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斜倚在破败的窗棂边,指甲上残存的丹蔻,像极了干涸的血。“新来的?
”她眼皮都懒得抬,声音跟这冷宫里的风一样,刮得人骨头疼。“叫什么?”“回主子,
奴才叫魏晋。”她嗤笑一声,终于肯转过头,那张脸即便憔悴,也依旧夺目。
她上上下下打量着我,目光跟刀子似的,仿佛要将我从里到外剐一遍。“瞧着细皮嫩肉的,
不像是受过苦的。”她缓缓起身,一步步走近,一股若有若无的冷香钻进鼻孔。
“既是来伺候本宫的,总得让本宫瞧瞧,内务府送来的是个什么货色。”她的指尖冰凉,
轻轻划过我的喉结。“抬起头来,让本宫……好好验验。”1我叫魏晋,是个太监。当然,
是假的。这事儿要是捅出去,别说我,我们老魏家估计得从族谱第一页开始往下挨个砍,
连出嫁的姑奶奶都得被夫家打包送回来,捆着一起上路。所以,当总管太监捏着兰花指,
宣布我被调去伺候那位被废的苏妃娘娘时,我内心深处,其实是长舒了一口气的。冷宫。
好地方啊。对于我这种身怀绝技——主要是指生理结构上的绝技——的潜伏人员来说,
这地方简直就是大隐隐于市的绝佳战略缓冲带。人迹罕至,业务清闲,
完美避开了那些如狼似虎的宫女和眼神毒辣的老太监,大大降低了我身份暴露的风险。
领头的太监把我带到一座破败的宫院门口,那朱漆大门上的铜钉都绿了,
门环上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大锁。他拿钥匙捅了半天,那锁才“咔哒”一声,
不情不愿地开了。“进去吧,苏主子就在里头。记着,安分点,别惹事。”他看我的眼神,
活像是看一个已经入土为安的倒霉蛋。我提着我的小包袱,就是几件换洗衣裳,
一步踏进了这座传说中的皇家女子监狱。院子里杂草长得比我都高,风一吹,哗啦啦响,
跟里头藏着千军万马似的。正殿的门虚掩着,我走过去,轻轻推开。
一股子霉味混着淡淡的冷香扑面而来。殿里光线很暗,一个女人背对着我,正坐在窗边发呆。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宫装,头发松松地挽着,只插了一根木簪。即便只是个背影,
也能瞧出当年的风华绝代。这就是苏怜玉,曾经冠绝后宫,如今的冷宫弃妃。我清了清嗓子,
学着其他太监的样子,把腰弯成一张弓:“奴才魏晋,奉命前来伺候主子。”她没动,
也没出声。整个大殿里,只有风穿过破窗户纸的呜呜声。
我感觉自己像是在跟一尊石像汇报工作,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就在我寻思着要不要再重复一遍,或者干脆给她表演一个原地劈叉来吸引注意力的时候,
她终于开口了。“新来的?”声音很轻,但冷的掉渣。“是。”我继续保持着鞠躬的姿势,
感觉腰间盘有点突出。“以前在哪当差?”“回主子,在御花园修剪花草。”我胡诌道。
这是我早就编好的履历,安全,无害,一听就是个没什么前途的基层员工。她又沉默了。
我感觉她正在用一种我看不见的方式,对我进行全方位的扫描和评估。这种感觉,
比刀子架在脖子上还难受。“抬起头来。”她忽然说。我心里咯噔一下,
但还是依言缓缓直起腰,抬起头。她转了过来。说实话,我有点被惊着了。这张脸,
就算是在这鬼地方被磋磨了这么久,依旧美得让人心惊。只是那双眼睛,太冷,太静,
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看不到一丝波澜。她就那么看着我,看了足足有一盏茶的工夫。
我被她看得浑身发毛,后背的冷汗都快把衣服浸透了。我甚至开始怀疑,
她是不是有什么特异功能,能看穿我的衣服,洞悉我的秘密。“叫魏晋?”她终于又开口了。
“是。”“哼。”她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带着三分讥诮,七分不屑,“名字倒是不错。
可惜了,是个没根的东西。”我心里一万头**奔腾而过。大姐,咱们第一次见面,
人身攻击是不是有点太早了?但我脸上还得挂着谦卑的笑:“主子说的是。”她站起身,
朝我走了过来。我下意识地想后退,但理智告诉我,不能动。一个太监,在主子面前,
就得跟根木桩子一样。她走到我面前,个子比我想象的要高,穿着平底鞋,
也只比我矮半个头。她伸出手,用那冰凉的指尖,轻轻碰了碰我的喉结。
我浑身的汗毛“唰”地一下全立起来了。**!这是什么操作?入职体检吗?
