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我叫林屿,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初中生。如果要用一个词来形容我的初中三年,
那大概是“暗淡”。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暗淡,没有校园霸凌,没有家庭变故,
只是一种……平庸的灰。成绩不上不下,性格不冷不热,长相不高不矮,
在班里就像一滴水落进了湖里——存在,却没有任何涟漪。
我以为我的初中就会这样平淡地结束,像一杯凉白开,喝完了,连味道都记不住。
直到我开始注意到她。不,准确地说——直到我终于承认,我已经注意她很久了。
第一章她叫苏晚苏晚不是转学生。她从初一开始就在我们班,坐在靠窗那一排,
隔了我两列座位。但初一整整一个学期,
我对她的印象只有“字写得很好看”——因为每次收作业,
她的本子总是封面最干净、字迹最工整的那一本。其他的?没有了。初一的我,
大概是个比现在更沉默的存在。下课就趴在桌上睡觉,上课就盯着黑板发呆,朋友不多,
社交几乎为零。班里的女生对我来说,就像教室里的盆栽——知道在那里,但从不关心。
变化发生在初一下学期。那年春天,学校搞了一个“读书月”活动,
每个班要办一期读书分享会。语文老师让每个人带一本自己喜欢的书来学校,课上轮流分享。
那天的语文课上,同学们带的书五花八门——有《斗罗大陆》,有《查理九世》,
有几个女生带了《意林》合订本。轮到苏晚的时候,她从书包里掏出一本书。
我无意间扫了一眼,书脊上印着四个字:《无人生还》。我当时并不知道这本书意味着什么。
但那个封面——一座孤岛,十个小瓷人,暗色调的插画——在一堆花花绿绿的青春读物里,
显得格外不一样。她站起来分享的时候,声音不大,但说得很认真。
“这本书是阿加莎·克里斯蒂写的,讲的是十个人被邀请到一个岛上,
然后一个接一个地死去……我觉得它的悬念设置特别厉害,而且结局很出人意料。
”她说“结局很出人意料”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就是那一下。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就像在灰蒙蒙的房间里,有人擦亮了一根火柴。火光很小,
稍纵即逝,但你的眼睛被它抓住了,再也移不开。那天放学回家,我绕路去了一家书店,
在推理小说区找到了《无人生还》。“同学,你喜欢看侦探小说?”老板问我。“嗯。
”我说。那天晚上,我趴在书桌上,一口气读到了凌晨两点。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投下昏黄的光,书页在指尖一页一页翻过。
法官、将军、医生、女教师……十个人,十种罪,那座孤岛像一只巨大的手掌,
把所有人攥在手心里。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我把书合上,盯着封面发了很久的呆。我在想,
她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是什么表情?是惊讶?是恍然大悟?还是像我一样,沉默很久,
然后在心里说一句“原来如此”?第二天去学校,我把《无人生还》塞进课桌最里面,
没让任何人看见。我想过要不要去跟她聊这本书。“苏晚,我也看了《无人生还》,
你觉得凶手是法官对不对?”这句话在我脑子里排练了无数遍。课间的时候,
我看着她跟林可可聊天的背影,嘴唇微微张开——然后合上了。
因为我在想:她会不会觉得我很奇怪?平时一句话都不说的人,突然跑过去聊一本书?
