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我妈说,她最后悔的事就是生下我我妈被我死死拽住衣角的时候,
整个急诊室走廊的人都看了过来。"松开。"她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
我手指扣得更紧,指甲缝里都嵌着她针织衫的毛线。消毒水的气味刺得我鼻子发酸,
可我不敢松手。我知道,只要我一松手,她就会消失。"我让你松开!"她终于爆发了,
猛地回身,眼底的厌恶像刀子一样剜在我脸上。我吓了一跳,手不自觉地松了松。就在这时,
旁边伸过来一双手,粗暴地将我扯开。是我舅舅。"别碰你妈妈。"他把我甩到一边,
力气大得让我撞在走廊的长椅上,后背生疼。我蜷缩在长椅边,看着他们簇拥着我妈离开。
我妈没回头,她的背影很瘦,走起路来右腿有些微的跛。那是她这辈子都抹不去的疤,
也是我全家都忘不了的原罪。"真是讨债鬼。"舅妈抱着小表妹,从我身边经过时,
低声骂了一句。小表妹趴在舅妈肩头,睁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着我,然后朝我伸出手,
口齿不清地喊:"姐姐......"舅妈赶紧把她的手塞回去:"别乱叫,你没有姐姐。
"我低着头,盯着自己脚尖前那块医院走廊脱落的墙皮。墙皮是灰白色的,
像鱼鳞一样翘起来,又像冬天冻伤的皮肤。我知道他们为什么这么恨我。
因为我妈原本是天上的月亮,而我亲手把她拽进了泥里。舅舅开车送我们回家。准确地说,
是送我妈和表妹回家。我只是一个顺带的、甩不掉的包袱。一路上没人说话。
车里播放着表妹喜欢的儿歌,奶声奶气的"小兔子乖乖"在密闭空间里循环。
我妈坐在副驾驶,侧脸对着窗外,从始至终没有看我一眼。我晕车,胃在翻涌。可是我忍着,
连呼吸都放得小心翼翼。我害怕发出任何声音,会招来更多的厌恶。但身体终究不听话。
在一个急转弯时,我吐了出来。秽物溅到了后座的真皮座椅上,
也溅到了舅妈新买的香奈儿鞋边。空气瞬间凝固了。"停车!"舅妈尖叫起来。
舅舅猛地踩刹车。我因为惯性向前扑去,额头撞在前排座椅上。世界眩晕了几秒,
等我回过神来,车已经停在了路边。"宋晨曦,你是故意的对不对?"舅妈转过头,
美丽的面孔因为愤怒而扭曲。她一边用纸巾擦拭自己的鞋,一边用怨毒的眼神剜我,
"你就是看不惯我们好过,非要恶心所有人是不是?"我想说对不起,
可是喉咙里全是胃酸的味道。我张了张嘴,只发出一声干呕。"够了。"我妈终于开口,
声音疲惫得像一张揉皱的纸,"回家再说。""回家?这孩子你打算怎么办?
"舅妈尖声质问,"你已经为了她毁了半辈子,现在还要毁我们一家吗?"我妈没说话。
她的沉默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我心口。舅舅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愤怒,
有责备,还有一种更深的、我看不懂的情绪。然后他重新发动了车子。
我继续蜷缩在后座角落,旁边是我吐脏的地方,散发着难闻的气味。表妹被舅妈抱在怀里,
轻轻拍着她的背哄她睡:"囡囡乖,不怕不怕,吐吐就好了。"那温柔的声音,像一根细针,
扎进我心脏最软的地方。我十三岁了,但那一刻,我多希望也有人能这样拍拍我的背,
说"不怕不怕"。可我知道,我再也不配了。2她的疤,我的罪家里的灯亮着,
外婆等在门口。她看到我们下车,目光直接越过我,落在我妈身上:"回来了?医生怎么说?
""还是老样子。"我妈简短地回答,扶着墙换鞋。她的动作有些迟缓,右腿明显使不上力。
外婆的嘴唇动了动,最终没说什么。直到她看到我,脸色才沉了下来:"她也来了?""嗯。
"我妈应了一声,就拖着腿往自己房间走。"你妈为了养你这个病秧子,已经够苦了。
"外婆站在我面前,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你要是还有点良心,就别再折腾她了。
"我低着头,不敢看人,也不敢说话。外婆叹了口气,
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拖鞋扔在我脚边:"换上。以后在家轻手轻脚,别给你妈添堵。
"那双拖鞋是粉色的,鞋面有一只小兔子,一看就是表妹的。我的脚比表妹大了两个码,
穿进去挤得骨头疼。可我还是穿上了。晚饭是舅舅叫的外卖。我妈没出来吃,说她没胃口。
外婆给她盛了碗汤端进去,出来时眼眶红红的。"妈的双腿又疼了。
"表哥宋扬从房间里出来,冷冷地看了我一眼,"宋晨曦,你满意了?
