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傍晚,天色将暗未暗,一种朦胧的、带着暖意的灰蓝色笼罩着校园。刚刚结束晚饭的喧嚣,教学楼里正逐渐被一种慵懒而又紧绷的自习氛围填满。这是我们一天中难得的、可以稍作喘息却又被课业压得喘不过气的时候。
我、小雨和王媛正把头凑在一起,进行一场关乎今晚幸福的重要讨论——回宿舍后要不要一起洗水果吃。小雨极力主张把昨天她妈妈带来的苹果和梨解决掉,王媛则在犹豫要不要动用她珍藏的那串葡萄,而我,心思其实已经飘忽不定,只是随口附和着。
就在这时,讲台上传来班主任李墨老师清嗓子的声音。我们像受惊的小鸟,迅速但不够整齐地缩回了自己的座位,假装刚刚的窃窃私语只是学习交流。李老师扶了扶他的金属框眼镜,目光在教室里扫视一圈,最后定格在靠窗那一组的中间位置。
“大家安静一下,”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有穿透力,“我一会儿要去开个会,晚自习由林一凡看着。大家保持安静,认真复习,纪律委员协助一下。”
林一凡?我的心跳似乎漏跳了一拍。
他坐在那里,闻言抬起头,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点了点头。李老师还没走,他已经拿着他的物理课本和一支笔,起身坐到了讲台旁边的多媒体控制台旁边的椅子上。那个位置,略高于我们,可以俯瞰整个班级。
在李老师还在教室的那几分钟里,林一凡坐得笔直,眉头微蹙,目光专注地落在摊开的物理课本上,手指间夹着的那支中性笔偶尔会在指尖笨拙地转一下,又很快被按住,似乎在认真思考着什么艰深的力学问题。他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色校服短袖,领口规整,整个人看起来清清爽爽。
教室里暂时恢复了安静,只有书页翻动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我和小雨交换了一个“暂时休战”的眼神,也没再继续刚才关于水果的闲聊。一部分原因是班主任的余威尚在,另一部分原因,或许连我自己都不愿意深究——是因为讲台上那个临时的小老师。
坦白说,我和林一凡并不熟。他是化学课代表,成绩优秀,是老师眼中的好学生,但性格并不算特别活跃。在班级里,他属于那种不太引人注目,但细看之下会发现长得还挺顺眼的男生。他的眼睛不大,是内双,看人的时候总显得有些漫不经心,又或者是一种少年人特有的、懒得聚焦的慵懒。他的头发黑而软,但在灯下,偶尔能瞥见几根不听话的银丝夹杂其中,像是少年心事过早催生的华发。他说话声音总是闷闷的,带着点鼻音,像是一直有点轻微的感冒,吐字不算特别清晰,但低沉沉的,有种奇特的质感。
不过,这些都不是我最在意的。我最喜欢的,是他笑起来的样子。那是一种毫无防备的、带着点稚气的笑容。通常他都是表情淡淡的,可一旦被同学的笑话逗乐,或者自己说了什么觉得有趣的话,他的嘴角会猛地向上扬起,左边那颗小小的虎牙会调皮地露出来,眼睛也瞬间弯成两条好看的缝,所有的闷沉和慵懒都在那一刻被击碎,只剩下阳光般的明亮。那种笑容,极具感染力,能看到一次,都能让我偷偷开心好久。
李老师终于拿着他的笔记本和水杯,从前门出去了。教室门“咔哒”一声轻响关上,仿佛也带走了某种无形的束缚。
几乎是在门合上的瞬间,讲台上的林一凡就松懈了下来。他刚刚那副“刻苦钻研物理”的姿态消失了,背微微弓起,注意力完全从课本转移到了他手中的那支笔上。那不再是一支普通的笔,成了他指尖的玩具,一支“转转笔”。他用拇指、食指和中指灵巧地操控着它,让它绕着拇指飞快地旋转,划出令人眼花缭乱的轨迹。有时笔会掉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他便会若无其事地捡起来,继续。
转了一会儿笔,他似乎也觉得无聊了,动作慢了下来,最后干脆停下,手撑着下巴,目光放空,呆呆地望向教室后方的黑板。后黑板上还留着上周主题班会的板报,五彩的粉笔字和图案,在日光灯的照射下显得有些斑驳。
而我,在假装认真看面前的英语阅读题时,其实早已把全部的注意力,都偷偷移到了他的脸上。我的课本竖着,刚好能遮挡住我大部分的表情和视线方向。我从书页的边缘望出去,像一个小偷,小心翼翼地窥视着属于我的宝藏。
他的侧脸线条很清晰,鼻梁挺直,下颌的弧度还带着少年的柔和。灯光从他斜上方打下来,在他的脸颊投下一小片阴影,那几根白发在光线下更加明显了。他在想什么呢?是在想刚才没解出的物理题,还是在想晚上回去打什么游戏?或者,也像我一样,只是单纯地在发呆,让思绪漫无目的地漂浮?