她会不会只是礼貌地回一句“嗯”,然后继续跟林可可说话?我害怕那个画面。
所以我什么都没说。《无人生还》被我带回了家,塞进书架最角落。
但每当我在书店或者网上看到“阿加莎·克里斯蒂”这个名字,我都会停下来看一眼。后来,
我又买了《东方快车谋杀案》《尼罗河上的惨案》《罗杰疑案》。每一本都看完了,
每一本都塞进书架角落。它们像是我一个人的秘密。一个关于她的、我没有说出口的秘密。
喜欢上她的那个瞬间如果说《无人生还》是引子,那真正让我意识到“我喜欢她”的,
是一件很小的事。初一快结束的时候,学校组织了一次大扫除。我被分到擦窗户,
苏晚被分到擦黑板。我站在窗台上擦玻璃,低头的时候,看见她正踮着脚擦黑板的最上面。
她够不太到,就蹦了一下,粉笔灰落下来,洒了她一脸。她呛得咳了两声,皱着眉退后一步,
用手背蹭了蹭鼻尖。粉笔灰在她鼻尖上留下了一道白印,她自己浑然不觉。然后她转过头,
看见林可可在拖地,喊了一声:“可可,帮我拿一下抹布,这块擦不干净。
”林可可说:“你自己拿嘛。”她嘟囔了一句“小气鬼”,自己跑去洗抹布。
经过我窗下的时候,抬头看了我一眼。“你擦得干净吗?上面还有灰。”我愣了一下,
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抹布,又看了看窗户。“……我再擦擦。”她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跑走了。就是那个笑。不是那种刻意的、社交性的笑,而是在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下午,
对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同学,随口说了一句话之后附带的、不经意的笑。但我记住了。
从那天起,我开始注意她。但如果说“喜欢上她”的确切瞬间,那应该是另一个早晨。
交作业的那个早晨初一下学期,有一天早上,我交了作业之后,整个人都是恍惚的。
前一天晚上熬夜熬太晚了——不是写作业,是看《无人生还》。
我拿到那本书之后就停不下来,一口气看到凌晨两点,第二天早上差点没起来。到了学校,
人还是懵的。脑子像塞了一团棉花,什么都糊在一起。心跳也有点快,
说不清是没睡好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就是心慌慌的,感觉整个人都不太对劲。
那天早上是苏晚收作业。她坐在靠窗那一排,负责收我们这一列的数学作业。
我拿着作业本走过去,低着头,把本子递给她。本来应该就这样结束的。交完作业,回座位,
趴下补觉。但就在我把本子递给她的那一刻,我不知道为什么,抬了一下头。她也正好抬头。
我们对视了。就那么一瞬间——可能只有两三秒,但我感觉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样。
她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刻意的、闪光的亮,而是一种很干净的、像早晨的露水一样的亮。
她可能只是习惯性地抬头看一眼交作业的人是谁,但那个目光落在我身上的时候,
我感觉整个世界都安静了。教室里嘈杂的说话声消失了。窗外的鸟叫声消失了。
头顶吊扇嗡嗡的声音也消失了。只有心跳。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快。
我愣住了。大概愣了三秒——也可能是五秒,也可能只有一秒,
我记不清了——然后我猛地低下头,把作业本往她桌上一放,转身就走了。
走回座位的那几步路,我感觉自己像踩在棉花上。腿是软的,手是抖的,耳朵烫得能煎鸡蛋。
我坐下来,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心跳还是很快。非常快。我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画面——她抬头看我的样子,她的眼睛,
那个短暂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对视。那天上午的四节课,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不是因为困。是因为每当我试图把注意力集中在黑板上,脑子里就会自动回放那个画面。
像一台卡住的录像机,反复播放同一帧画面。我在想,她为什么要抬头看我?
她平时收作业的时候也会抬头看人吗?她看我的时候在想什么?
她有没有注意到我愣住的样子?她会不会觉得我很奇怪?这些问题在我脑子里转了一整天,
转得我头晕。放学回家的路上,我走在每天走的那条路上,经过那个报刊亭,
经过那个红绿灯路口,拐进那条巷子。走到巷子中间的时候,我停下来了。
站在一棵梧桐树下,抬头看天。天是蓝色的,有几朵云。我对自己说:林屿,
你可能喜欢上她了。那是初一下学期。从那天早上开始,一切都变了。
那几块钱初一下学期的某一天,发生了一件很小的事。但这件事,我记了很久。那天放学,
大部分人都走了。我在教室里磨蹭了一会儿——其实也没什么好磨蹭的,
就是习惯性地想晚点走,避开放学的人流。教室里只剩下几个人。苏晚也在,她坐在座位上,
看起来有点着急。她时不时地看手机,又看看门口,好像在等什么人,但那个人一直没来。
后来我隐约听到她在跟林可可说话。大概意思是,她爸妈今天临时有事,
让她自己坐地铁回家,但她身上没带钱,也没带公交卡。她想找人借几块钱,但问了一圈,
都没借到。她问了一个男同学——具体是谁我记不清了,好像是坐在前排的某个男生。
那个男生说有十块钱,但不愿意打散,说“我就一张十块的,借给你我就没钱了”。
苏晚说“我明天就还你”,但那个男生还是摇了摇头,背着书包走了。她站在原地,
看着那个男生的背影,嘴唇抿了一下。不是那种生气的抿,是一种……怎么说呢,
是一种“好吧,没关系”的抿。但她眼眶有一点点红。我坐在教室后面,
手里攥着几张皱巴巴的零钱——大概五六块吧,是我准备放学路上买水喝和坐公交用的。
我想走过去给她。但我又不敢。我这个人就是这样——心里想了一百遍,行动上永远是零。
我在座位上坐了一会儿,假装在收拾书包。我收拾得很慢,一本一本地往书包里塞,
塞完了又把拉链拉开,重新塞一次。我在等一个机会。我想,我这么大一个人坐在后面,
她应该会来问我吧?她不是需要借钱吗?她刚才问了那个男同学,也许也会来问我?