"我拿着筷子的手抖了一下。表哥比我大三岁,今年十六,长得很好看,成绩也好,
是全家人的骄傲。可他看我的眼神,永远像在看一个入侵者。"扬哥哥,吃肉肉。
"表妹坐在儿童椅上,用她的小勺子舀起一块红烧肉,举着手要喂给表哥。
表哥的表情瞬间柔和下来,弯腰吃下那块肉,摸摸表妹的头:"谢谢囡囡,真乖。
"我盯着碗里的白米饭,米粒晶莹,一颗一颗数得清楚。我不敢夹菜,只敢扒饭。
可即便如此,舅妈还是把转盘转得飞快,生怕我多夹一口她女儿爱吃的虾仁。"对了,
今天幼儿园老师说囡囡跳舞很有天赋。"舅妈突然说,语气里满是骄傲,
"说要推荐她去市少年宫学芭蕾。"空气安静了一瞬。我看到外婆和舅舅交换了一个眼神。
表哥也停下筷子,看向我妈房间紧闭的房门。"挺好的。"舅舅说,声音有些干涩,
"女孩子学舞蹈,气质好。""是啊,囡囡的腿又长又直,随她妈妈。"外婆说着,
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我妈房间的门,又扫过我,最后停在表妹身上,
"不像有些人......"她没说完,但所有人都知道她在说什么。不像我妈。
不像那个曾经被称为"舞蹈天才"的林曼妮。我偷偷看了眼自己的腿。又短又粗,
膝盖还有摔伤的疤。这样的腿,确实不配和我妈相提并论。晚上,我睡在客厅沙发上。
舅舅家不大,三室一厅,表哥一间,表妹一间,我妈和外婆一间。没有我的位置。沙发很窄,
我蜷缩着才能不掉下去。黑暗里,我听到我妈的房间传来压抑的**声,
还有外婆低低的啜泣。"作孽啊......这么多年的苦,
什么时候是个头......"我把自己裹紧在被子里,还是冷得发抖。
我妈的腿每到阴雨天就会剧痛,像有千万根针在扎。医生说,那是神经损伤,不可逆。
而那场毁了她一生的坠楼,源头是我三岁时,死死抱住了她的腿,
不让她去参加那场改变命运的舞蹈选拔。如果当时我没有抱住她,
如果她没有为了哄我而耽搁了时间,如果她没有抱着我急匆匆下楼......她不会踩空,
不会从十七级台阶上摔下去,不会脊椎受损,不会双腿几近瘫痪,
不会错过她等了十年的机会。不会从宋曼妮,
变成现在这个跛着腿、被生活磨得黯淡无光的女人。这个念头像一条毒蛇,
每晚都缠着我的心脏入睡。3她的伤疤,被揭开了我以为只要足够安静,足够卑微,
就能在这个家里获得一丝喘息的空间。可第二天早上,舅舅就打破了这个幻想。"姐,
我们得谈谈。"吃早饭的时候,舅舅对我妈说。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让我害怕。
我妈端着粥碗的手顿了顿:"谈什么?""谈她。"舅舅指了指我,"你不能一直这样。
你的身体吃不消,我们家也吃不消。""宋志国!"舅妈警告性地喊了一声,但舅舅没理她。
我妈放下碗,陶瓷与玻璃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所以?""所以她得送走。
"舅舅深吸一口气,"送到她爸那边去,或者送到寄宿学校。总之,不能继续留在这里。
""她爸五年前就不管我们了。"我妈声音平静,"你忘了吗?""那就送福利院。
""宋志国!"这次是我妈提高了声音,"她是个人,不是物件。""可她把你毁了!
"舅舅突然爆发,拳头砸在桌上,碗碟跳了起来,"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当年那个宋曼妮哪去了?那个说要跳遍全世界、要拿国际大奖的宋曼妮哪去了?
"我妈的脸瞬间煞白。舅舅站起来,指着我:"就因为她,你连跳舞都不能跳了!
你现在连正常走路都费劲!你这辈子都被她绊住了!
""别说了......"我妈的声音在颤抖。"为什么不让我说?姐,你护了她十三年,
够仁至义尽了!"舅舅眼眶发红,"现在她还要拖累你多久?要拖到你也像妈一样累倒吗?
