虚惊一场。我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刚才自己离他近得几乎贴在一起，慌忙往后退了退。鼻尖那股淡淡的甜香渐渐散去——明明是个男生，身上却带着一股干净的奶味，像一颗融化的大白兔奶糖。

梁驰宇还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腰。

“你还要笑多久？”

他看着我涨得通红的脸，勉强收住笑，深吸一口气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泪花：“好好好，我错了，不该笑你。宋禾同学，我们继续走吧。”

“你怎么能把模特看成阿飘啊？”梁驰宇偷偷瞄着我的神色，见我没真生气，又接着打趣，“那些模特多漂亮，烈焰红唇，身材**。”

“看来梁同学以后的择偶标准，就是这样的啊。”我翻了个白眼。

“那你呢？以后想找个什么样的？”

“我才不告诉你。”我猛地把脸扭向一旁，试图藏住脸上泛起的热意。

“你不是怕吗？聊聊天转移注意力，真是不识好人心。”

“你都知道我胆小了，那我以后当然要找个可靠又强壮的，最好是警察，能时时刻刻保护我，才不像某些人……”我斜睨了他一眼，“就会嘲笑人。”

“怕鬼不应该找道士吗？找警察可封印不住啊。”他故意逗我。

“你还说！看我不打你！”

打打闹闹的追逐间，不知不觉已经到了我家门口。

“虽然……但还是谢谢你送我回来。你自己一个人回去，没问题吧？”

“不行，我一个人也怕，尤其是路口那个身材**的模特阿飘。”见我扬手要打，梁驰宇笑着闪躲跑开，背对着我挥了挥手，“谢谢宋同学关心，这么点路，你眨眨眼我就到家了。”

少年的背影，在夜色里渐渐远去。

而当初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如今真的成了一名警察。今天再次遇见时，他身形比记忆中更加高大挺拔，一身警服褪去了所有稚气，显得坚毅而有力量，眉眼间多了几分成熟沉稳，却依旧和年少时一样，让我止不住地心动。

“滴滴滴——”

急促的闹**硬生生将我拉回现实。我迷迷糊糊关掉闹钟，脑子里还残留着昨夜的情绪，断片似的想不起自己是怎么睡着的。

上班上班。像我这样的打工人，根本没有资格沉溺在情绪里，赚钱才是头等大事。我翻身爬起来洗漱，望着镜子里的自己——25岁，早已褪去了学生时代的婴儿肥，当年被梁驰宇取笑的微胖身材，如今变得纤瘦匀称。皮肤算不上完美，熬夜还冒出了一颗小痘痘，平日也只是佛系保养，好在天生白皙。一头黑色自来卷蓬松地散着，不打理时像个黑毛狮王。圆圆的眼睛不算大，鼻子却挺翘，配着一张圆脸，我对着镜子喃喃自语：“好好打扮一下，应该也还行吧……”话音刚落，又自嘲地笑了一声，在心里骂自己胡思乱想。

刚收拾好准备出门，手机便响了，是妈妈打来的。

“妈，怎么了？我赶着上班呢！”

“今天周六，你上什么班？要加班吗？”

“周六？”我愣了一下，低头看向手机日期，才反应过来被闹钟狠狠背刺了一道。我瞪了一眼床头的闹钟，无语至极。

“妈，到底什么事啊？”我脱了鞋和外套，缩回被窝里。

“还好意思问？昨天给你发的消息，你看都没看吧？”妈妈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算了，我直接跟你说，王姨那边我已经答应了，今天中午的相亲，你必须去。”

“哎呀妈，我不去！我不想相亲，不想谈恋爱，不想！”我立刻**。

“你都25了！你看看你发小宋萌，人家孩子都会叫妈妈了，你不急我急啊！再拖下去，更没人要了。”

“我不用别人要，你不要我都行。”我赌气般回嘴。

电话那头陷入一片沉默。

“我都已经答应王姨了，你就过去见一面，就看一眼，要是看不上，妈绝对不逼你，行不行？”妈妈的声音软了下来，近乎哀求。

我彻底没了脾气。

“妈，你想想之前我相亲遇到的那些人，哪个靠谱？秃顶大肚子的也就算了，还有一上来就跟我借钱、给我推销产品的……我只是不想谈恋爱，不是闲得慌去认识奇葩。”

“相亲本来就是这样，哪有一上来就百分百合适的？总得有个试错的过程。”

“这次这个绝对好，王姨跟我打包票了。你就去见见，妈求你了。”

僵持了许久，我终究松了口。

“妈，我答应你去见，但你也得答应我，这是最后一次。我真的还没准备好……算了，地址和时间发给我，我会过去的。”

“好好好，妈答应你！那男孩子的照片和信息，你要不要先看看？王姨发给我了，我找找怎么转发……”

“妈，你别折腾了，我去了就知道了，把地址时间发我就行。”

“下午两点，万安路上的春木咖啡厅。你记得好好打扮一下，别给妈丢人。你王姨还是我老年舞蹈队的队友，要是让她知道你邋里邋遢的，妈以后在队里还怎么待？”

“知道了知道了，还有别的事吗？没有我挂了啊。”

挂断电话，我躺在床上，怔怔望着天花板，心里没有半分周末该有的轻松，中午那场突如其来的相亲，像一块石头沉沉压在心头。

下午，我简单化了个能出门的淡妆，把头发随手扎成丸子头，套上日常的卫衣牛仔裤，外面搭一件工装羽绒服，清爽简单，却也丝毫没有精心打扮的意思。

咖啡厅里人不多，两对情侣，一个独自坐着的女生，还有一位中年大叔。看来对方还没到，我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半个小时，打定主意让对方先找我，真要是不满意，我有丰富的跑路经验。

“你好，一杯卡布奇诺，谢谢。”

我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低头刷着手机，偶尔抬眼瞥一眼门口。

“宋禾。”

一声熟悉的呼唤响起，我刷手机太过入迷，一时没回过神，慌忙收起手机，抬头准备打招呼：“你好，我是……”

话音戛然而止。

映入眼帘的，竟然是昨天见到的那个警察——

是梁驰宇。

我的眼神瞬间慌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乱撞，仿佛下一秒就要冲破喉咙。全身的血液都冲上头顶，脸颊烫得吓人。

我想跑，可这一次，好像再也跑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