但她没有。她跟林可可说了几句话,好像在商量怎么办。林可可好像也没带钱。
两个人站在教室前面,有点手足无措。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急得不行。你问我啊。
你回头看我一眼啊。我就在这里,我兜里有几块钱,虽然不多,但够你坐地铁了。
但她没有回头。她大概觉得,我跟她不熟,不会借给她。她大概觉得,
她刚才已经被一个男生拒绝了,不想再被拒绝第二次。她大概觉得——算了。不问了。
她跟林可可说了一声“我先走了”,背上书包,准备走。我看着她往教室门口走的背影,
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喊:林屿,你再不站起来,她就走了。我的身体终于动了。我站起来,
从兜里掏出那几张皱巴巴的零钱,快步走过去。但我没有直接给她。我不知道为什么,
我就是不敢直接给她。可能是因为太刻意了——一个平时从来不跟她说话的男生,
突然冲上来塞钱给她,这算什么?所以我做了一件很蠢的事。我把钱递给了林可可。“给你。
”我说。林可可愣住了,看着我手里的钱,又看着我,一脸困惑。“给我?
”“嗯……给你们。”我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林可可看了看钱,又看了看旁边的苏晚,
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我们不需要——”她开口说。但苏晚站在旁边,看着那几块钱,
沉默了一下。然后林可可好像会错了意,她把钱推回给我,说:“不用了,
我们——”“给她吧。”苏晚开口了。声音很小,带着一点点犹豫,
还有一点点……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不可思议?惊讶?还是别的什么?
她看着我手里的钱,又抬头看我一眼。那一眼,跟交作业那天早上的对视不一样。
交作业那天是猝不及防的、心跳加速的对视。这次是——她好像在确认什么。
确认我是不是真的要给她这笔钱。确认我这个平时从来不跟她说话的男生,
是不是真的在帮她。我点了点头。“拿着吧。”我说。她伸出手,
从我手里接过了那几张皱巴巴的零钱。她的指尖碰到我的掌心的时候,凉凉的,轻轻的,
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谢谢。”她说。声音很轻,但很认真。然后她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快,快到如果不是我一直盯着她的背影,
根本不会注意到。但我注意到了。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手心还留着她指尖的温度。那天放学回家的路上,我走在每天走的那条路上,
经过那个报刊亭,经过那个红绿灯路口,拐进那条巷子。走到巷子中间的那棵梧桐树下,
我又停下来了。我抬头看天。天是橘红色的,傍晚的云被夕阳染成了暖色。我在想,
她坐上地铁了吗?她到家了吗?那几块钱够不够?我在想,她回头看我那一眼,是什么意思?
是“谢谢”?还是“你为什么帮我”?还是别的什么?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从那天早上交作业时的对视,到那天傍晚借给她的那几块钱。我好像,
真的喜欢上她了。那几块钱,她后来一直没有还。可能是忘了。
也可能是不好意思开口提这件事——毕竟只是几块钱,专门跑来还你,反而显得很奇怪。
我不在意这几块钱。甚至有点庆幸她没有还。因为这几块钱没还,那个放学后的下午,
就永远留在我记忆里了。她从我掌心接过钱时指尖的凉意,
她回头看我的那一眼——快到如果不是我一直盯着她的背影根本不会注意到的那一眼,
她轻声说的那句“谢谢”。像被钉在了时间里。每次想起来,都清清楚楚。后来我偶尔会想,
如果她当时还了那几块钱,会怎样?也许我会说“不用了”,也许她会坚持塞给我,
也许我们会因为这个多说了两句话。但都没有。那几块钱,就这样留在了她那里。
像一个小小的、只有我知道的信物。第二章那些不被看见的日子她喜欢的东西初二的时候,
我开始慢慢拼凑出她的喜好。首先是动漫。她书包上挂着一个亚克力挂件,
是一个穿着校服的茶色头发的女生,手里攥着一枚硬币。我不知道那是什么角色,
但那个挂件在她书包上挂了很久,磨损了也没换。有一次体育课自由活动,
我坐在操场边上的树荫里,听见她和林可可在聊天。“你最近在追什么番?”林可可问。
“我在重温《某科学的超电磁炮》。”苏晚说。“那是什么?”“你居然不知道!
”苏晚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一个度,带着一种“这世界上居然有人没看过超电磁炮”的震惊。
“就是那个——御坂美琴!超电磁炮!‘我以电击使之名,
绝不会放过任何邪恶’——你没看过吗?”“没……”“天哪,你一定要看!