我能感觉到我的喉结,在我极度的紧张之下,不争气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她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那眼神,像一只正在审视猎物的猫。“你……”她拖长了声音,
指尖顺着我的脖子,缓缓向下滑。我的心跳得跟打仗的鼓一样,
脑子里已经开始预演一百种被当场戳穿,然后拖出去凌迟处死的惨状。“你,怕我?
”她忽然笑了,那笑意却没到眼底。我赶紧把头垂得更低:“奴才不敢。主子天威,
奴才……奴才只是敬畏。”我发誓,我这辈子都没说过这么违心的话。她收回手,
转身走回窗边,重新坐下,又变成了那尊望夫石。“院子里的草,拔了。殿里的灰,擦了。
晚饭时辰到了,自己去御膳房领。领得回来,算你的本事。领不回来,就饿着。”说完,
她便再也没了动静。我站在原地,感觉自己像是刚打完一场恶仗,浑身都虚脱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这空旷破败的大殿,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娘们,不好惹。
我在这冷宫的潜伏生涯,恐怕不会像我想象的那么清闲了。这哪是什么战略缓冲带,
这分明是敌后根据地,还是只有一个光杆司令的那种。而我,就是那个刚被派来,
前途未卜的政委。2我在院子里拔了一下午的草,感觉自己不是来当太监的,是来当牛的。
那些草跟成精了似的,根扎得死深,拔一棵出来,我半条命都没了。等到天色擦黑,
我才勉强在院子中间清理出一片能下脚的空地。直起腰的时候,
我感觉这腰已经不是我自己的了。晚饭的问题,苏怜玉说得很明白,是个技术活。
我拖着快散架的身子,凭着记忆摸到御膳房。果不其然,管事的小太监眼皮一翻,
爱答不理地扔给我一个食盒。打开一看,两块窝头,一碟咸菜,
还有一碗清得能照见人影的汤。这就是传说中的“冷宫标配”我没说什么,
提着食盒就往回走。人在屋檐下,想吃四菜一汤,那是做梦。眼下最重要的,是建立根据地,
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哪怕这个力量目前只有一个,而且看样子还不太友好。回到冷宫,
苏怜玉还坐在窗边,姿势都没换一下。我把食盒放在那张缺了条腿,用砖头垫着的破桌子上,
打开盖子。“主子,用膳了。”她回头瞥了一眼,眼神里的嫌弃都快溢出来了。“本宫不饿。
”我心里冷笑,您这哪是不饿,是看不上这猪食吧。“主子,多少吃点。这天寒地冻的,
饿坏了身子,遭罪的还是自个儿。”我劝道。这倒不是我有多关心她,主要是怕她饿死了,
我这差事就算办砸了。到时候内务府追究起来,说我伺候不力,把我调到别处去,
我的潜伏计划就得重新规划,风险太大了。从战略角度讲,她必须活着,而且得好好活着。
她没理我,扭头继续看窗外。行,你有骨气。我拿起一个窝头,自己先啃了起来。又干又硬,
剌嗓子。我喝了口清汤,感觉跟刷锅水没什么区别。但我吃得津津有味。开玩笑,
当年在外面逃难的时候,观音土我都啃过,这算什么?我三下五除二干掉一个窝头,
又去拿第二个。就在这时,我听见身边传来一声极轻微的……肚子叫。声音很小,
但我耳力好,听见了。我假装没听见,继续啃我的窝头。“咕噜……”又一声。我憋着笑,
差点没被窝头噎死。我放下手里的窝头,把那一碟咸菜往她那边推了推。“主子,
”我故意拉长了声音,“您真不吃?这窝头虽然硬了点,但配着咸菜,倒也别有一番风味。
再说了,这可是御膳房出来的,沾着皇气呢,外面多少百姓想吃还吃不着呢。
”她终于有了反应,猛地转过头,狠狠地瞪着我。那眼神,要是能杀人,
我这会儿估计已经千疮百孔了。“狗奴才,你敢取笑本宫?”我立马从凳子上滑下来,
跪在地上,一脸惶恐:“奴才不敢!奴才只是心疼主子。主子千金之躯,要是饿出个好歹,