"外婆坐在一旁,默默流泪。我看到我妈的肩膀在发抖。她垂着头,长发遮住了脸,
可我还是能看到有一滴眼泪,砸进了她的粥碗里。"舅舅,
求你别赶我走......"我终于忍不住,从沙发上滑下来,跪在地上,"我会很乖,
我会自己赚钱,
我什么都不要......求求你别赶我走......"我的声音又哑又颤,
像被砂纸打磨过。我爬过去,想拉他的裤脚,却被他一脚踢开。"别碰我!"他吼道。
我被踢得向后倒去,手撑在地上,掌心被地毯的硬结硌得生疼。眼泪终于还是掉了下来,
一颗一颗砸在地板上。表哥从房间里出来,看到这一幕,皱了皱眉:"爸,你干嘛?
""不关你的事,回屋去。"表哥站着没动。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妈,
最后对舅舅说:"她要是走了,她妈的复健费谁出?她的医药费谁出?"空气瞬间凝固。
"舅舅......"我抬起头,声音小得像蚊子,"我会去打工,
我会赚钱......我什么都能干......""你闭嘴!"舅妈冲我吼,"要不是你,
你妈妈能成这样?现在装什么可怜?"我妈终于站了起来。她撑着桌子,右腿颤抖着,
艰难地直起身:"晨曦,起来。"我没动。"我让你起来!"她声音嘶哑,
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气。我哆哆嗦嗦地站起来。"志国,"我妈看着舅舅,一字一顿地说,
"她不走。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她就跟着我。""姐!""这是我欠她的。"我妈说,
"也是她欠我的。我们俩的事,我们自己算。"说完,她转身往房间走。可右腿突然一软,
整个人向前栽去。"妈!"我冲过去,比所有人都快,用瘦小的肩膀撑住了她。
她身体的重量压在我肩上,很重,很重。我闻到她身上有药膏的味道,
还有久病之人特有的气息。她的手撑在我肩膀上,第一次,没有立刻推开我。"姐,
你的腿......"舅舅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带着一丝惊恐。我妈的睡裤裤腿滑了上去,
露出小腿。那上面,布满了可怖的疤痕。新伤叠着旧伤,有些已经增生隆起,
像一条条扭曲的蜈蚣。那是无数次摔倒、无数次复健、无数次挣扎留下的痕迹。
舅舅看着那些伤疤,眼眶彻底红了。他别过脸去,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终于,
他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椅子,大步走出了家门。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妈的身体彻底软了下来。
她靠在我身上,
说话:"那年如果不抱着你下楼就好了......""对不起......"我泣不成声,
"对不起,对不起......"她没说话,只是慢慢推开我,自己扶着墙,
一瘸一拐地走回了房间。门关上,把我隔绝在外。我跪在原地,第一次觉得,
也许死了会更好。4我听到了真相我妈晕倒是在三天后。那天是她的追求者,
那个叫周时安的男人来了。他是我妈大学时的初恋,现在是市里有名的企业家。他站在门口,
西装革履,手里捧着一束白玫瑰:"曼妮,我听说你病了,我......""滚。
"我妈坐在轮椅上——她的腿疼得实在走不了路了——声音冷得像冰。"曼妮,
我只是想看看你......""我让你滚!"我妈突然尖叫起来,
抓起手边的水杯就砸了过去。周时安没躲,水杯砸在他肩上,水泼了他一身。他站着没动,
眼神里有痛惜,有愧疚,还有很多我看不懂的情绪。"对不起,
如果当年我......""没有当年了!"我妈嘶吼,"周时安,你走吧。
你看看我现在这个样子,你满意了吗?"她拍着轮椅的扶手,又拍着自己的腿:"看到了吗?
我是个废人了!我再也跳不了舞了!我站不起来了!你走啊!"周时安站在那里,
像一尊雕塑。最后,他放下花,深深鞠了一躬:"曼妮,对不起。"然后转身离开。
可他刚走,我妈就晕了过去。送到医院,医生说,是长期压抑和疼痛导致的应激反应,
需要住院观察。舅舅去办手续,我蹲在病房门口,听见他和医生的对话。"她这腿,
当年要是及时治疗,不会这么严重。"医生说,"怎么拖了这么久?""当年没钱。
"舅舅的声音很疲惫,"我姐出事的时候,我爸刚破产,欠了一**债。
舞蹈学院那边也放弃了她,说她违约。她当时想死的心都有,是我们全家轮班看着,
才没出事。""我爸知道后直接气得中风,后来就没了。我妈一夜白头,
我们全家......都恨那个孩子。""可孩子是无辜的。""无辜?