还有《EVA》,你看过《EVA》吗?”“没有……”“《EVA》你都没看过?!
”苏晚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凌波丽!明日香!
‘这时候只要微笑就好了’——你没听过吗?
”“没有……”“我觉得我需要给你列一个补番列表。”苏晚严肃地说。
林可可笑着推了她一把:“你够了啊。”我在旁边听着,
把“某科学的超电磁炮”“EVA”这两个名字记在了心里。回家之后,
我在电脑上搜了《某科学的超电磁炮》。那是我第一次看一部动漫。说实话,
一开始我只是想知道她喜欢的到底是什么。但看着看着,我发现——御坂美琴真帅啊。
那个茶色短发的少女,用硬币作为武器,操控电磁力,为了保护身边的人可以不顾一切。
她骄傲、倔强、不服输,但在喜欢的人面前又会脸红、会慌乱、会手足无措。
我好像突然明白了苏晚为什么喜欢她。然后我又看了《EVA》。这部跟超电磁炮完全不同。
阴沉、压抑、充满宗教隐喻和心理剖析。我看得似懂非懂,
但绫波丽坐在月台上说“这时候只要微笑就好了”的那个画面,我反复看了好几遍。
后来我又看了《CodeGeass反叛的鲁路修》。这部不是她提到的那天听到的,
是后来有一次,我看见她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白色衣服的角色,戴着面具。我回家搜了一下,
发现是鲁路修·兰佩路基。那天晚上我一口气看了五集。鲁路修说“我毁灭了世界,
也创造了世界”的时候,我坐在屏幕前,沉默了很久。
我开始理解她为什么会喜欢这些角色——御坂美琴的正义感,绫波丽的沉默与温柔,
鲁路修的孤独与决绝。
这些角色身上都有一种共同的特质:她们(他们)在自己的世界里背负着某种使命,
孤独地战斗着,不被理解,但从不解释。就像她。
就像那个在班里永远温和有礼、却在草稿纸上画着另一个世界的她。从那天起,
我开始了一个秘密的习惯——她在草稿纸上画的每一个角色,我都会偷偷记下来,回家去查。
她随口提到的每一个番剧名字,我都会找来看。她书包上的每一个新挂件,
我都会去搜是哪个作品里的。不是为了变成她喜欢的样子。
只是想知道——她喜欢的那个世界,是什么样的。
这大概是暗恋者最卑微也最幸福的时刻:你在离她很远的地方,
悄悄地走进她喜欢的每一个世界,假装自己离她近了一点点。那张评语纸条初二那年,
有一件小事,我大概会记一辈子。期中考试之后,
班主任让几个字写得好的同学给全班写评语。说是评语,其实就是那种小纸条,每个人一张,
上面写一两句鼓励的话,贴在成绩单旁边。苏晚是其中之一。发评语那天,
每个人都在看自己的纸条。我回到座位上,展开那张对折的小纸条——上面是她的字迹。
娟秀、工整,一笔一画都很认真。“你是一个很沉稳的人,话不多,但感觉心里很有数。
希望你以后能更自信一点,加油!”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沉稳”“话不多”“心里很有数”——我不知道她是真的这么觉得,还是只是客套话。
毕竟给全班写评语,每个人都要写点好听的,总不能写“你这个人很无聊”吧。
但“沉稳”这个词,在我心里扎了根。原来在她眼里,我不是“沉默”,不是“孤僻”,
不是“不合群”。是“沉稳”。哪怕只是客套话,我也愿意相信,那是她对我最温柔的解读。
那天放学回家,我把那张纸条从课本里取出来,想找个地方好好保存。我在书桌前坐了很久,
最后把它夹进了一个笔记本的扉页——那个笔记本是我用来记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的,
有摘抄,有随手写的句子,还有一些我自己都看不懂的涂鸦。夹进去之后,
我又拿出来看了一眼。“希望你以后能更自信一点。”她写了“更自信”。也就是说,
她觉得我其实有自信的底子,只是需要“更”一点。这个解读让我高兴了一个星期。
虽然一个星期之后我又恢复了原样——坐在教室另一边,沉默寡言,不敢跟她多说一句话。
但那张纸条,我一直留着到现在还在。冬天早晨的她冬天的早晨,我总是到得特别早。
不是因为勤奋,而是因为我想早一点看到她走进教室的样子。北方的冬天很冷,
她来的时候总是裹着厚厚的围巾,只露出一双眼睛。进了教室,她把围巾解开,
露出被冷风吹得白净的脸,双颊泛着淡淡的红——不是那种发烧的红,
是一种很自然的、像苹果一样的红晕。像是冬天专门为她调的颜色。每次看到那样的她,
我的心就会偷偷地跳一下。不是剧烈的那种,而是轻轻的、酥酥麻麻的一下,
像有人用羽毛在心尖上扫过。她会搓搓手,往手心里哈一口气,然后坐下来,把书包放下,