奴才万死难辞其咎啊!”我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就差挤出两滴眼泪了。她盯着我看了半晌,
眼神变幻莫测。最后,她冷哼一声,坐到桌边,拿起那个剩下的窝头,小口小口地,
极其优雅地啃了起来。那模样,仿佛她吃的不是窝头,是山珍海味。我心里暗暗点头,
这就对了。求生,才是硬道理。跟我这个假太监讲骨气,没用。等她吃完,我收拾了碗筷。
“主子,天色不早了,您早些安歇吧。”她没动,而是看着我,冷不丁地问:“你叫魏晋?
”“是。”“哪个魏,哪个晋?”“魏武帝的魏,两晋南北朝的晋。”我老实回答。她听完,
嘴角勾起一抹奇怪的笑:“野心不小。”我心里一突,赶紧解释:“主子误会了,
这是奴才家里长辈给起的,奴才一个下人,哪有什么野心。”“是吗?”她不置可否,
站起身来,“既然以后要在这儿伺候,那本宫有几条规矩,你得记清楚了。”来了,来了,
新官上任三把火,废妃也要立规矩。我洗耳恭听。“第一,”她伸出一根手指,
“本宫没叫你,不许靠近本宫三步之内。”“第二,本宫的事,少看,少听,
更不许往外说一个字。”“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她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别跟本宫耍你的那些小心思。在这宫里,本宫见过的人,比你吃过的盐都多。你想什么,
本宫一眼就能看穿。”我跪在地上,头点得跟捣蒜一样:“奴才遵命,
奴才一定把主子的话刻在心上,一时一刻也不敢忘。”心里却在疯狂吐槽。这哪是约法三章,
这分明是签订不平等条约啊。第一条,是划定安全距离,防止我图谋不轨。第二条,
是封口令,怕我当间谍。第三条,是**裸的警告和威慑。合着我来这儿,
就是当个会喘气的摆设?“行了,起来吧。”她挥了挥手,像是赶苍蝇,“殿里就一张床,
本宫睡里面,你睡外面。晚上睡觉老实点,要是敢有什么不规矩的动静……”她没说下去,
但那威胁的意味,已经很明显了。我心里叫苦不迭。一张床?我的天,
这冷宫的待遇也太差了吧!这不光是居住环境恶劣的问题,这对我来说,
是关乎身家性命的重大安全隐患啊!我一个货真价实的男人,
跟一个如花似玉的……虽然是弃妃,但也是个女的,睡一张床?
这简直就是把一只饿狼和一只小绵羊关在同一个笼子里,还指望饿狼能改吃素。
我感觉我的潜伏生涯,还没正式开始,就要面临最严峻的考验了。这已经不是敌后根据地了,
这是鸿门宴啊!3冷宫的夜晚,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那张唯一的床,是张老旧的架子床,
中间已经有些塌陷。苏怜玉睡在里侧,背对着我,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我,魏晋,
躺在外侧,身体绷得像块铁板。我们中间,隔着大约一尺的距离。在我的脑海里,
这一尺的距离,不是普通的空间,而是神圣不可侵犯的“三八线”,
是“楚河汉界”任何一方胆敢越雷池一步,都将引发严重的军事冲突。而我,
就是那个驻守在边境线上,时刻警惕敌军动态的哨兵。我不敢睡。我怕我睡着了,一个翻身,
胳膊或者腿不小心“越境”了,搭在了不该搭的地方。我也怕我睡着了,说梦话,
把什么不该说的秘密给秃噜出去了。更怕的是,我睡着了,身体的某些部位,会不受控制地,
展现出它们作为雄性生物的原始本能。那后果,不堪设想。所以,我只能睁着眼睛,
盯着那黑漆漆的床顶,脑子里进行着激烈的思想斗争。这是一场意志力的考验,
是一场关于信仰和纪律的终极对决。时间一点点过去,身边的呼吸声渐渐变得均匀绵长。
看来,敌方指挥官已经进入了休眠状态。我的警惕性稍微放松了一些。然而,就在这时,
战事突然爆发了。苏怜玉在睡梦中,忽然一个翻身,面朝我了。同时,她的一条胳膊,
极其自然地,搭在了我的胸口上。我整个人瞬间石化。**!敌军……敌军发动了夜袭!