我的思绪也跟着越飘越远。想起有一次在走廊和他擦肩而过,他身上有淡淡的洗衣粉的味道,混合着一点阳光的气息。想起他上次物理竞赛得了奖,在讲台上领奖时,那副有点不好意思又强装镇定的样子。想起他偶尔和后排男生打闹时,发出的那种闷闷的笑声……
就在我神游天外,目光贪婪地流连于他微蹙的眉心和偶尔无意识抿起的嘴唇时,意外发生了。
他和坐在第一排的一个男生不知怎么开始了无声的“交流”,大概是用眼神和口型在互相挑衅。林一凡笑着,顺手从讲台上的粉笔盒里捏起一小截粉笔头,作势要扔向那个男生。那个男生灵活地一躲,林一凡手腕一抖,那截白色的小东西,偏离了预定的轨道,划过一道短促的弧线,“嗒”的一声,不偏不倚地落在了我的桌面上,就在我摊开的英语课本旁边。
而更糟糕的是,那时的我,正保持着发呆的姿态,目光直直地、毫无遮掩地落在他身上。
粉笔落下的声音很轻,但在我的世界里却如同惊雷。我猛地回过神,视线下意识地追随粉笔,然后又惊慌失措地抬起来,看向讲台。
就在我抬头的那一刹那,他的目光也正好从那个恶作剧未遂的男生身上收回来,看向我这边。
我们的眼神,在空中短暂地接触了。
可能只有0.1秒,也可能更长。时间在那一刻变得粘稠而缓慢。我无法分辨他是否捕捉到了我之前那长久而专注的凝视。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显然也愣了一下,随即脸上迅速浮现出带着歉意的、有些嬉笑的表情。他双手合十,举在胸前,朝着我的方向,用只有我们这片能听到的气音,连声说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啊……不是故意的。”
他的动作带着点少年人的笨拙和讨好,那双不大的眼睛因为笑意而弯着,那颗我喜欢的虎牙也若隐若现。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道歉和那张笑脸,我只觉得脸颊像被火烧着了一样,热度迅速蔓延到耳根。我慌忙摇了摇头,扯出一个自以为自然其实无比僵硬的笑容,然后立刻低下头,假装去看那截“罪证”粉笔。
然而,低下去的头并不能掩盖内心的兵荒马乱。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失去了规律的节奏,像一头被惊扰的小鹿,开始疯狂地、毫无章法地乱撞。“咚咚咚”,声音大得我怀疑周围的人都听得见。
我下意识地伸出左手,按在左胸口,试图安抚那颗躁动不安的心。指尖能隔着薄薄的胸服和皮肤,感受到那剧烈的搏动。我甚至闭上了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这突如其来的混乱。
“你怎么了?没事吧?”旁边传来王媛带着关切和疑惑的声音。她大概是看到了我闭眼、捂胸口的怪异举动。
我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惊了一下,猛地抬起头,慌乱地摆手:“没有啊!没事啊!真的没事没事!”
声音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尖利和急促。
对面的小雨也被我们这边的动静吸引,她嘴里叼着笔帽,含糊不清地念叨着:“干什么呢你们俩?神神叨叨的?”
我看着小雨那副懵懂的样子,再看看王媛依旧带着探究的目光,只能努力压下心中的波澜,对着她们无奈又心虚地笑了一下,含糊道:“没什么,刚刚有点……走神了。”
这个借口拙劣无比,但好在她们也没有深究。王媛嘀咕了一句“奇奇怪怪”,便又低头去做她的数学题了。小雨也耸耸肩,继续和她的化学方程式奋斗。
然而,就在这小小的风波刚刚平息,教室里的窃窃私语声又有抬头趋势的时候,一种奇特的、熟悉的压迫感无声地降临了。
后排靠门的同学似乎最先察觉,有人轻轻咳嗽了一声作为警示。
几乎是同时,我和不少同学一样,下意识地、带着一丝惊恐地,将目光投向了教室后门那个小小的玻璃窗口——那个被我们私下里称为“班主任之眼”的地方。
果然!一张熟悉的脸,正透过那块狭长的玻璃,静静地、面无表情地观察着教室里的情况。李老师那双锐利的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每一个角落。
“咳!”
讲台上,林一凡也在这个最适宜的时候,重重地、刻意地咳嗽了一声。这一声如同警钟,瞬间敲醒了所有还在开小差的同学。
原本还有些嗡嗡声的教室,霎时间万籁俱寂。翻书的声音都变得小心翼翼,每个人都在一瞬间进入了“刻苦学习”模式,恨不得把“我在认真复习”六个字写在脸上。
后门那张脸停留了大约十几秒,然后消失了。紧接着,前门被推开,李老师迈着沉稳的步子走了进来。他的目光先在林一凡身上停留了一瞬,带着询问,也带着一丝了然。
林一凡立刻站起身,表情恢复了之前的正经。
李老师对他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他坐下。然后,林一凡便拿着自己的物理课本和那支“转转笔”,从讲台上下来,回到了他自己靠窗的位置。
我看着我书里的粉笔偷偷把它拿在手里。这支粉笔头事件也就告一段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