从里面拿出水杯。她的手指也是白的,指尖泛着一点粉。我假装在看课本,余光一直追着她。
我想,她今天路上冷吗?她的围巾够厚吗?她有没有戴手套?这些问题,
我一个都不会问出口。但每个冬天的早晨,我都会在心里默默地想一遍。
她的小习惯观察一个人久了,你会发现一些别人永远不会注意到的事情。
比如苏晚——她被老师抽起来回答问题的时候,身体会前后微微摆动。那个幅度很小,
如果不是像我这样长期坐在她斜后方、上课大部分时间都在看她的人,根本不会注意到。
一开始我以为她只是在晃腿。但后来我发现,不是的——她的脚是稳稳地踩在地上的,
但她的身体会不自觉地前后晃动,像一株被风吹动的芦苇。尤其是紧张的时候。
有一次英语课,老师抽她背课文。那篇课文很长,她前一天可能没来得及背熟,
站起来的时候,耳朵尖瞬间就红了。
appenedonacoldwintermorning...”她开始背,
声音有点发抖。然后她开始前后摆动。幅度比平时大得多——身体微微向前倾,
然后缓缓收回来,再向前倾,再收回来。像一个节拍器,每一秒一个来回。
她的手指攥着课本的边缘,指节发白。眼睛盯着课本上的某一行字,
但实际上可能什么都没看进去。
walkingaloneonthestreet...”摆动的幅度越来越大。
老师在讲台上看着她,表情有点严肃。全班都安静了,只有她断断续续的背诵声。
“...whenhesawastrange...”她卡住了。摆动突然停了。
她整个人僵在那里,像一台突然断电的机器。嘴唇微微张开,但没有声音发出来。
耳朵尖红得几乎要滴血。教室里安静了大概五秒。那五秒,我感觉自己的心跳都停了。
“...astrangeboxontheground.”她终于想起来了,
声音小小的,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颤抖。老师点了点头,让她坐下。她坐下来的时候,
整个人像泄了气的气球,趴在桌上一动不动。林可可凑过去小声说了句什么,
她把脸埋进胳膊里,只露出通红的耳朵尖。我坐在斜后方,
手里的笔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她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从容的人。
成绩好、字好看、被老师喜欢——这些光环下面,
藏着一个紧张时会前后摆动、耳朵会变红、会趴在桌上不想见人的普通女孩。
而我喜欢的就是这个女孩。不是那个上台领奖的苏晚,不是那个考年级第三的苏晚,
不是那个字写得好看的苏晚。
是那个被抽起来背课文、紧张得前后摆动、卡壳了五秒、最后趴在桌上装死的苏晚。
这个发现让我高兴了一整天。虽然我什么都没做,虽然她根本不知道我在看她。但我觉得,
我离她近了一点点。后来我观察得更仔细了。她回答问题时的摆动,
其实分好几种类型——如果是她准备好的问题,站起来的时候会微微前后晃一两下,
然后稳稳地站住,回答得流利顺畅。那一两下晃动,像是她启动自己的某种仪式。
如果是突然被抽到、没准备好的问题,她会先愣一下,然后开始大幅度地前后摆动,
幅度大到有时候肩膀都会跟着动。回答的时候声音会发抖,偶尔会重复某个词,
或者说到一半突然停住——摆动也跟着停住,然后她会低头看一眼课本(如果开卷的话),
或者看一眼同桌(如果同桌在给她递答案),然后继续摆动着把答案挤出来。
如果是特别紧张的时候——比如公开课,
后排坐着十几个听课老师——她回答问题时的摆动幅度会大到让人担心她会不会站不稳。
有一次公开课,数学老师抽她上台做题。她站在黑板前,粉笔握得很紧,手臂悬在半空,
迟迟没有落笔。她的身体在前后摆动。不是微微的,
是明显的、大幅度的——前、后、前、后,像一座摇摇欲坠的塔。全班都安静了。
后排的听课老师在记笔记。数学老师站在讲台旁边,耐心地等着。我坐在座位上,
手心全是汗。不是替她着急——我知道她一定能做出来。是因为我看着她摆动的背影,
突然有一种冲动——想站起来,走到她身边,对她说:“别紧张,你可以的。”但我没有。
我坐在座位上,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过了大概十秒,她终于落笔了。
粉笔在黑板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一行行工整的解题过程出现在黑板上。摆动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