她的手很凉,隔着薄薄的衣料,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她指尖的温度。我的心跳,
瞬间从每分钟六十,飙到了一百八。大脑一片空白。怎么办?推开她?不行,动静太大,
会把她惊醒。到时候她要是倒打一耙,说我非礼她,我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不推开她?
更不行!我能感觉到,我的身体,正在酝酿一场极其危险的“生理政变”再这么下去,
我的“假太监”身份就要不攻自破了。就在我天人交战,左右为难之际,
更要命的事情发生了。她似乎觉得冷,整个人往我这边缩了缩,脑袋也凑了过来,
几乎靠在了我的肩膀上。一股淡淡的幽香,混合着她温热的呼吸,直往我鼻子里钻。
我感觉我快要爆炸了。这已经不是夜袭了,这是**裸的诱敌深入!是糖衣炮弹!我魏晋,
作为一个有原则的潜伏人员,决不能被这点小小的考验打倒!我深吸一口气,缓缓地,
用一种极其缓慢,堪比蜗牛爬行的速度,开始移动我的身体。我的目标是,
在不惊动她的前提下,将我的身体从她的“占领区”撤离。
这是一项技术含量极高的特种作战。一寸,两寸……我感觉自己像是在拆除一颗定时炸弹,
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就在我即将成功脱离接触的时候,她忽然在梦里嘟囔了一句。
“别走……”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我的动作,停住了。我侧过头,
借着从窗户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睡梦中的她,
没有了白天的冰冷和尖锐,眉头微微蹙着,像个迷路的孩子。我心里,某个地方,
忽然软了一下。但理智很快又占了上风。不行!这是敌人的美人计!我不能上当!我一咬牙,
继续我的撤离行动。终于,我成功地将自己挪到了床的最外沿,半个身子都悬在空中,
摇摇欲坠。我长长地松了口气,感觉像是刚打赢了一场淮海战役。然而,我高兴得太早了。
苏怜玉似乎对热源有着天生的向往。我刚挪开,她就跟了过来,再次把胳膊搭在了我身上。
我:“……”我算是看明白了。今晚这仗,没完了。这不是普通的领土争端,
这是一场艰苦卓绝的拉锯战,阵地被反复争夺。我挪,她跟。我再挪,她再跟。到最后,
我被她逼得退无可退,整个人几乎是挂在床沿上。我欲哭无泪。大姐,你上辈子是八爪鱼吗?
就在我绝望之际,我忽然想到了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被子!对,被子!