"舅舅的声音突然拔高,"医生,你知道我姐当年有多耀眼吗?她是学院百年难遇的天才,
二十岁就在国家大剧院独舞,所有人都说她会是下一代的舞蹈皇后。可就因为那个孩子,
她什么都没了!""就因为她抱着孩子摔下楼梯?""不。"舅舅沉默了很久,
"是因为那个孩子死死抱着她的腿,不让她去参加选拔。我姐为了哄她,抱着她下楼,
才踩空了。""那孩子当时才三岁,懂什么......""可她毁了我姐的一生!
"舅舅的声音在发抖,"现在她还要毁了我姐的下半辈子!"**在冰凉的墙上,
慢慢滑坐到地上。原来如此。原来我妈选择了我,放弃了她的腿。原来我不仅是绊住她的人,
我还是吸干她血肉的寄生虫。病房里,我妈还在昏睡。她的脸很白,白得几乎透明,
能看清皮肤下青色的血管。她的眉头紧锁着,即使在梦里,也在忍受着痛苦。我走过去,
跪在她床边。"妈,"我轻声说,"如果当年你没有选我,该多好。"她没听见,或者说,
她永远不会回应我这句话。病房外,舅舅的脚步声远去。我听见他掏出手机,
在跟谁说话:"时安,你说得对......也许我该把她送走。再这样下去,
我姐真的会死。"我握着妈妈冰凉的手,将脸埋在被单里。被单上有消毒水的味道,
也有妈妈的味道。我在这两种味道里,做了一个决定。我松开妈妈的手,慢慢站起来。
走出病房,走过长长的走廊,走上医院的天台。风很大,吹得我摇摇欲坠。
我爬上了天台边缘的水泥台。从这里看下去,十九层楼的高度,人小得像蚂蚁。我想,
只要我跳下去,我妈就能解脱了。我闭上眼睛,张开双臂。妈,这辈子欠你的,我用命还。
就在我准备向前倾的那一刻,身后突然传来撕心裂肺的尖叫:"宋晨曦!"我回头,
看到我妈站在天台门口。她扶着门框,右腿颤抖着,几乎支撑不住身体。她的脸上,
是我从未见过的惊恐。"妈......"我喃喃道。"下来!"她哭喊着,"你给我下来!
""对不起,"我说,"是我毁了你。我还你。""不......"她摇头,
眼泪大颗大颗掉下来,"不是你......是妈妈自己......"她突然向前扑倒,
整个人从门框边滑了下去,重重摔在地上。"妈!"我吓得魂飞魄散,赶紧跳下来冲过去。
她倒在地上,身体蜷缩成一团,右腿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她的脸惨白如纸,额头全是冷汗。
"救护车......"我尖叫起来,"救命啊!"可我妈死死抓住我的手腕,
指甲陷进我的肉里。她看着我,眼神涣散,
却还在重复:"不是你的错......不是......"然后,她的眼皮垂了下去。
"妈!妈!"我摇晃着她,"你别死!求你!"世界在这一刻离我远去。
我抱着她冰凉的身体,感觉自己的心跳也停止了。妈,你别死。你死了,
我就真的活不下去了。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可我的意识却越来越模糊。眼前一黑,
我栽倒在我妈身上,失去了知觉。在彻底陷入黑暗前,我想,就这样吧。如果能用自己的命,
换她余生安好,也值了。5最后一面我醒来时,已经在另一个城市。睁开眼是白墙,
白窗帘,还有一张陌生的脸。是个中年女人,穿着朴素,眼神温和。"你醒了?
"她递过来一杯温水,"别怕,我是你舅舅的朋友。他托我照顾你一段时间。
"我猛地坐起来:"我妈呢?""她......还在医院。"女人眼神闪躲,"你舅舅说,
让你暂时在这里住下,等家里安顿好了再接你回去。"我看着她的眼睛,
在里面看到了怜悯和同情。那不是暂时。那是永别。我颤抖着接过水杯,
水温透过玻璃烫着我的掌心。我想哭,却发现自己已经流不出眼泪了。"你叫宋晨曦是吧?