我们盖的是一床被子,这是导致领土争端不断升级的根本原因。只要解决了被子的问题,
就能从根源上杜绝军事摩擦。于是,我再次展开行动。我轻轻地,将被子的边缘,一点点地,
从她身下抽出来。然后,我将被子在中间对折,在我们两人之间,
筑起了一道“柏林墙”这道墙虽然不高,但具有重大的象征意义。
它明确了我们各自的势力范围,是维护冷宫和平稳定的重要基石。做完这一切,
我终于松了口气。这下,总该安全了吧。我闭上眼睛,准备睡觉。可没过多久,
我就感觉身上一冷。我睁开眼,发现整床被子,都被她卷到自己那边去了。我,魏晋,
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虽然现在身份是太监),在这寒冷的夜晚,只剩下薄薄的单衣,
在风中瑟瑟发抖。我看着她裹着被子,睡得香甜的背影,一股悲愤之情油然而生。
这已经不是军事摩擦了。这是单方面的侵略!是掠夺!是可忍,孰不可忍!我决定,
要为我的领土和资源,进行坚决的反击!我伸出手,捏住被子的一角,准备把它抢回来。
一场围绕着一床被子的“冷宫卫国战争”,即将打响。4第二天早上,我是被冻醒的。
那场“被子保卫战”的最终结果,是我方惨败。苏怜玉的睡姿,简直就是一套精妙的擒拿手,
无论我从哪个角度进攻,她都能在睡梦中,将被子死死地缠在自己身上,滴水不漏。
我折腾了半宿,最后只能缩在床角,靠着顽强的意志力和一身正气,扛过了这个寒冷的夜晚。
我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看着窗外发白的天色,深刻地认识到,在这冷宫里,
生存的第一要务,不是跟主子斗智斗勇,而是解决后勤保障问题。没有充足的物资,
一切都是空谈。首当其冲的,就是吃饭问题。那窝头咸菜,吃一顿两顿还行,天天吃,
铁打的人也受不了。更何况苏怜玉那个娇贵的身体,再这么吃下去,估计没等她报仇,
就先营养不良,驾鹤西去了。她要是没了,我的潜伏任务也就泡汤了。所以,改善伙食,
已经上升到了战略层面,刻不容缓。我再次来到御膳房。还是那个管事的小太监,
还是那副死人脸。他照例把那个装着窝头咸菜的食盒递给我。我没接。我脸上堆着笑,
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不动声色地塞到他手里。“公公辛苦。我们苏主子,
昨儿个夜里受了凉,今儿个想喝碗热粥暖暖身子。还请公公行个方便。
”那小太监掂了掂手里的银子,脸上的表情松动了一些。“哟,魏公公,这就客气了。
苏主子想喝粥,那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他嘴上说着,人却没动,
“只是……这御膳房有御膳房的规矩,这冷宫的份例,都是定好的。咱家也不好破例啊。
”我心里骂了一句“老狐狸”这是嫌少呢。我咬了咬牙,又摸出一块大一点的碎银子,
塞了过去。“公公说的是。只是我们主子身子弱,这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这点银子,
不成敬意,给公公买杯茶喝。”这已经是我这个月月银的一半了。那小太监看到这块银子,
眼睛都亮了。他迅速把银子揣进怀里,脸上的笑容也真诚了许多。“魏公公真是个敞亮人!
得,你等着,咱家这就去给你安排。”过了一会儿,他提着一个崭新的食盒出来了。
“一碗白粥,两个肉包子,还有一碟小菜。魏公公,您看还成吗?”“成,太成了!
多谢公公!”我喜出望外。这简直就是从吃糠咽菜,一步跨越到了小康水平啊!我提着食盒,
兴高采烈地往回走。我感觉我不是提着一盒饭,是提着一场战役的胜利果实。然而,
我还没走出多远,就被人拦住了。是几个膀大腰圆的太监,为首的那个,
是伺候新宠李贵妃的大太监,王德。王德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我手里的食盒:“哟,
这不是魏公公吗?这是打哪儿弄来的好东西啊?咱家怎么闻着,有肉包子的香味儿啊?
”我心里一沉。坏了,碰上劫道的了。这宫里头,捧高踩低是常态。李贵妃圣眷正浓,
她手下的人,自然也是横着走。而我们冷宫,就是食物链的最底端,谁都能来踩一脚。
我赶紧陪着笑脸:“王总管说笑了。这是我们苏主子念着旧情,李贵妃娘娘赏下来的。
”我把李贵妃抬出来,希望他能有所顾忌。没想到王德听完,哈哈大笑起来。“李贵妃赏的?
魏晋,你当咱家是三岁小孩儿吗?贵妃娘娘日理万机,哪有空记得你们冷宫里那个黄脸婆!
”他话说的极其难听。我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了。“王总管,还请您慎言。苏主子再如何,
也是皇上亲封的妃子。”“妃子?”王德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个被打入冷宫的弃妃,
算个屁的妃子!识相的,把食盒留下,咱家还能让你安安稳稳地滚回去。
要不然……”他身后的几个太监,立刻围了上来,一个个摩拳擦掌,面露不善。
我握紧了食盒的提手。我知道,今天这事,不能善了了。这不仅仅是一盒饭的问题,
这是尊严问题,是我们在冷宫建立根据地的第一场硬仗。如果今天我怂了,把饭交出去了,
那以后他们就会变本加厉,我们永无宁日。我必须打,而且必须打赢。我深吸一口气,
看着王德,缓缓开口:“王总管,这食盒,是苏主子的。你要是饿了,可以跟我说,
我回头给你送两个窝头过去。但这个,你不能拿。”我的语气很平静,但态度很坚决。
王德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好小子,给你脸你不要脸!给我上,打!
打到他把食盒交出来为止!”那几个太监,如狼似虎地向我扑了过来。我把食盒往身后一放,
拉开了架势。当太监之前,我好歹也是在江湖上混过的。虽然算不上什么武林高手,
但对付这几个养尊处优的阉人,还是绰绰有余的。
一场围绕着两个肉包子的“后勤补给线保卫战”,在御膳房的后巷,正式打响。
5我提着食盒回到冷宫的时候,身上挂了彩。脸上青了一块,嘴角也破了。
衣服被撕破了好几处,看着有些狼狈。但我的精神是亢奋的。因为我赢了。王德那几个草包,
被我三拳两脚就放倒了。虽然我也挨了几下,但都是皮外伤。最重要的是,食盒,我保住了。
当我把那碗还冒着热气的白粥,和两个白白胖胖的肉包子摆在苏怜玉面前时,
我能清楚地看到,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她看了看饭菜,又看了看我脸上的伤。
“你跟人打架了?”她问。“没有。”我轻描淡写地回答,“路上不小心摔了一跤。
”这种英勇事迹,没必要拿出来邀功。在我的潜伏手册里,这叫“深藏功与名”她没再追问,
只是默默地拿起筷子,小口地喝起了粥。她的吃相依旧很优雅,但速度比昨天吃窝头时,
快了不少。看着她把一个肉包子都吃完了,我心里有种莫名的满足感。这感觉,
就像是看着自己辛辛苦苦拉扯大的革命同志,终于吃上了一顿饱饭。从那天起,我们的伙食,
有了质的飞跃。我每天都会去御膳房,用我有限的经费,加上我日益精湛的“外交”手段,
为我们的根据地,争取到稳定的后勤补给。有时候是几个馒头,有时候是一碗面条,
运气好的时候,还能弄到一点肉末。苏怜玉的话依旧很少,但她不再拒绝我拿回来的食物。
我们的关系,似乎进入了一种微妙的“战略缓和期”白天,**活,她发呆。晚上,
我们继续进行着那场没有硝烟的“被子争夺战”我渐渐发现,她抢被子,
似乎只是一种无意识的习惯。她好像特别怕冷,总要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才能睡得安稳。
有时候我半夜醒来,看着她像只蚕宝宝一样把自己卷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小撮头发,
会觉得有点好笑。这样的日子,过了大概半个月。我以为,我们的关系,
就会在这种平淡如水的状态下,一直持续下去。直到那天下午。那天天气很好,
我正在院子里晾晒被褥。冷宫里只有一床被子,潮气又重,得经常拿出来晒晒,
不然晚上盖着难受。苏怜玉破天荒地没有在殿里发呆,而是搬了张凳子,坐在廊下,
看着我忙活。阳光照在她身上,给她那张清冷的脸,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我把被子搭在晾衣绳上,拍了拍上面的灰尘。“魏晋。”她忽然开口叫我。“奴才在。
”我回头应道。“你过来。”我走到她面前。“这被子,太重了。”她说,“本宫一个人,
晚上翻身都费劲。”我心里一动,没明白她这话是什么意思。“主子的意思是?