真好听的名字。"女人试图安慰我,"我姓李,你叫我李姨就好。你舅舅说你身体不好,
需要静养。这边空气好,适合你恢复。"我点点头,机械地喝水。水很甜,甜得发苦。
床头的日历显示,距离那天已经过去三天了。三天,足够舅舅把一切都安排好。
足够他们把我从那个家,彻底剥离出去。"你妈她......"李姨犹豫着说,
"手术很成功。医生说养几个月就能出院了。"我攥紧被子:"她还好吗?""还好。
"李姨说,"你舅舅说,让你别担心,好好在这边养病。"我笑了,笑出了眼泪。
他们终于摆脱我了。我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白色的天花板上有细小的裂纹,像一张网,
把我罩在下面。我想起那天在医院天台,我妈最后的眼神。她抓着我的手,说不是我的错。
可我知道,那就是我的错。从三岁那年,我死死抱住她的腿,
不让她去参加那场改变命运的舞蹈选拔开始,从她在楼梯上踩空,
摔下去还紧紧护着我开始我就成了她的原罪。现在,他们把我送到了离她三百公里外的小城。
这里空气清新,天空很蓝,没有她,也没有那些憎恨我的眼睛。多好。我翻了个身,
将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很软,软得像那天我妈昏倒前,最后看我的眼神。
我在这张陌生的床上,做了一个决定。这辈子,我都不会再回去了。
6三百公里的距离李姨是个好人。她有个儿子在外地上大学,丈夫早逝,
一个人守着这家小卖部过活。她把我当女儿养,给我做热腾腾的饭,给我铺柔软的床,
甚至给我买新衣裳。可越是这样,我越觉得自己像个鸠占鹊巢的贼。我坚持要去打工。
李姨拗不过我,只好让我在店门口,帮学生装装零食。这个南方小城很慢,阳光很好。
每天下午,都会有放学的学生来买辣条和汽水。他们穿着统一的蓝白校服,笑声清脆。
我羡慕他们,羡慕到骨子里。他们都有一个完整的家。而我,从来到这个世界开始,
就是个错误。"晨曦姐,给你。"一个扎马尾的女生递给我一根棒棒糖,
"今天我妈多给了零花钱。"她叫周小满,是李姨的邻居,
也是这片街区第一个主动跟我说话的人。她笑起来有个酒窝,眼睛弯成月牙。"谢谢。
"我接过糖,却没吃。"你为什么不开心呀?"她趴在柜台边问我,"你长得这么好看,
为什么不能多笑笑?"我愣了一下,下意识摸自己的脸。我已经很久没笑过了,
都忘了该怎么笑。"小满,别打扰晨曦。"李姨走过来,"她身体不好,需要休息。""哦。
"小满吐吐舌头,蹦蹦跳跳地走了。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那种鲜活的、无忧无虑的快乐,是我这辈子都触碰不到的东西。晚上我帮李姨搬货,
她看着我瘦得只剩骨头的胳膊,叹了口气:"你舅舅每个月会打钱过来,够你生活。
你好好学习,别想着打工。"我动作一顿:"他打钱?""是啊,
说是**医药费里扣下来的,算是抚养费。"李姨观察着我的神色,"晨曦,
你舅舅其实也很为难......""我知道。"我打断她,"我不怪他。"是真的不怪。
如果我是他,我也会这样做。搬完货,我回到自己房间。这是李姨儿子的房间,
墙上还贴着NBA海报,书架上全是高中的课本。我抽出一本数学书,翻开封面,
看到一行龙飞凤舞的字:"宋扬,你一定要考上清华。"宋扬。我表哥。书页保存得很好,
看得出主人很爱惜。我翻了几页,看到扉页里夹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我妈还很年轻,
穿着舞蹈服,踮着脚尖,笑得像一朵盛开的百合。她身边站着少年时期的舅舅,
还有更年轻的表哥。照片背面有一行字:祝姐姐演出成功,小志。我摩挲着照片,
指尖触到我妈的笑容。妈妈,你现在还笑吗?我打开窗,夜风很凉。
从这里能看到远处的山影,连绵起伏,像沉默的巨兽。三百公里外的那座城市里,
我妈是不是也在窗边,看着同样的月亮?我拿起李姨给我的旧手机,
里面只有一个号码——舅舅的。我盯着那个号码很久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拨出去。
我不能打扰她。我在这里,就是她最好的生活。7微光转学手续办得很快。
李姨托关系把我弄进了小城最好的中学,插班进初二。班主任是个中年女人,姓王,
戴金丝眼镜,说话很温柔。"晨曦同学,欢迎加入我们班级。"她当着全班的面介绍我,
"大家要多照顾新同学。"我低头站在讲台边,穿着李姨给我买的白T恤和牛仔裤。
衣服很新,但不合身,大了一码。底下有窃窃私语声。
"她好瘦啊......""脸色好差,是不是有病?""听说是个孤儿,寄养在李姨家。
"我攥紧衣角,指甲陷进掌心。孤儿这个词,像标签一样贴在我身上。
王老师给我安排了座位,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同桌是个男生,埋头在睡觉,
只给我一个毛茸茸的后脑勺。我小心翼翼地坐下,把书包塞进抽屉。
书包也是李姨儿子的旧书包,洗得很干净,但背带已经磨白了。第一节是数学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