”“你去跟内务府说,让他们再送一床薄一点的被子来。”她说。我心里顿时乐开了花。
分被子睡?这敢情好啊!这简直是从根本上解决了我们两国之间的“边境争端”问题,
是实现长久和平的重大历史性突破啊!“奴才遵命!奴才这就去!”我激动地转身就要走。
“等等。”她又叫住了我。“主子还有什么吩咐?”她看着我,
眼神里带着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本宫听说,宫里的太监,为了伺候主子方便,
有时候会……净两次身。”我脑子“嗡”的一下,差点没站稳。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主子……主子何出此言?”我的声音有点发干。
“没什么。”她淡淡地说,“本宫只是随口一问。你进宫几年了?”“回主子,**年了。
”“哦,三年了啊……”她拖长了声音,目光落在了我的下三路,意有所指地说,“那想必,
是已经很干净了。”我感觉我的冷汗,又一次把后背的衣服给浸湿了。这不是随口一问!
这是试探!是**裸的身份审查!她开始怀疑我了!我大脑飞速运转,思考着对策。
我不能慌,一慌就露馅了。我必须表现得像一个真正的,被**过的,
心理可能还有点扭曲的太监。我低下头,用一种带着几分羞愤,几分自卑,
又带着几分被冒犯的屈辱的语气,小声说:“回主子……奴才……奴才的身子,
自然是干净的。请主子……请主子不要再问了,这……这让我们这些下人,很难堪。
”我一边说,一边还恰到好处地,让自己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表现出内心的激动和委屈。
这演技,我觉得不去拿个影帝都屈才了。苏怜玉盯着我,没有说话。空气仿佛凝固了。
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像两把锋利的手术刀,正在对我进行无情的解剖。过了许久,
她才缓缓开口。“是本宫失言了。”她竟然道歉了!我心里一松,知道这一关,
我暂时是过去了。“奴才不敢。”“去吧。”她挥了挥手,“早去早回。”我如蒙大赦,
逃也似的离开了院子。一直走到冷宫门口,我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死气沉沉的宫院,心里第一次,对那个女人,产生了一丝忌惮。
她不简单。她就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老猎人,看似漫不经心,实则一直在暗中观察,
寻找着猎物的破绽。而我,就是那只闯入她领地的,披着羊皮的狼。我的身份保卫战,
才刚刚开始。我必须更加小心,不能露出任何马脚。因为我知道,下一次的试探,
随时都可能到来。而且,一定会比这一次,更加凶险。6冷宫里的夜,黑得像化不开的墨。
我躺在床沿上,半个身子悬空,正跟那床被子进行着“战略相持”忽然,
房梁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那声音,不像是耗子打洞,倒像是有人猫着腰,
在瓦片上挪步子。我这耳朵,打小在市井里练出来的,最是灵光。我心里咯噔一下,
暗叫不好。这冷宫荒废了不知多少年,除了我和苏怜玉这两个活口,连个鬼影都见不着,
这时候房顶上有人,准没好事。难道是李贵妃那边派来的杀手?想来个“斩草除根”,
彻底断了苏怜玉复位的念头?我屏住呼吸,
手悄悄摸向枕头底下——那儿藏着我白天磨尖的一根竹筷子。在这宫里,
这就是我的“尚方宝剑”苏怜玉似乎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她的呼吸声陡然停了。
我感觉到被窝里伸出一只冰凉的手,死死地抓住了我的胳膊。那力道,大得惊人,
指甲都快掐进我肉里去了。我侧过头,借着微弱的月光,看见她睁着眼,眼神里全是惊恐。
我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别出声。这时候,房顶上的声音停了。紧接着,一张脸,
慢慢地从窗户缝里探了进来。那是一张惨白惨白的脸,没个血色,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屋里。
我差点没吓得魂飞魄散。这哪是杀手,这分明是索命的冤魂啊!但我魏晋是什么人?
我是打小在乱坟岗子里睡过觉的主儿。我定睛一看,那脸虽然白,但有影子,
窗户纸上还映着个轮廓。是人!是个抹了厚厚脂粉,穿着内监服饰的家伙。他在窥探。

